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海从未怀疑天的蓝》清和清和

8、第8章 怪物

　　海芋和荀浪是高一下半学期分到一个班上的，直到高三毕业。慢慢的班上的同学只记住了海芋是个小丑，不知羞耻地缠着荀浪。这是一所封闭学校，由于当时正是互联网新兴起的时代，小年轻们还都喜欢在网上挂着账号，但滴滴答答的声音只能在月末的电脑上响起。

　　“你没事吧”他说话了，他竟然会说话。海芋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灰色头像，个性签名也是无关痛痒。随后荀浪看见了便在网上问她了。

　　“可我还爱着你啊”蓄积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对话框里打了出来。

　　沉默、还是沉默，没有回音。

　　由于荀浪是个性格好、仗义善良的人，班级上的男生、女生甚至任课老师好多人都很喜欢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挂着几颗青春痘、浓黑的眉毛、大而亮的眼睛、饱满的嘴唇。她会注意到，荀浪帮女生搬书时，手背的青筋会凸起来，指尖蹭到的书皮的褶皱，会下意识地蜷一下；她会注意到，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磕巴着挠头时，额角的青春痘会泛红，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点慌乱，又很快被笑意盖过去；她会注意到，当班里起哄他和谁谁时，他不会恼，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露出半截下巴，嘴角弯着，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些细碎的、只有海芋会盯着看着的瞬间，才会让她“笃定好多人喜欢他”的心思，藏着一点自己都有察觉的、酸酸软软的独占欲。

　　海芋长得高高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至于性格嘛，竟忘了。就是怕荀浪不喜欢，所以索性没有性格，或者说像是个变色龙，是个怪物。海芋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太低太低、低到尘埃里，连尘埃都怕自己碍着他的光。

　　这份卑微更疼。

　　每次和荀浪擦肩而过，她都会下意识地低头，肩膀往里垮，生怕自己的影子碍着他走路；班里起哄说谁喜欢荀浪时，她才敢笑得大声因为会有更大声的笑能淹没她的声音，却没有人看见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有人夸她好看，她第一反应竟是慌，赶紧摆手说“没有啦”，好像这份好看是会被荀浪讨厌的“缺点”。

　　海芋的“没有性格”，根本不是真的平庸，是喜欢到骨子里的自我消解。她明明有那么亮眼的底子：高高白白的，眼睛也大，和荀浪的好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清爽。可她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活成变色龙。怕自己的一点棱角就让荀浪不喜欢，于是藏起所有喜好、脾气、甚至小别扭，变成一个“安全”却没有灵魂的影子。

　　这种忘不掉，不是歇斯底里的纠缠，是青春疼痛里最磨人的那种——安静的，绵长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点闷，却又舍不得躲开。

　　多年后的那个瞬间，便利店的冷柜里，阿萨姆奶茶结着薄薄的一层雾。

　　海芋伸手去拿，指尖刚接触到冰冷的瓶身，就听见收银台那边传来的一阵阵嬉笑声。是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男生，其中一个正挠着后脑勺，耳朵尖红得透亮，跟身边的人嚷嚷：“说了我没抄作业！是他非塞给我的！”

　　声音不算多特别，可海芋的手指却顿住了。她转头看过去。那个男生的脸模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只看得见浓黑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额角还顶着两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在光底下泛着点红。

　　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腔里空空的，又沉甸甸的。

　　多少年了。

　　久到她已经能很自然地说出自己喜欢的歌曲，喜欢穿的裙子，不用再下意识地去附和别人的喜好；久到她终于敢挺直脊背走路，再也不会因为个子高就刻意弯腰，把影子往墙根里缩；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荀浪的名字，连同那段低到尘埃里的时光，一起埋在了毕业照的边角里。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些东西根本不用自己刻意忘记。它就藏在阿萨姆奶茶的凉气里，藏在挠后脑勺的小动作里，藏在那颗突兀又鲜活的青春痘里。

　　海芋拿起那瓶奶茶，支付了钱，走出了便利店，她拧开了瓶盖，“呲”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带着点微涩的甜。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那个下午。那是炎热的夏天，荀浪抱着篮球从操场跑过，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路过她身边时，随手递过来一瓶奶茶。

　　“喏。”

　　那瓶奶茶，海芋攥了一下午，直到瓶身的水珠浸的手心发皱，也没敢拉开。

　　后来那瓶奶茶被她藏在了书桌最底下，再后来搬家的时候，被妈妈当成垃圾丢掉了。

　　海芋喝了一口奶茶，苦涩在舌尖晕开，有点难过。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笔直的，舒展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成一团的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海芋回复了个“好”，然后把空了的瓶扔进了垃圾桶。转身的时候，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刻骨铭心的爱从来不会忘记。它只是变成了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很多年后的某个瞬间，悄悄生了根、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