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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苦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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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提着两个空碗回寿阳宫时,已过了申时,比她本该回来的时间晚了好几刻钟。
太后拿着一卷经书,点了点她:“你是愈发会偷懒了。”
明远忙将食盒递给宫女,笑说:“奴婢不敢,只是送汤时遇到了个意外,若娘娘觉着奴婢偷懒,奴婢便不说了。”
太后:“什么意外?快快说了。”
见勾起太后兴趣,明远走近了,一五一十叙述她随太子一行去玉华宫所见所闻。
当时,屋外的小太监要禀报,被太子抬手制止,于是他们无声无息进了芙蓉阁。
明远素来知道皇帝心疼玉宁,却还是被芙蓉阁的奢华吃了一惊。
若说东宫像冷硬的利剑,那芙蓉阁则是柔软的精美香囊。
空中飘着一股馥郁玫瑰香气,地上铺满地衣,家私大气精美,多宝格上塞满珍宝,还有许多宝物,明显是刚赏赐的,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库,只堆在地上。
明远原先觉得太逾矩,可见到春风后,又觉得似乎合该如此。
屋内昏暗,摆着教坊的灯影戏,灯影戏歇了,中间的少女倒成了那戏中人。
因地龙火热,她着云绸中衣,赤着双足,肩上搭着一片花鸟纹蹙金纱衣,微微侧首,长睫一簇簇落在眼下,侧颜面容白里透红的水嫩,比芙蓉阁外盛放的秋海棠还要娇妍。
如果不是她一会儿疾走,一会儿倒着走,确实不失皇家风范。
不过足以叫旁人发现她学不会是装的。
太后摇头,道:“这孩子耍小心机,偏生叫太子撞见了。太子如何说?”
明远掩唇笑说:“娘娘猜不到的,太子殿下把玉宁叫去东宫,说是之后在东宫学规矩。”
太后果然惊疑:“把人叫去东宫了?”
明远:“是,当场就叫去了。”
虽然太子是嫡是长,但旧年的经历令他积威甚重,加之政务繁忙,自不会多余管宫中之事,尤其是他的皇弟皇妹。
毕竟宫里还有皇帝和皇后,这一项本也不该落到他身上。
明远私心里认为,太子应是没有生玉宁的气,不然还把人拎去东宫,岂不是碍眼?
只不过,太子的心思实非能揣测,她不敢妄下论断。
太后思索片刻,说:“前面我还怀疑玉宁这孩子,是不是铉儿找来糊弄我的。目下看,铉儿既然上心,应当不是那样。”
明远附和:“便说太子殿下不会那么做了。”
太后:“皇上若太宠着玉宁,只怕坏了她性子,太子管管也好。”
“不过,公主装不会礼仪这事,也不能传得阖宫都是,让公主难看,你去芙蓉阁敲打一下,知情的宫人若胆敢议论,罚俸三月,杖十下。”
明远笑说:“娘娘,太子当时就下令,若有外传者,罚俸半年,杖二十。”
……
李铉一言九鼎,他让春风去东宫,宫人们半点不敢耽搁,很快给春风换了衣裳,套了鞋子。
春风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犹带香气的芙蓉阁,和香蕊踏上前往东宫的路。
她心里没底,小声问香蕊:“好香蕊,你跟我说说你老家怎么样。”
香蕊以前是东宫的,说是“老家”也没错。
香蕊小声:“东宫规矩分明,太子宽厚……”
春风纠正:“不宽厚,是‘窄薄’。”
香蕊示意前面的太子,让春风小声点。
春风捂了嘴。
现在看来,李三十分明是阴险狡诈,不然怎么暗地里在芙蓉阁外看她走路,揭穿了她的妙计。
而且,她三个月月俸还没罚完呢。
重重因素叠加,春风还真有点惧他了。
玉华宫和东宫都在东,走了没一会儿,春风耷拉着脑袋进了东宫,才发觉在芙蓉阁看到的楼宇是东宫。
先前她还以为那是宫门口的阙楼。
瞄着殿内多宝格、博古架上的砚台、匕首,墙上挂着字画,春风愈发失望,只觉灰扑扑的,半点没芙蓉阁好。
便是茶水,都是苦苦的。
春风吃了一口茶,皱起一张小脸。
长英请示上首李铉:“殿下,是否要宣洪嬷嬷……”
春风想到温柔的洪嬷嬷,悄悄松口气。
李铉:“不必,宣黄嬷嬷。”
春风:“……”
黄嬷嬷从前教过长公主、二公主,性格严肃,不苟言笑,从她一张脸拉得几里长,可见一斑。
此时,春风与她二人待在东宫侧殿,香蕊被支走。
黄嬷嬷手里拿着一柄两指宽的旧戒尺,道:“奴婢参见公主。”
春风没上过学堂,指着戒尺问:“这是什么?”
黄嬷嬷:“这是先帝赐奴婢的戒尺,先帝曾对奴婢说:若主子有哪里做得不好,当以戒尺训斥。”
春风明白了,这是斩她的“尚方宝剑”。
灯影戏都演了,钦差大臣拿了此剑就为所欲为。
她心里凉了一大截。
好在此时,康公公到来,步履匆匆,春风赶紧挪到门口,只看康公公先进了正殿,没一会儿出来,却不找她。
难道不是来救她的吗?
她忙也追出去:“康公公!”
康公公一愣,笑眯眯道:“奴婢见过玉宁公主。”
春风捉住这棵救命稻草,小声说:“你快和父皇说,我被捉来东宫。”更小声,“那黄嬷嬷有尚方戒尺!”
