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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小尾巴。 ...
香蕊在屋外束手站立着,心里也没底,忍住徘徊的冲动。
春风涂的口脂是香蕊自己做的。
她擅长制香,胭脂水粉也不在话下,名字“香蕊”便来源于此。
因是贵人用的,口脂拌了玫瑰花汁、椰子油、蜂蜡、珍珠粉等,用料是极好的。
同为女子,她知晓涂口脂难免会吃到一点,怕口味不好,在里面又下了一点蜂蜜。
加了蜂蜜后口脂不易保存,但贵人所用之物讲究精细,坏了便重做,不必图保存。
所以她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情况,只怕那颜色调得不够庄重。
毕竟东宫向来重规矩。
说起来,她说太子“宽厚”是有几分夸大,也不全是诳春风。
东宫里没有女主子,她被太后拨给东宫后,很少面见太子,但也从未听说太子刁难下人。
当然这些不代表太子脾性好。
太子日理万机,没有点铁血手腕不可能收服朝堂,何况听说皇上当年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
思及此,香蕊打住,朝中之事不是她这等宫女能置喙的。
于是,她又集中注意,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
屋内似乎说了两句,就没了。
她正奇怪,只看春风神色也有些莫名,矮身穿过门口的纱帘,出来了。
下一瞬,香蕊震惊:“公主,你的口脂怎么成这样了?”
春风:“嗯?”
长英领着一个宫人,跟着春风前后脚出来,那宫人手里擎着一枚铜靶镜。
他实在忍俊不禁,抬袖掩唇笑,示意春风:“公主请看镜子。”
春风晃着脑袋来到靶镜前,就呆住了。
她就说太子怎么问那句,原来如此。
香蕊赶忙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要给春风擦,春风不太习惯被人伺候,自己拿来擦。
她把手帕抿在双唇间,对着镜子蹭掉斑驳口脂。
笑过后,长英清清嗓子,道:“太子有令。”
春风含着手帕看他。
长英:“公主仪容有损,乃侍奉公主宫婢之失职,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香蕊连忙跪下:“是,奴婢遵命。”
春风好好把这几个字默念一遍,才反应过来,一张嘴手帕掉了也忘了捡,只问:“为什么要罚香蕊?”
换旁个人这么问,长英最多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如果那人悟性不够,再犯错,丢了命也是大罗神仙救不。
只是春风不一样。
长英是东宫里除了太子之外,唯一知道春风并非真公主的人。
他能当掌事太监,不是靠势利眼,便解释:“今日公主在太子面前失仪,尤可以改正,来日若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仪,有损皇家颜面,凡事须得防微杜渐。”
春风不懂肚贱不贱,但也听懂了九成。
她正色道:“是我错了,罚我就好。”
不等长英说话,香蕊先大骇:“公主,奴婢不敢受!”
哪有罚婢女,主子代受过的。
长英也有些犹豫,这时,又一个太监自屋内出来,朝长英躬身说:“太子有令,既然公主愿受罚,便罚公主。”
想来是门口的争执声传到了屋内,叫太子听到了。
倒是直接允了春风。
长英看着小公主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样子,只觉她太烂漫天真。
他左右瞟了一眼,令太监后退两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重规矩,宫里不比民间,公主以后谨慎为重。”
春风知道长英为自己好,也用气音回:“好吧。”
她第一回知道,做公主不能随心所欲。
回想太子沉稳冷淡的眉眼,她无端打了个冷噤,又摇摇头,把他的脸从脑海里赶走。
等她和香蕊走到无人的廊下,香蕊忽然又对春风跪下。
春风扶起她:“你做什么?”
香蕊眼中闪烁泪光:“公主为奴婢出头,奴婢不胜感激。”
春风微赧,明明是自己偷吃导致的。
又听香蕊说:“只是公主拿月俸换我的,实在不值当,下回请莫再这样了。”
春风:“你月俸多少?”
香蕊:“原先一个月两贯钱,如今侍奉公主,一个月五贯钱。”
春风张了张口,居然这么多,香蕊的三个月月俸都够林家吃半年。
还好没叫太子罚了她。
她也好奇,指着自己:“那我呢?一个月也有五贯钱吗?”
香蕊摇摇头,说:“公主虽月俸未定,不过目下宫里最小的公主食实封一百户。”
见春风不解,香蕊继续解释:“一年到头,少说也有一百两银子的土地收成,还不计额外的收入。”
春风:“哦,哦……”
她面色不改,转过身走了两步,迎面撞上廊下红柱,给自己一痛击。
香蕊:“公主!”
……
…
“一年一百两银子,一个月按算它个十两好了,三个月三十两……”
于秀君一边肉疼,一边给春风揉额头,太子也太不近人情了!
