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暗夜归人 第六六：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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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暗夜归人
刘文德的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那个监视林晚的汉子跪在堂下，把自己这十几日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全说了。他说那柳如眉与林晚如何亲昵，说那个叫苏晓的如何不知廉耻地往林晚身上贴，说他媳妇叶小竹如何红着眼眶却不敢吱声，说那个沈家大小姐如何沉默隐忍。
“就这样？”刘文德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眼神阴鸷。
“还……还有一件事。”汉子迟疑了一下，“有一夜，林晚在灶房洗澡，窗纸上映出个影子……”
刘文德眼睛眯起来：“什么影子？”
“小的也说不准。”汉子回忆着，“那影子……肩膀虽宽，可腰太细了。还有胸前的轮廓，不太像男子那样平坦……”
刘文德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
“小的不敢确定。”汉子忙低头，“只是觉得蹊跷。后来又观察了几日，那林晚从不当众赤膊，洗澡必关紧门窗，从不跟村里的男人一起去河里洗。这些……都不太寻常。”
刘文德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汉子额头沁出冷汗。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一个穷小子，让这么多女人死心塌地，自己却遮遮掩掩……你说，他会不会根本不是男人？”
管家凑上来，压低声音：“少爷，若真如此，那可就有意思了。女扮男装，娶妻养家——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倒不至于，但欺人是一定的。”刘文德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一个女子，扮成男子活了这么多年，身边还围着这么多女人……嘿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用咱们动手，那些女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那少爷的意思是……”
刘文德停下脚步，眯着眼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你去找几个可靠的，想个法子验验她的身。”
管家迟疑：“怎么验？”
刘文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听说，过几日镇上要办庙会。到时候请她喝酒，灌醉了，扒了衣服看看不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管家点头：“小的这就去安排。”
刘文德走回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林晚啊林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本少爷很快就能知道了。”
消息传到柳如眉耳中，已经是第三日的事了。
那个好赌的胡师爷收了柳如眉的好处，这几日一直盯着刘家的动静。刘文德和管家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柳如眉耳朵里。
“验身？！”叶小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绣活掉在地上。
沈辞清扶住门框，身子晃了晃。苏晓皱起眉，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林晚站在檐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柴刀刀柄，指节泛白。
柳如眉把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末了看向林晚：“刘文德让人盯着你，就等庙会那天下手。灌醉你，然后……”
她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后果。若林晚是女子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欺瞒世人，女扮男装，娶妻养家，勾引良家女子……哪一条都够她死的。
“不能让他得逞。”苏晓第一个开口，“庙会不能去。”
“不去也不行。”柳如眉摇头，“刘文德既然起了疑心，就算这次不去，他也会想别的法子。盯得了一时，盯不了一世。”
沈辞清轻声说：“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打消疑心？”
“怎么打消？”苏晓反问，“他那种人，疑心起了，就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罢休。”
几人沉默了。屋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叶小竹忽然扑到林晚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夫君，你走！你离开这儿！回山里躲起来，等事情过去再回来！”
林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叶小竹脸上的泪：“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刘文德找不到我，会拿你们出气的。”
“我们不怕。”沈辞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林晚，你安全就好。”
苏晓也凑过来，难得正经：“林晚，她们说得对。你先走，我们应付。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林晚看着她们，看着这几张关切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如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理了理她的衣领。那动作温柔得像春风，可林晚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在闪。
“林晚。”柳如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活着最重要。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叶小竹满脸是泪却强撑着不哭出声，沈辞清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苏晓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柳如眉的泪已经滑落却还在对她笑。
四个女子，四种情意，都压在她心上。
她何德何能？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走。”
那夜，林晚收拾了个简单的包袱。
叶小竹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塞给她，沈辞清翻出一件厚实的外衣，苏晓把那对秦昭留下的短刀仔细绑在她腰间，柳如眉画了张简易的地图，标出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往北走，进深山。”柳如眉指着地图，“山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我年轻时去过，还能住人。躲一阵子，等这边事情解决了，我让人去接你。”
林晚点头，把地图揣进怀里。
叶小竹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夫君，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林晚替她擦泪，“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沈辞清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保重。”
苏晓也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死。活着回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你。”
柳如眉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林晚，然后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活着。”她说。
林晚点头，转身，推开院门。
夜色浓得像墨。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女子站在院门口，烛光从屋里透出来，在她们身后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她咬牙，转身冲进夜色里。
林晚在黑暗里跑了很久很久。
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北。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会想起那四张脸，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儿。她停下来喘气，抬头看四周——全是陌生的山林，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她在哪儿？该往哪儿走？
怀里的地图还在，可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凭着感觉继续往北。
又走了一段，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碎石硌得生疼。她本能地护住头，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住。
浑身像散了架。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掉进了一条山沟里。沟底有浅浅的溪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她趴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也让她看清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污和血痕，狼狈得像鬼。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林晚，十八年来，从没这么狼狈过。
可狼狈又怎样？她还是逃了。逃了，就还有希望。
她站起身，准备继续走。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
那声音冷冽，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晚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劲装，短刀，笔挺的背脊，冷冽的眉眼——是她。
秦昭。
林晚愣住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秦昭已经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瘦削的下颌，照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照出她嘴角那道细小的疤痕。她比离开时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如刀锋。
“你怎么在这儿？”秦昭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是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昭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眉头皱起来。她伸手，轻轻擦去林晚脸上的泪和泥污，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傻子。”她说，声音低低的，“怎么弄成这样？”