康公公见小公主惶惶,不由心疼,还是狠心撇开目光,说:“回公主,皇上要闭关七日。七日内不得与外界接触,否则坏了修道大业。”
春风:“?”
她哪里知道,救命稻草自己也泥菩萨过河。
李铉已让长英去查内帑。
虽说皇帝有些私产是应该,但这些年皇帝失权,四处搜罗好东西也不容易,全赖东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宫此举颇有威慑之意。
及至此,春风隐隐约约察觉出,这个皇宫里说话真正管用的,好像是太子。
她眼睁睁看着康公公溜了,再一回头,黄嬷嬷站在门口,掂量着戒尺,冷冷说:“公主,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春风定下心,与黄嬷嬷说:“我可以学好规矩,你不要拿戒尺吓我。”
黄嬷嬷皱眉:“公主不服戒尺?”
想到自己求救无门,春风也起了气性,嘀咕:“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黄嬷嬷只用戒尺“嘭”地一声敲打桌子:“公主慎言,不能把民间的习惯带回宫里,该用‘父皇、母后’。”
春风怔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她无法辩解,她说的“爹娘”是林大田和于秀君。
可他们连名字不能在这皇宫出现,何况是人。
…
不用两日,春风就学会了全部礼仪。
黄嬷嬷那根戒尺也没动过,但搁在案上威慑力很足。
她原以为春风是冥顽不灵的,才会把规矩学成这样。
但真的教起来,她才知道,她的老姐妹洪嬷嬷为何对这孩子赞不绝口。
一个聪敏的学生,能让师父省太多心。
这日下午,黄嬷嬷也没有旁的要教了,只再叮嘱春风一句:“公主若平时回了寝宫,关起门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在外,还是要循着礼仪,不可污了皇家体面。”
春风端坐,说:“是。”
黄嬷嬷想起洪嬷嬷说过,公主生性活泼爱笑,不爱别人跪她,更不喜欢随便使唤人。
只是这两日,春风没有笑过,好似在与谁犟劲。
又见外面日光金灿灿,黄嬷嬷道:“今日尚早,公主不妨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春风:“皇兄宫里,我不敢随便走走。”
黄嬷嬷道:“太子不在东宫。”
春风:“那我要去。”
她对东宫其实很好奇,就是怕遇到李铉,听闻他不在,明媚的眉宇间不由活泼了几分。
李铉不在,她就自在。
东宫也有一方很大的庭院,本该花木扶疏,却因时节凋零了好一些。
她同香蕊四处逛,在院里遇到一块大石碑。
它上面的缺角让春风很熟悉,走近看,果然是那块和她一起来皇宫的“杨公碑”。
当时来皇宫路上,林大田听说杨公碑是“好官碑”,很贵,便说:“咱们往上面刻个字,是不是可以留名到后世?”
于秀君听罢,笑说:“那就刻春儿的名字。”
林大田:“春上面是两横还是三横来着……”
于秀君:“哎呀,春儿将来是公主,肯定就会写了,然后教我们写。”
“……”
春风眼前倏地模糊,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
她趴在石碑上,肩膀耸动,哭了起来:“……我好想你们啊!”
香蕊手足无措,也红了眼眶:“公主!别哭呀,有什么委屈,你同我说……”
春风只顾着哭,不时嘟囔思念之情。
石碑冷冰冰,更令人难受。
荣华富贵好像也就这样了,她只想钻到于秀君怀里撒娇。
…
“呜呜呜……”
“我好想他们。”
“呜呜……嗝呜呜……”
秋风拾起女孩沙哑的倾诉,飘进人的耳廓里,软软的,痒痒的。
李铉站在廊下,望着风的来处,抚平被风吹皱的袖口。
长英和几个太监不敢出声,今日事务少,他们提前回东宫,却遇到了公主在哭,不知如何是好。
长英也琢磨不出个章程。
从来没人敢在东宫这般哭诉,虽不见人影,光是那令人不忍的哭声,就要把东宫的墙给哭倒了。
他正犹豫,须臾,只见李铉闭了闭眼,低声吩咐一句。
长英听罢,惊讶地抬头看了眼李铉,又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这日春风回到芙蓉阁,眼尾鼻尖都是红的,情绪也不高,恹恹的。
蕙儿担心:“莫不是黄嬷嬷用戒尺打了公主?”
芬儿气得攥住了手:“她敢!公主可是金枝玉叶!”
香蕊心情也低落,同小宫女们说:“嘘,别再提了,让公主一人安静安静吧。”
吃过晚饭,春风也不看灯影戏,只回床上躺着。
她打定主意,今晚要伤心一整晚。
蕙儿一直试着逗她:“公主,快来瞧瞧,这个琉璃灯会自己转。”
“还有这个玉兔。”
“……”
拿好东西逗不动,香蕊想到一样,赶紧说:“天方人带来一批橐驼,驼乳已经送到了宫里,早晨咱们宫里也得了一些。”注*
“那驼乳很香,丝滑可口,有些咸又甜,有种无法言喻的甜美。”
春风听着听着,耳朵自己竖起来,身体自己坐起来。
嘴巴也自己问:“是什么样的?”
香蕊几人一喜,立时着人去煮了一碗酽酽的驼乳,盛在玉碗里端上来。
春风抽抽鼻子,觉得又被香蕊骗了,这玩意有点腥。
但说不定吃起来不一样。
她捧着碗才要吃,只听外头小太监跑进来,道:“公主,林大人和于氏来了!”
春风疑惑:“谁是林大人和于氏?”
不待旁人回答,于秀君已迫不及待跑进芙蓉阁,欢喜道:“春儿!”
春风顿时睁大眼眸,如乳燕投林,飞扑过去:“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