林大田说:“就口脂没抹好,一点小事也要罚。”
这段时日,作为公主“养父母”,他们没被亏待,顿顿有肉,粗布葛衣也都换成好衣裳。
可他们马车缀在最后,到了晋州又被安排在外院,不能时时刻刻和春风见面。
像此刻,也是趁着刺史府送饭,他们才混进内院。
结果就得知春风被太子罚俸三月。
要是他们能一个月挣得十两,也不必躲债,更不必铤而走险冒充公主。
于秀君素来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想来皇家是天下第一大户,规矩只有更多。
她怕女儿适应不来,说:“不成,以后一定要小心太子。”
春风顶着额头红痕,点头如捣蒜。
能不小心吗,为“挺甜的”三个字罚她三十两,一个字十两。
本朝皇姓李,春风不知太子具体名讳,暗中叫他李三十,以祭奠逝去的三十两。
好在,不用她特意躲着,她和太子见不上几回。
太子仪仗滞留晋州,是为了处理一个贪官,便是那晋州刺史。
晋州刺史乃王氏族人,纵有满腹文采,却沉迷碑文刻石。
他上任晋州后,疏于治民,四处搜集碑文刻石,若功绩平平,也不至于做那出头椽。
偏他鬼迷心窍,挪用赈灾款弄来一块“杨公碑”,长宽一丈,刻着当年文学大家李智撰写的碑文。注*
他怕被出巡的太子发现它,把它埋在晋州郊外,李铉动了近百军汉,才把它挖了出来。
此时,四驾马车拉着杨公石,跟着出巡仪仗一同回长京。
春风探出脑袋看它。
她问香蕊:“那块大石头很重要吗?”
香蕊说:“传闻是几百年前汉阳百姓为纪念清官所立之碑,自然贵重。”
春风心想,看来是好官碑。
不过至今几百年,天灾人祸双管齐下,原先的碑自然被毁过。
不论真假,捉了王刺史后,这玩意就充国库了。
春风双手垫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大石头:“皇宫好东西很多,够放吗?”
香蕊忍俊不禁,说:“够放的,皇宫很大的。”
春风:“比刺史府大一倍?”
香蕊:“大很多,”见春风忽闪着一对圆眸,她描述起皇宫,“那儿是红墙,琉璃瓦,人也多……”
“……”
皇宫门口,霜叶纷飞,片片掠过重檐歇山顶琉璃瓦,阙楼上响起厚重的礼乐声。
巍巍红墙人影幢幢,文武百官着官袍官帽,齐刷刷跪下,山呼:“太子千岁千千岁!”
马车内,春风满眼新奇,好多人啊……
见他们跪拜,她小声念了个“免礼”。
仪仗前,李铉身着玄色圆领袍,肩上搭着一件姜黄鹤纹氅衣,他英气俊美,行止稳重,抬起一手道:“诸卿免礼。”
在左右相带领下,百官往左右两侧站定。
而此时,香蕊小声嘱咐春风:“到了宫里,人多眼杂的,公主礼仪未学成,先跟着太子认人就好。”
春风也知道,李铉是她“长兄”,跟他做总不会错。
待香蕊扶着春风下马车,她脚步还没站稳,黑洞洞的宫门口,一个年轻清秀的女子带着两个宫女款款前来。
女子先见过太子,转向春风:“公主,奴婢明远,奉太后之命,请公主前往寿阳宫,面见太后、皇上、皇后。”
春风:“免礼。你带我去吧。”
明远:“是。”
李铉出巡归来,依礼自也需去见尊长,一行人便同路了。
他生得高大,步伐也大,行走间披风微微甩起,甩开春风几人十多步。
长英疾步跟在他身侧,禀报政务。
一路上,春风见香蕊对明远毕恭毕敬的,也歇了搭话的心思。
如香蕊所说,皇宫之大并非一个刺史府能比,穿过厚重的宫墙,是长长的甬道。
这儿隔开了世间,砖墙垒得严丝合缝,沁着寒意。
幸而甬道处等了两架软轿,一架是太子的,另一架就是春风的。
坐上轿子,春风观察四周,轿子偶尔会路过宫殿,大门敞着,一枝清俊的树枝伸出宫墙,瞧着倒是趣味。
一刻钟后,轿子抵达寿阳宫。
日头西斜揉开一片晚霞灿然,寿阳宫内外寂然。
落轿后,长英立在轿子一侧微拾起李铉衣摆,李铉下轿,进了寿阳宫。
香蕊只能留在寿阳宫外,春风由明远带着往里头走。
此情此景,她心内演练过多少回,可对上全然陌生的环境,难免生出一丝惶然。
顾不上记仇那三十两,她步伐迈得快些,跟紧李铉。
寿阳宫大门大敞,古朴庄严,天光尚在,已点上铜制竹形烛火,一股沉香味萦绕在空气里。
正殿,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黄杨木菊纹椅上,她面容圆润,是养尊处优的痕迹,却压着唇角。
直到见到孙子进屋,她拄着拐杖起身,才舒眉一笑:“皇孙儿回来了。”
李铉行礼,缓声道:“见过皇祖母。”
春风说:“见过皇祖母。”
太后左侧,立着一位着海棠妆花缎宫装的女人,四十多岁依然容颜明丽,只拧着眉。
李铉:“母后。”
春风:“母后。”
听春风这么唤她,皇后眉间更紧了。
太后的右侧,则是一个穿着藏蓝道袍的道士,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便有几分像太子,只是蓄了及胸口飘飘长须。
他没有多看太子一眼,只盯着春风,一言不发。
李铉:“父皇。”
清软的声音黏着他:“父皇。”
李铉侧身低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多出的小尾巴。
察觉他的目光,小尾巴仰起脖颈,面庞莹润,明眸蕴着一泓清泉,唇上朱红有如一粒饱满的红宝珠。
今日她一口都没偷吃。
许是片刻的沉默,让她误会了什么,她垂下密而长的睫羽,朝他福身,乖乖道:“皇兄。”
春风:看我装乖骗他们一波大
——
注:杨公碑化用羊公碑,羊公碑,又名堕泪碑,岘山碑,位于湖北襄阳岘山,系西晋百姓为纪念政治家羊祜所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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