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65、雪影入窗纱 两个人一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灯光明晃晃的，照在轿厢的金属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变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赵雅裹了裹围巾，走了两步，停了下来。顾雅岚跟上去，站在她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投在地砖上。赵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
　　“雅岚，你大哥他——”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顾雅岚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把她温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表姐，我知道我妈的心思，她想撮合你和大哥走到一起。”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大哥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知道，他表面温和周到，其实心思很深。他未必不介意我爸爸和妈妈当年的事情。”
　　顾雅岚此时的表情多了几分成熟，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
　　“我们做子女的，不好说什么。但是现在能平静地吃一顿饭、说几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爸爸妈妈觉得大哥如今态度随和，就是已经释怀了。但是怎么可能呢？”她转过头看着赵雅，“大哥只是不想让爷爷伤心罢了。”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上的影子分成两半。
　　“表姐，我觉得你很优秀。真的。”顾雅岚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如果不是陷得很深，尽早抽身吧。即使大哥不在意那些事，他还有自己的母亲要顾虑。那些关系，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赵雅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她朝顾雅岚笑了一下：“雅岚，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顾雅岚的手，“我回去想想。”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顾雅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回到家，白玫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没有人看。她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想什么。看到顾雅岚进来，她抬起头：“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顾雅岚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母亲，“妈，你不要再干涉大哥的事了。能一起吃顿饭，已经足够了。别的不要强求了。”
　　白玫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承钰？你大哥如今的地位，将来你们也要靠他。他若是喜欢上赵雅，那是亲上加亲，对你对承钰都好——”
　　顾雅岚站起来，面色竟然多了几分平静：“妈，大哥那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不是不知道。他愿意回来吃一顿饭，已经是给面子了，就这样吧，妈。”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白玫泄气的坐在沙发上，她看着楼梯口顾雅岚消失的方向，没有动。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门。
　　顾长安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把大衣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还没睡？”
　　“等你。”白玫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承泽有女朋友了，你知道吗？”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一声细碎的响。
　　“不知道。”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白玫试探道：“说是有人在城郊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他挺中意对方的。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告诉我们。”她顿了顿，“若是这女孩是个好的，干嘛还藏着掖着？”
　　顾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杯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指腹在瓷面上慢慢摩挲着。
　　“八字没一撇的事，回头我问问他。”顾长安站起来，走进书房。
　　白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道光带。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到了公司。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卷宗翻了一页，没有看进去。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承泽，今天有空吗？来公司一趟。”
　　顾承泽到顾氏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来的不多，顾氏大楼里认识他的人不多。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的面孔愣了一下。
　　汪洋从后面走上来，递了一张名片：“我们是M集团，和顾董约好的。”
　　前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连忙站起来：“您这边请。”
　　电梯上行，顾承泽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他来的次数不多。
　　汪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公文包，没有说话。他跟在顾承泽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BOSS的一些私事，也知道BOSS说起来也称得上是这家老牌公司的正经继承人。
　　电梯到了顶层。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引他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顾长安坐在主位，旁边是顾氏的几位董事。顾承泽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笔：“承泽来了，坐。”
　　几位董事纷纷打招呼。
　　“承泽，好久不见。”
　　“听说你公司最近在京市落地了，不错不错。”
　　“你父亲前两天还在跟我们提，说你那边的技术很前沿，有机会合作。”
　　顾承泽一一点头，姿态从容而不失礼数。他在顾长安旁边坐下来，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没有翻。会议不长，谈的是两家公司之间一个正在推进的合作项目。
　　顾承泽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几位董事看他的眼神多了更多的认可。
　　会议结束，几位董事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文件，没有收起来。顾承泽也没有起身，坐在那里，等着。他等了大概十秒。顾长安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承泽，”他抬起头，“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顾承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没有否认。
　　“是。”
　　顾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问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是哪家的？谁介绍的？”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顾承泽脸上。他是木家，如果承泽的母亲那边插手了，这件事就不止是儿子谈恋爱那么简单了。
　　顾承泽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顾长安看出来了。
　　“是晚意。”
　　顾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高到不像一个在商场沉浮多年的人该有的失态。
　　“怎么会是晚意？”他看着顾承泽，像在看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你们——怎么可能？”
　　顾承泽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冰层很厚，看不出底下的水流。
　　“为什么不可以？”
　　顾长安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那是你妹妹！你爷爷知道了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发怒也有震惊。
　　顾承泽看着自己的父亲，平静的说道：“爷爷那里，我自会去说。”
　　顾长安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下。
　　“晚意是顾家的养女，当年和承轩又有一段牵扯，至今你二婶耿耿于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承轩和你二婶怎么想？外人怎么看你们？对你，对晚意，都没有好处。”
　　顾承泽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风很大，他没有弯腰。
　　“晚意没有做错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年的事情，也只是一场误会。”
　　顾长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承泽，”他的声音有些哑，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不想再走了的人，“你怪我吗？”
　　顾承泽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张会议桌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那片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在光柱里上下浮动，像无数个说不出口的瞬间，在时间的缝隙里慢慢飘着，但是却早已让人抓不住了。
　　“已经不怪了。”顾承泽说，他的声音很轻：“爸，现在我找到了可以让我有个家的人，我也希望您能祝福我。”
　　顾长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层薄薄的湿意，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雾，擦不掉，一碰就碎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合上的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把那些话咽回去。“我不阻止你。”他顿了顿，“但是你要想好，木家那边，你母亲那边，他们是否同意。”
　　顾承泽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看着自己的父亲。
　　“谢谢您的理解。”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长安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会议室里，承泽的母亲坐在他对面，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十四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是如果阿泽真的找到那个能让他结束漂泊的人，只要那个孩子愿意回来，他就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