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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院别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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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的童年是浸在潮湿里的。六岁那年从田埂摔下来,右腿便成了拖在身后的累赘,走路时总带着细碎的、让人揪心的拖拽声。更让她抬不起头的是母亲,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只会对着她傻笑,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女人。母女俩挤在村头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靠着邻里偶尔的接济和母亲捡破烂换来的零钱过活,许清的世界小得只剩下那条瘸腿和母亲浑浊却温和的目光。
苏砚秋是照进这灰暗里的唯一光亮。他是村里最体面的孩子,眉眼干净,成绩拔尖,却偏偏不嫌弃她的瘸腿,也不畏惧旁人对她母亲的指指点点。从小学二年级起,苏砚秋每天放学都会绕到土坯房门口,背着书包蹲在她面前,声音清亮:“许清,今天我们练抬腿。”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扶着她的腰,教她一点一点拉伸僵硬的肌肉,帮她按摩肿胀的膝盖,耐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摔倒了,他会立刻扶起她,拍掉她裤腿上的泥,轻声说“别怕,我在”;旁人嘲笑她是“瘸子”时,他会皱着眉挡在她身前,语气坚定地反驳“许清只是暂时不方便,她会好起来的”。
那些年的黄昏,村后的晒谷场总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苏砚秋牵着许清的手,一步一步教她平衡,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却从未松开过她的手。许清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教她唱的童谣,记得他为了给她补营养,偷偷把家里的鸡蛋省下来塞给她。她的腿在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与训练中慢慢有了起色,从只能扶着墙走,到能短时间站立,再到慢慢迈出平稳的步子。五年级的夏天,她第一次不用搀扶着走完了整条村路,眼泪掉在滚烫的石板上,苏砚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的光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耀眼。
六年级下学期,许清的腿终于彻底好了。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跑、跳跃,能穿着新布鞋稳稳地走过田埂,再也没有那恼人的拖拽声。那天,她跑到晒谷场,对着苏砚秋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雀跃:“苏砚秋,我能跑了!”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轻快的身影,脸上露出了释然又温柔的笑容。许清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他们会一起小升初,一起走进初中的校园,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偷偷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支他喜欢的钢笔,想作为毕业礼物送给她。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小升初考试的前一个月,村里突然炸开了锅——苏砚秋的爸爸中了彩票,整整五十六万。那是个足以让全村人眼红的数字,苏砚秋的家瞬间被热闹包围,昔日里不起眼的院子挤满了道贺的人。许清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苏砚秋被他爸爸拉着接受祝贺,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茫然。她想上前,却又停下了脚步,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几天后,苏砚秋的爸爸便开始收拾行李,要带着全家去城里买房子,定居下来,让苏砚秋去城里读最好的初中。消息传到许清耳朵里时,她正在给母亲缝补衣服,针线猛地扎进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来,疼得她眼眶发酸。她疯了似的跑到苏砚秋家,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和门上挂着的“此房出售”的木牌。邻居说,他们一大早就让镇上的卡车接走了,走得很急,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告别。
许清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院子里,阳光刺眼,却照不暖她冰凉的心。她手里还攥着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笔身光滑,却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想起那些一起在晒谷场训练的黄昏,想起他扶着她走路时温暖的手掌,想起他说“别怕,我在”时坚定的语气,可现在,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满地狼藉。
小升初考试结束,许清考上了村里的初中。没有苏砚秋的校园,显得格外冷清。她还是会习惯性地看向校门口,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每次都只剩下失望。城里和村里隔着遥远的距离,没有电话,没有地址,他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在某个节点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了交集。
初中三年,许清努力学习,成绩优异,可她的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她会在走路时想起苏砚秋教她平衡的样子,会在看到钢笔时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会在寂静的夜晚,想起那个曾经照亮她整个童年的男孩。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村后的晒谷场,那里的泥土还留着他们曾经的脚印,只是风吹过,只剩下无边的荒凉。
直到高中,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城里最好的高中。开学那天,她站在拥挤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少年身形挺拔,眉眼褪去了童年的稚气,变得愈发俊朗,可那双眼睛,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苏砚秋。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许清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思念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而苏砚秋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那个曾经需要他搀扶着走路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稳稳地站在他面前,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进了他的心里。
时光会冲刷一切,却唯独冲刷不掉心中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