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个契约嫁纨绔》易安居居

21、第二十一章 如果原

　　如果原先百姓对此还处于一种不敢相信的情绪中，孔庙住亲口说出这话后全场都怔住了。
　　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却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对于九原县的百姓而言，龙王庙是世世代代保护他们的保护神。
　　他们对这样的一个神也有绝对的信任，所以在孔庙祝说出那个谎言的时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质疑。
　　他们相信而且愿意完成所谓的祭祀。

　　九原县的粮食缺紧，百姓的身体都算不得健壮，女子更不用说，地位低，家里就算有吃食也多半紧着男人，她们自己的身体多数都是羸弱的，在参与祭祀后还要被逼迫为家族繁衍后代，没有几年时间身体就亏空了，甚至说没有几年就像秋月这般流血过多身亡。

　　沈南黎垂眸，真正听到孔庙祝说出这话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
　　她这段时间还帮孟九安整理历年来的档案资料。
　　能看到在一份没有结案的档案里标记着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的女子，她仔细核对了档案上的时间和她查到的完全吻合。

　　想到这里沈南黎几乎觉得难以呼吸。
　　因为那个档案上记载的名字上百，而可悲的是，这样的数字还在不停的增加。
　　悲剧在日益重演。

　　而为的竟然只是延缓一个人的病情。
　　难道一个人真的比一群人更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把其他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孔庙祝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小人……小人也有家庭，那时恰逢幼子生病，老人生病，九原县流年不利，家家户户手里都没有钱，只有王公子家，家大业大，他给了小人钱，并且许诺只要办好了，就会一直给小人钱。说起来都是小人鬼迷心窍。龙王庙的祭祀，取血的法子，还有那些话……说什么‘龙王需要精血助长功力’‘血越多，男人的前程越大’……都是小人编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人知道这是作孽，可小人那时已经上了贼船，王家在九原县影响大，王公子一再威胁我，若是办砸了，就让我们家在九原县彻底消失。”
　　孔庙祝抬头看着孟九安，眼眶凝着泪：“大人，小人家世世代代守护龙王庙，比谁都将龙王庙看得重要，有一年小人家都已经揭不开锅了，小人都未曾断过龙王庙的香火一日。可，小人是人不是神。小人再如何努力，手里永远都没有一点钱，每年沉重的赋税掏光了家里的银钱，平日里无病无灾还能依靠着少吃少喝苟活，可遇到了生病和天灾，小人家便没有一点办法。”
　　“作为父亲，我没有办法保护我的幼子，作为儿子，我没有办法孝顺我的父亲。如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小人断然不会和王公子同流合污，还望大人明察。”

　　堂上一片沉寂。

　　沈南黎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好一会儿后缓缓道：“你说你是被逼的。你说你是为了幼子、为了老父。那我且问你，那些被你取血的妇人，她们该如何呢？你们一个为了自己的重病的父亲，一个为了家里的幼子和父亲就选择把其他人的命看作草芥是吗？”
　　“你今天还能在堂上说你委屈，可秋月，那些和秋月一样的人，她们被埋在土地里，吼破了嗓子都不会有人听到她们的委屈了。”

　　孔庙祝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远之看着孟九安再三拘礼：“大人，你不能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就这样平白定我的罪！”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意味，“你们都想看本公子的笑话是不是？你们都想看本公子栽在这里是不是？”

　　他猛地指向沈南黎，手指在发抖，声音却越来越尖：“就因为她拿了一件血衣，找了几个穷鬼，收买了一个叛徒。你们就信了？你们就全都信了？”

　　堂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应和他。

　　王远之越发歇斯底里，他猩红着眼睛冲着就要朝着沈南黎动手，被几个捕快按下。
　　可按下了也不安分，挣扎间打伤了好几个捕快。
　　捕快吃了疼，一时之间看王远之的眼神都有几分畏惧。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不好了……老爷他……”

　　王远之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我爹怎么了？”

　　那家仆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老爷他……他方才……去了……”

　　堂上忽然安静了。

　　王远之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一句：“你……你说什么？”
　　“你要胡说信不信我打死你！”