林晚终于哭出声来。她扑进秦昭怀里，紧紧抱住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秦昭僵了僵，然后伸手，轻轻环住她。
“别哭。”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却柔和了许多，“我在。”
林晚趴在她肩头，哭得浑身颤抖。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涌出来，化成泪水，打湿了秦昭的衣襟。
秦昭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溪水哗哗地流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终于哭够了。她抬起头，看着秦昭，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狼狈得像只小花猫。
秦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林晚见过的最好看的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那张冷冽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哭够了？”她问。
林晚点头，又摇头。
秦昭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那说说，怎么回事？”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生了堆火。
林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刘文德的刁难，监视，验身的阴谋，她不得不逃离。说到那四个女子为她做的事，说到她们站在院门口送她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秦昭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等林晚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开口，“你是为了她们才逃的？”
林晚点头：“我不能连累她们。”
秦昭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林晚捂住额头，不解地看着她。
“傻子。”秦昭说，语气里有一丝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逃了，她们就安全了？”
林晚愣住了。
“刘文德既然起了疑心，找不到你，一定会拿她们开刀。”秦昭分析道，“逼供，要挟，甚至……他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晚的脸色白了。她只顾着逃，却没想过这个。
“那……那怎么办？”她慌了，“我得回去！”
“回去送死？”秦昭按住她，“你一个人回去，正好自投罗网。”
“可她们……”
“有柳如眉在，暂时不会有事。”秦昭打断她，“她能在酒坊立足这么多年，不是没手段的。会周旋，会拖延。”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你现在回去，帮不了她们，只会让局面更乱。”
林晚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秦昭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像火烧一样，想着那四个人现在不知在经历什么，她就坐立难安。
秦昭看着她焦躁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按在林晚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林晚莫名安定下来。
“林晚。”她说，“信我。”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眼里，那里面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查刘家。”秦昭缓缓开口，“我父亲被构陷的事，跟刘家有关。”
林晚睁大眼睛。
秦昭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查到的。”她指着那些信，“刘文德的父亲，当年在京城当过差。他利用职务之便，给陷害我父亲的人传递过消息。这些信，是他与京城那边的往来密函。”
林晚看着那些信，虽然不认字，却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还有这个。”秦昭指着那张地契，“这是你娘留下的。”
林晚愣住了：“我娘？”
秦昭点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娘是什么人？”
林晚摇头。她只知道娘是青山坳的人，年轻时差点被刘家老爷子强纳为妾，后来跟爹私奔，在山里躲了半年才回村成亲。这些还是柳如眉告诉她的。
秦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你娘本姓方，叫方婉娘。她不是青山坳本地人，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二十年前，北边闹兵灾，她跟着家人逃难南下。路上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一个。她才十五六岁，孤身一人，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是赵伯救了她。”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伯那时还不是大夫，是个走方郎中。他救下你娘后，把她藏在山里养伤。伤好后，你娘想留下来，赵伯就让她在青山坳落了脚。”
“后来她遇见了你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穷得叮当响，却对她真心实意。两人成了亲，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秦昭顿了顿，看着林晚：“然后就有了你。”
林晚的眼泪涌出来。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娘从来没说过。
“可是，”她声音发颤，“我记事起，就跟赵伯住。娘和爹……”
“你娘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没好利索。”秦昭说，“你两岁那年，她病得厉害。她怕自己不行了，就把你托付给赵伯。赵伯带着你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有一对夫妇想收养孩子，赵伯就把你给了他们。”
“那对夫妇，就是你后来的养父母。”
林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养父母慈祥的脸，想起他们虽然穷，却从没亏待过她。原来……原来他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却给了她一个家。
“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
“后来你娘的病好了些，想接你回去。”秦昭说，“可那对夫妇舍不得你，你娘也不想让你再奔波。两边商量好了，就让你继续跟着养父母过，她时常去看你。”
“直到你十三岁那年，养父母病逝。赵伯把你接回去，教你扮成男子，让你活下去。”
林晚终于明白，为什么赵伯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他知道她娘那么多事。原来……原来他是她娘的救命恩人，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这些事，”她看着秦昭，“你怎么知道的？”
“赵伯告诉我的。”秦昭说，“我这次回来，先去找了他。他说，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能帮你。”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坠，雕着一朵梅花。
“这是你娘的遗物。”秦昭把玉坠递给林晚，“赵伯让我交给你。他说，你娘临终前托他保管，等他觉得你该知道的时候，就给你。”
林晚接过玉坠，小小的，温润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她把玉坠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她不是无根的浮萍。她有来处，有故事，有爱她的人。
“林晚。”秦昭轻声唤她。
林晚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秦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低头看着林晚，眼神冷冽，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
“我不是为了查案才回来的。”她说，声音平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是为了你。”
林晚愣住了。
秦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傻子，听不明白？”
林晚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呆呆看着她。
秦昭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又弹了一下。
“疼！”林晚捂住额头，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罚你。”秦昭说，“罚你一个人跑出来，罚你不等我回来。”
林晚揉着额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秦昭，看着她冷冽眉眼下的那一丝温柔，看着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秦昭……”
“别说话。”秦昭打断她，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着她的肩膀，“让我靠一会儿。赶了几天路，累了。”
林晚不敢动，就那样坐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
火堆噼啪作响，月光静静洒落。
过了很久，秦昭忽然开口：“林晚。”
“嗯？”
“以后别一个人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倦意，“有我。”
林晚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
“好。”她说。
秦昭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晚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张冷冽的脸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的疲惫清晰可见。她一定赶了很久的路，一定很累。
林晚轻轻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秦昭在睡梦中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晚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人，说要护着她。这个人，为了她赶了几天几夜的路。这个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有秦昭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她扛着。
火堆慢慢暗下去，月光也淡了。
林晚靠在秦昭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刘文德，没有阴谋，没有逃亡。只有秦昭冷冽的眉眼，和那句——
“以后别一个人跑。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暗夜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