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潜》涂焰

41、深处不知（2） 然

　　然而，命运本就无常。

　　所以听起来再不可思议的事情，本身也早已经是合情合理的存在。

　　站在垃圾桶面前回过神来，王祁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上衣，回身去后面拿了件备用的衬衫，匆匆赶去换衣间里换上。

　　回到工位上时，她整个人已经平静了很多。

　　单渝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个人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但曾经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之所以只相处了一年，是因为高一那年暑假时，因为单渝妹妹要去A市治病，单渝的父亲亲自来到学校，给她办了转学的手续，两个人就此分别。

　　自那之后，十年未再相见。

　　她还记得当时几乎轰动了全国的大新闻，就发生在她们的那所高中。隔壁班的一个男同学因为杀害了另一个男同学的事情被捕，整个地方还因此上了热搜。

　　那段时间，针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话题在网上流传热议了好一段时间，学校高层一个月内接连组织了好几次心理健康讲座，还下达了禁止学生请假离席的通知。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情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曾经给单渝介绍过这样一个杀人犯，愧疚了很久。

　　不过单渝当时并没有怪她，反而还安慰了她几句。

　　只是后面过了几天，单渝突然又叮嘱她，叫她千万不要把她们认识那个男生的事情说出去，否则的话，可能会给她们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确实没有说出去。

　　而且，好像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单渝就离开了。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如此想着，王祁心底渐渐浮起一种名为柔软的心情。

　　她重新坐到工位上，右手放到鼠标上，继续查看屏幕上关于单渝资料的内容。

　　一个人十年来走过的路程，就浓缩在文档里这短短的一页内，大小甚至不到1MB。

　　字里行间，用再客观的口吻，能重塑出那个人的几分真实呢？

　　五分钟后，王祁微微皱起眉头。

　　资料显示，单渝在大学毕业后，曾进入一所私人漫画工作室进行实习，半年后因为工作室倒闭而离开，此后成功入职一家全国知名的出版社，在那里工作了两年。

　　然而两年后，单渝突然离职，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期间没有与任何人联系，不知所踪了足足一年。

　　直到前年年中的夏天，单渝才重新与其家人取得了联系。

　　据单渝的妹妹所说，单渝当时突然打电话给她们，告诉她们自己出国旅游了一年，现在已经回国，正在当一名护士，让她们不要担心。

　　单渝的说辞似乎所言非虚。

　　警方在走访后得知，单渝当年确实入职了一家疗养院，并在里面工作半年后，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此次案件的受害者，双方也在彼此母父的撮合下结了婚。

　　二人结婚后，受害者很快被从疗养院里接了出来，单渝则辞去了工作，住进夫家，成为了一名全职主妇，专心照顾丈夫。

　　大致的内容就到这里。

　　但关键在于，单渝正是那个在案发现场，突然消失的【家人】。

　　王祁作为一个外行人能想到的事情，警方不可能想不到。

　　众所周知，妻夫一方遇害，凶手最大概率是配偶。

　　全球数据表明，约40% 的女性谋杀案受害者死于伴侣之手，C国的趋势也类似，因感情纠葛引发的命案占比快速上升，且超六成婚内凶杀案为丈夫杀害妻子。

　　因此，妻夫间但凡有一方突然遇害，另一方往往是案件锁定的第一嫌疑人，更别提单渝当时是独自开车带着受害者去医院的。

　　那为什么，警方并没有第一时间逮捕单渝呢？

　　答案在资料最后的那行字里——“案发后至目前失踪，下落不明。”

　　也就是说，与别的婚内凶杀案不同，在这起案子里，单渝既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另一位消失的受害者。

　　看着屏幕，王祁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这两个答案，对于她来说，都是莫大的折磨。

　　她既不想看见昔日的好友成为一名杀人凶手，背上罪责铛铛入狱，也不想看见其不明不白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个人的人生，不应该是这种走向。

　　王祁突然想起，在得知自己考上心仪的大学后，单渝特地给她打电话祝贺的那天下午。

　　或许是因为九月天炎热的缘故，回忆起来时，她总觉得那天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一定带着沙沙的电子音，和西瓜被切开时红瓤爆开汁水的香气。

