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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若你不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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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予从没想过,她以前一直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她唯一可以逃向的地方。
好在,宋青平卧病在床,已经无法对她再构成什么实质上的威胁。
宋知予支支吾吾,只说放心不下父亲的病情,回来探望一二。
沈织阳笑眼瞧着她,倒也不拆穿。就这么任由她在家探了四五日的病。
* *
李三娘起初尚且还沉得住气,毕竟她也听说了宋家家主摔断腿卧病在床的事。
虽然自家媳妇刚嫁进来没多久就跑回娘家去,于情于理都不太好。李三娘即便心里知道宋府那些腌臜事,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多少了解了宋知予的品性,只当她这次回去是出于孝顺和表面情义,其他的也不让自己多想。
一直到第三日,宋知予仍未回府,李三娘才咂摸出事情的不对劲来。
这日谢聿安照常回府吃饭,她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人身边一坐,抬手抢走他面前的饭碗。
“你跟宋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得罪她了?”
谢聿安本就心烦,避而不谈,“您原来不是瞧不上她?怎么现在又惦记上了?”
这天下女子的心思果然都变幻莫测,一日一个模样。
李三娘瞪着他,也懒得去猜测他的心思,想起这些日子他与宋知予始终分房而睡的事儿,李三娘又是一掌挥打在他后脑勺上。
“谢二狗,老娘不管你心里揣着什么小九九。这婚事还没成之前,我就劝过你,即便是为了应付宫中的人,也不可将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你当时不顾我劝阻,将人娶了回来。我也不指望你能与她有多恩爱,但好歹人家是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咱们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断没有将人家娶回家里,又冷落人家的道理!”
她又想起那些坊间的传闻,拧着他耳朵问:
“难不成你真喜欢静安公主?”
谢聿安疼得龇牙咧嘴,“怎么可能!”
“那你就是外面养了女人!”
他挣脱她的手:“……这又是扯到哪儿去了?!”
李三娘忍无可忍,大掌往桌子上一拍,饭菜碗筷都晃了三晃:“那你就赶紧把宋丫头给我接回来!”
* *
要他接人,倒是容易,可是真要去接,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
她名义上是回家探亲的,而她父亲还是他亲手打伤的。他这样巴巴地去接人,岂不是显得他多离不开她,上赶着要去黏着似的?
更何况,她那日问他的那句话,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应答,若是见了面,又该如何相处?
谢聿安心中一团乱麻,接人的事自然是一拖再拖。
每次李三娘问起他打算什么时候去接人,他嘴上应付着,说自己事忙,等今日忙完了,明日就去接。
到了明日,又是从早上拖到晌午,从晌午拖到晚上。
最后实在应付不及,他干脆又躲出府去,他怕李三娘上别院去逮自己,便日日睡在衙署里,如今连龙钥卫的官员们都已习惯他日日夜不归宿,见怪不怪了。
只是一起当值的弟兄们见了总忍不住调笑几句,
“谢大人这才成婚几日,便已经过上我们成婚多年的人的生活了!”
谢聿安不懂,问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只摸着自己的几根胡须,笑着答:
“这刚成婚时浓情蜜意,过不了几年就觉得家中婆娘这里管得严,那里不准去,成日连多抽一袋水烟都要被啰嗦半日,每日避之不及,自然不想回家,倒是在衙署里乐得清闲。这样家中夫人就算问起来,也可说我们忙于公事,所以才不回家的。”
“看来将军娶的这夫人,一定是对将军爱护有加,每日恨不得黏在将军身上,才将你吓得日日往衙署跑!”