　　那家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老爷刚刚得知你被官府带走的消息，一时情急，打翻了药碗后……人就没了……”

　　王远之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却什么都没有，干涩得像两口枯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声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沈南黎。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开了。移向堂上那一身青袍的孟九安，移向堂下那些沉默的百姓，移向跪在一旁、浑身发抖的孔庙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块青砖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爹……”
　　没有人应他。

　　惊堂木再次响起，孟九安道：“王远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王远之嘴角自嘲得笑了笑，他跪在原地，浑身都像是泄了气一般：“草民认罪。”

　　惊堂木落下，孟九安目光扫过堂下，他转而问一旁的师爷：“师爷看，本官应该定个什么罪好？”
　　师爷受宠若惊，赶紧作揖：“查王远之为续父命，与孔凡合谋，假托龙王，诓骗妇女取血。依《刑统·贼盗律》‘造畜蛊毒’条：‘诸造畜蛊毒及教令者，绞。’造畜蛊毒属‘十恶’之‘不道’。厌魅咒诅，假托鬼神，欲以杀人，依《刑统》卷十八《贼盗律》，各以谋杀论。今王远之虽未亲手取血，然其造意为首，教令孔凡取血害命，依《刑统·名例律》‘共犯罪’条：‘二人以上共犯，以先造意者为首，余并为从。’故王远之坐首罪，与亲手杀人同。”

　　孟九安端起一侧的茶杯，眉眼一抬看了一眼沈南黎。
　　继而垂眸，拿起一侧的惊堂木不轻不重的敲响：“那便依师爷所言，斩监候，秋后处决。”
　　“此案已结，具文上报刑部。退堂。”

　　话落，孟九安拂袖而去。
　　捕快将人带走入狱。

　　堂下众人也不再议论，听到结果后默默散去。
　　春花走过来，眸子里还悬着一颗泪水：“沈公子，我们成功了，阿姐的仇报了，我也不用嫁给姐夫了。你真的说到做到了。”

　　沈南黎垂眸，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成功了吗？

　　可秋月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因此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夜深。
　　沈南黎站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桌案上，铺在她肩头。
　　听说孟九安退堂了之后继续去醉仙坊了。

　　她今日去了秋月的坟头给秋月烧了纸，明明已经赢了案子，她却依旧觉得有几分不安。
　　她想起九原县便觉得这夜安静的可怕。

　　这九原县真的有这么穷吗？
　　穷到逼迫自己的妻子去付出生命以换取仕途，穷到一个原先还有几分良知的庙祝成了一个刽子手。

　　沈南黎叹了口气，转过身，垂眸之时看见了自己的衣裙，忽然想起了那件血衣。

　　不对。
　　根据药典所记载，女子的血液只是药引。
　　可仅仅只是药引又为何要那么大的量，仅仅一女子一夜所献便足以。
　　这背后定然还有其他的隐情。

　　沈南黎神色一变，当夜便去醉仙阁找到了孟九安。
　　她一身男子打扮，醉仙阁的妈妈见她说起孟九安脸上带着几分打量：“公子是何方人士？”
　　沈南黎想了想道：“在下是孟公子在京城的旧友。”

　　妈妈怔了片刻重复道：“京城来的人？”
　　沈南黎点点头。
　　妈妈又打量了沈南黎一眼：“京城的人到九原县作何？我看公子身上也并无多少银两。”

　　沈南黎一时有些尴尬。
　　她出门得急，倒是忘了这醉仙阁最是看人下菜碟，没有钱的自然不能去那雅间。

　　沈南黎讪笑了两声继而故作姿态道：“不满您说，我是孟夫人的弟弟，今日来此，也是因为姐姐近日听闻姐夫沉迷醉仙阁的姑娘，心生嫉妒，以割腕威胁央求姐夫收心回去。我不忍看姐姐这般，特此来传个话。”
　　那妈妈一听笑了：“倒是没想到那孟夫人竟然是这般的小肚鸡肠。”
　　“这男人啊，是逼不回去的，得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