　　“……恭喜你……一定会更好。”

　　单渝的声音跟高一时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一种沙哑而沉着的磁性，宛如无形的手撩动琴弦，语气的尾调透着淡淡的疲惫。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少年长大成人的象征。

　　这通电话后，她们短暂失讯的友谊重新续上了一小段时间。

　　特别是双方刚上大一的那个阶段，两个人每个星期都会通话，闲聊彼此的近况。

　　当时她从单渝的只言片语里猜出，单渝似乎是在一边兼职打工，一边读书。

　　经济状况与家庭背景，本就是个人极其私密的话题，对于自尊心强的年轻人来说，更是禁区。

　　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只能以各种闲余的名义，时不时给单渝那边寄点特产过去。

　　有隔阂的感情总是很难继续向前走，她们之间渐渐没了话题。

　　单渝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她自己，为了尊重对方的个人空间，保住那道心照不宣的底线，常常对此感到无力应对。

　　随着二人各自在学业上的事情越来越繁重，联系逐渐减少，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逐渐变得淡泊。

　　大三下的时候，她在单渝生日那天打去电话，想给对方一个惊喜，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全网拉黑。

　　她当时看得很开，除了心底对此早就有所准备外，也是因为在别人那里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命运没必要专门牵系她们两个。

　　这段友谊，和她们在往日的岁月里一同走过的，数不清的手牵手的旁人一样，大概也逃不脱无疾而终的结局。

　　她曾经安慰自己，相较起那些充满遗憾的故事，她们的友谊有始有终，这就够了。

　　然而，命运重新将缘分的另一端递到了她手中。

　　毕竟，命运本就无常。

　　现在，她重新拥有了书写她们未来的机会。

　　王祁坐在工位上，嘴唇微张，缓缓吐出一股气，又深呼吸。

　　反复数次。

　　花了半分钟平复好心情，她将余下的资料继续看了下去。

　　单渝当初跟受害人结婚，不是因为两个人两情相悦，而是受害人的母亲物色中了她。

　　根据杨姐对母亲的采访笔录，再省去当事人话语间绕来绕去的言外之意，可以非常简洁地得出结论——一直以来，母亲都对单渝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

　　当初她在院里照顾儿子的时候，就相中了这个踏实工作、勤俭持家的女孩。

　　在找人与单渝有过接触后，她一听单渝是重组家庭，身后除了一个父亲，没有必须要帮扶的亲属后，更是快马加鞭，直接找人上门提了亲。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单渝的继母和父亲得知此事后，皆是立马同意了这桩喜事，两家人就这样和和气气地把单渝送上了门。

　　除了母父和妻子之外，受害者家里还留着一个姐姐的房间，也就是单渝的大姑子。

　　大姑子的名字很喜气，名叫金玉露，事业也是家里做得最顺风顺水的一个，名下的第五家家居公司前不久刚上市，品牌就连王祁也有所耳闻。

　　比起家里的其她人，大姑子跟这起案件的牵连较少。

　　资料中据其自称，事发当日，她正在外地开会，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接到警察的电话后，才连夜赶过来做笔录。

　　由于单渝身份的特殊性，杨姐当时特地多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跟你弟妹的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我觉得她人很好的，就是跑来做家庭主妇，太可惜了。”

　　“为什么这么说？”

　　“她明明有学历，又有才华，一毕业就顺利入行找到了工作室，后面还进入了那么知名的出版社。这么漂亮的简历，却被家里人绑过来结婚，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比起家里其她人，早年出国留学的金玉露，对关于女性的社会问题似乎颇有自己的见解。

　　杨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觉得你弟和弟妹，她们两个人平时的关系怎么样？”

　　“我不太理解你的问题，你觉得活人能跟植物人产生什么关系？”

　　后续采访就是关于其它的事了。

　　梳理完大致的框架后，王祁又将资料重新看了几遍。

　　受害者本人金龙岗，金母，金父，单渝，金玉露，值班护士，还有案发当晚进出病房的其余人等。

　　后面这几个人，该从哪一个开始查起比较好呢？

　　王祁抱着手，慢慢后靠到椅子靠背上，目光从对面的屏幕上收回来，若有所思。

　　一分钟后，她做出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