谢聿安笑容冷在脸上。
若说避之不及,倒像是宋知予对他避之不及,这都躲回宋府去了。
别说她唠叨他了,恐怕他哪日死在外面,她都未必会多问上两句。
心中那股无名的火又隐隐冒起,谢聿安却是躺在那儿笑了笑,回:
“谁说不是呢。”
* *
宋知予回宋府的借口虽是探望宋青平,但实话实说,她并不敢多到宋青平的屋子里去。
只因宋青平当下的模样,说是仍旧活着,却像是与死人无异了。
离上次回门时见他,也不过月余的时日,但这次再见,她这个父亲却是比之前更瘦了一圈儿,几乎到了骇人的程度。
听闻宫里派人来探望过几次,起初还会带一些山珍补品,甚至会让宫里的太医亲自来看看,但后来见人越发不好了,就连宫里的人也渐渐来得少了。
听太医说,宋青平这次摔伤并没有伤到脑袋,他之所以不爱动弹、不爱说话,连眼睛都眨得缓慢,归根结底还是郁结于心。
太医话说得委婉,但聪明人都听得出,这意思是宋青平自己的心气灭了,几乎没了求生的欲望,才会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一般。
沈织阳听到太医的话,脸上本能地露出一抹几乎诡异的笑容,接着又很快收起,担忧地问:“如何保他不死?”
她花大价钱,每日用各种补品吊着他的性命,却好像并不在乎他是否痛苦,只是想要他就这样活下去而已。
宋知予有一次走到房门口,无意间看到沈织阳将宋青平剥光了给他擦身,一边擦拭那干瘪如枯枝的四肢,一边在他身边耳语: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心悦于你,初见那日你带着你妹妹在京郊的原野上骑马,你笑得那样温柔好看,比现在的模样俊多了。”
“可是瞧你现在这样,又老又丑,连自己如厕都做不到。除了我,还有谁愿意陪着你,照顾你?”
“幸亏你妹妹死得早,她如果看见你这样,恐怕恶心得要吐出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别院的那些姑娘们,我都安置好了,有些发卖了,有些拿了身契另外嫁了人。”
“我问过她们,有没有愿意来照顾你的。可是竟没有一个愿意呢……”
“那日,我还去你妹夫家中探望过,他每日都会去你妹妹坟头上香,他这些年一直未娶,只守着他与你妹妹的孩子。两人生前这样恩爱,也该他将你妹妹守在家中私坟里。”
“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挺可怜的,连个尸首都没有,只能守着个牌位…青平,你多可笑呀…”
“你说若你现在死了,你会和谁魂归一处呢?她嫁了人,是别人家的鬼,生前你又对她那样不好,恐怕她也不愿意见你…”
……
宋知予站在门口,听得手心发凉,一抬眼,却看见宋青平躺在床上,一双深陷的眼睛,充满血丝地瞪着她,像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她被骇得几乎要惊叫,转身便跑。
沈织阳再见到她,却神色如常:“吓到你了?”
宋知予扯出个笑来,却一时说不出话。
沈织阳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将军府?”
宋知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母亲若是不喜我留在府中,我…”
沈织阳打断她:“我才不在乎你在哪儿,只是好奇问上一句,你究竟作何打算?”
宋知予本就茫然,这样一问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换作是母亲,又该如何?”
她倚在那儿,轻慢地刮着茶盏中的沫子,像是这些年积郁的浊气都散了,却年华逝去,为时已晚,只剩空虚的疲倦。
“宋知予,你算不得我女儿。但同为女子,我只给你一句建议。”
“身为人妇,若无爱,则求权。”
宋知予一时怔忪,只觉乌云遮目,一时更加茫然。
沈织阳看着她,轻笑一声,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他若对你无情,便想办法为你自己留下个孩子,这样你的人生也有些寄托。”
宋知予不解:“…可是为人在世,难道必须要将爱寄于什么人身上,才可觉得圆满吗?”
沈织阳笑她:“这便是幼稚的想法。有了孩子,即便他不爱你,你将来也有倚靠,轻易不会被人丢开,若能有嫡子,则更有些把握。”
“我们世家女子,虽不必承受普通百姓流离奔波之苦,却终究要围着内宅打转,若无爱又无权,你这辈子被人吃了,恐怕连具尸骨都留不下。”
“宋知予,最紧要的一点是,别轻易将你的心交出去。
若你不爱他,来去尚有余地,否则才真是万劫不复。”
* *
宋知予的脚伤迟迟不好,走路时仍有痛楚,一直歇了三五日,才腾出身去到清河厢的学堂。
学堂里的学生寥寥,分明是维持不下去了,她今日来便是收拾屋里的东西,打算彻底闭堂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傩面人。
他见到她似乎也是意外,只是不复之前相见时愉悦,像是有一半心思都落在别处:“…先生为何要关闭学堂?许久未见,难道是先生有何难处?”
宋知予垂眼,“教书育人,总要有学生才行。你不也有段日子没来了吗?”
谢聿安一愣,这话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曾几何时,他在京中的日子困顿苦闷,每日最盼着便是到先生这里来,听她教书,或是只随便说两句什么,都能将他心中的苦闷一扫而空。
可这些日子,他却像是把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只是成日里围着什么事打转呢…
宋知予原本心中烦闷,但闭堂的最后一日,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位最特别的学生,心中也多少有些安慰。
“你近日功课如何?”
她为他讲完最后一次书,也算善始善终。
只是这最后一次讲书,两人都心不在焉。
临要分别时,他终于忍不住问:
“先生究竟何故要关闭学堂?”
他问到她的痛处,她也难免将闷气迁怒到他身上,只是说起话来依旧只是自伤:
“若做一件事,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对别人没有任何帮助,只是为了排遣自己心中的苦闷,根本没有再做下去的价值。”
她说这话既是在说学堂的事,也是在苦恼婚事上的遭遇。
可他听不出更多的弦外之音,也不知她心中为何苦闷,只当她因为没有学生而苦恼,急道:
“先生教书难道只为了桃李天下,空求一个虚名?即便只有一个人觉得受益,先生也觉得此事没有价值吗?”
她微愣,反应过来他所指的受益的人,是他自己。
宋知予移开眼:“你从前来我这儿,也不是因为你对书中知识求贤若渴,只是觉得我多少算你的知己吧?若你真的在意念书,又怎会从刚才起便一直心不在焉?”
谢聿安被狠狠地噎住,也知道自己心中另有所想,因此格外心虚。只是若因他的不认真而伤了先生的心,那便更是他的罪过。
故而,他向她深深一揖:
“学生知错,以后断然不敢不用心了。只希望先生不要关闭学堂,哪怕只为了我这唯一剩下的,不成器的学生。”
* *
临分别时,谢聿安才发现先生走起路来竟有些坡脚,他一愣:
“先生的脚怎么伤了?”
她摇摇头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妨事。
他却一路失神,回到家中,看到桌上搁了几日的治跌伤的药膏,觉得混沌一片的心绪,经过几日逃避,又在此刻一巴掌扇回他脸上。
* *
第二日一早,宋府的小厮前来回禀,说谢聿安亲自登门,来接宋知予回将军府。
她微微出神,知道自己再逃避不得,向嫡母告辞过,便要往府门口去。
只是刚从自己暂居的偏院出来,却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在她面前,叩首道:
“姑娘难道厌弃了奴婢,如今也不打算带奴婢走吗?”
宋知予一怔,看清那姑娘的面目,有些意外:
“彩月?”
* *
谢聿安骑在马上等候,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宋府的府院里飘。
他临时起意而来,故而没带马车。
待会儿即便她不愿意,也只能暂时和他共乘一马了。
谢聿安轻嗤,她要是太娇气不愿骑马,或者又害羞怕人,他也没办法。
他一个大男人,本就不可能随时备着马车,向来是一匹马自由来去的。
只是……她怎么还没出来?
身下的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踢踢腾腾,天上的太阳烤得人心慌。
就在谢聿安以为她是故意晾着他,忍不住要下马进去捉人时,府门终于大开。
一个小厮一路小跑出来,说:
“我们姑娘听说将军只带了一匹马来,本是没什么的。只是她临时要带一个丫鬟回府,骑马总是不方便。”
“姑娘麻烦让将军进府稍等一会儿,等府里备好马车,便来与将军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