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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人名单 拆迁重建, ...

  •   陆川踏出祠堂时,晨雾已散尽。
      阳光毫不客气地砸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气。他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名单,指尖抵着第一个名字:秦建国。
      根据周阿婆的指点,建国叔家在村南头的河埠旁,开着全村唯一的木匠铺。
      还没走到铺子门口,陆川就听见了锯木声——不是电锯的刺耳嗡鸣,而是手拉锯那种有节奏的“嘶啦、嘶啦”声。声音从敞开的门洞传出来,在午前的热空气里荡开,在他脑中的色联觉里化成一道道浅棕色的波纹。
      铺子不大,三十来平,堆满了木料、半成品和工具。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弯腰推着一块木板过刨床,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出精瘦的脊梁骨轮廓。
      “建国叔。”陆川停在门口。
      男人没回头,手下动作不停。刨花像金色的浪,从刨口翻卷而出,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如果是为祠堂来的,回吧。”秦建国的声音像他手里的木头一样干硬,“我签了意向书了。”
      陆川没动。他走进铺子,空气里浮动的杉木香气混着热汗味,让他想起母亲书房的味道。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工具——凿、刨、锯、锉,每一件都保养得油光水亮,摆放得一丝不苟。
      这是个真正尊重手艺的人。
      “签了字,也能收回。”陆川说。
      秦建国终于停下手。他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这才转过身看陆川。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木屑雕刻过的脸,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
      “收回?”他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知道签字能拿多少钱吗?二十万。二十万够我接三年活儿。”他指向铺子角落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小女孩,“我孙女秋天要上县里的初中,住宿、学费、补习班……哪样不要钱?”
      陆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女孩约莫十一二岁,扎着马尾辫,正趴在矮凳上做数学题。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陆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祠堂倒了,您这手艺传给谁?”陆川问。
      秦建国脸色一沉。
      “祠堂跟我的手艺有什么关系?”
      “祠堂是您学手艺的地方。”陆川走到墙边,指着一套明显更古旧的工具,“这是您师父传的吧?您师父的师父,当年就是在祠堂里,跟着我母亲重建祠堂时学的古建修复。”他顿了顿,“手艺要根。根断了,再好的手艺也是浮萍。”
      铺子里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河埠传来的摇橹声,吱呀吱呀。
      秦建国盯着陆川,眼神复杂。
      “你倒是会说话。”他摸出根烟点上,“但光动嘴皮子没用。祠堂西回廊要换柱,那是大工程。就算我愿意干,材料呢?人手呢?钱呢?”
      “木料您不用管,后院备了十五年的老料。”陆川从怀里掏出母亲那张结构图,展开在刨花堆上,“人工也不用钱,村里还有六个像您一样,名字写在这张纸上的人。”
      秦建国眯眼看向图纸。当目光触及那行“秦建国,木工佳,重信”的评语时,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是……”
      “我母亲十五年前写的。”陆川声音平静,“她说,如果将来祠堂需要救命,可以找这七个人。”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秦建国盯着那行小楷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图纸边缘,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烟灰拂去。
      “你妈她……”老人声音有些哑,“是个明白人。”
      陆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秦建国深吸一口气,将烟蒂摁灭在铁皮罐里。
      “什么时候开工?”
      “今天下午。”陆川收起图纸,“其他六个人,我现在去找。”
      “不用找了。”秦建国走到铺子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嗓子,“建军!卫东!都过来!”
      不过两三分钟,两个中年男人就前后脚进了铺子。一个膀大腰圆,是名单上的秦建军;一个戴着眼镜,斯文模样,是秦卫东。
      两人看见陆川,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秦建国用大拇指指了指陆川,“他妈是十五年前帮咱们村修祠堂的那个女建筑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秦建军瞪大眼睛:“陆工的儿子?”
      秦卫东则快步走到陆川面前,细细打量:“像,眼睛真像。”
      “祠堂西回廊要塌了。”秦建国言简意赅,“陆工的儿子带了图纸,也带了当年她留下的备用木料。但缺人手。”他看向两人,“干不干?”
      秦建军皱眉:“可我签了——”
      “我他妈也签了!”秦建国打断他,“但你想清楚了,建军。祠堂要是没了,咱们村还剩什么?一堆拿钱走人的拆迁户?你儿子在外头跟人介绍老家时,是说‘我们村有个四百年的祠堂’,还是说‘我们村以前有个祠堂,后来拆了盖楼房了’?”
      秦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卫东推了推眼镜,看向陆川:“陆先生,我想问一句——你这么大费周章帮我们保祠堂,图什么?”
      铺子里三双眼睛同时盯住陆川。
      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木屑尘埃。远处小女孩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陆川沉默片刻。
      “我母亲用半年时间,给这座祠堂画了重生。”他缓缓开口,“她临走前,把她的凿子留在这里,把她的图纸留在这里,还把你们七个人的名字留在这里。”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她大概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承诺,比如根,比如,人得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现在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帮这座祠堂,也帮我自己留住一个。”
      铺子里彻底安静了。
      秦建军忽然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什么。秦卫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只有秦建国盯着陆川,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
      “下午两点,祠堂后院。”老人最终说,“带上吃饭的家伙。”

      名单上的七个人,陆川只找到了四个。
      除了秦建国三兄弟,还有住在村北的秦永强——一个瘸了条腿却编得一手好竹艺的老篾匠。老人看见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时,浑浊的眼睛红了。
      “陆工还记着我呢……”他摩挲着那行“手巧,心善”的评语,声音哽咽,“当年我这条腿被砸断,是她掏钱送我去县医院,还守了一夜。”
      但剩下的三个人,情况却不乐观。
      秦志刚在镇上开货车,三天前接了趟长途,要一周后才回来。秦海涛的老婆听说陆川来意,直接一盆洗衣水泼在门口:“滚!我们签了字了!别来害我们!”
      最麻烦的是最后一个名字:秦伟明。
      “伟明?”秦建国听完陆川的话,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三个月前就搬去县里儿子家了。听说拿了拆迁预付款,在县里付了套商品房的首付。”
      陆川心头一沉。七个人缺了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可能彻底倒向对面。
      回到祠堂时已是正午。烈日当空,晒得青石板发烫。陆川脑中的色联觉被这燥热蒸腾成一片晃眼的金白色,像熔化的金属。
      祠堂后院却异常热闹。
      秦建国兄弟三人已经在了。秦建国正蹲在那根标着“2018.5.7”的木料前,用手掌反复摩挲截面,又在耳边轻敲听音。秦建军和秦卫东在清理场地,把杂物挪开,腾出施工空间。
      秦小满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壶凉茶和几个粗瓷碗。看见陆川,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样?”她问。
      “找到四个。”陆川接过她递来的碗,凉茶入喉,暑气稍退,“缺三个。一个在外跑车,一个被老婆拦着,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秦伟明,搬去县里了。”
      秦小满倒茶的手一滞。
      “伟明叔,”她轻声说,“他儿子在县里买房,缺三十万。拆迁办答应,只要他签字,提前预付二十万。”
      陆川沉默。二十万,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难以抗拒的数字。
      “但也不是没希望。”秦小满忽然说。
      陆川抬头看她。
      “伟明叔搬走前,来找过我爸。”秦小满将茶壶放在石阶上,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说,拿这钱,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对不起祖宗。”她顿了顿,“我爸当时说,要是觉得对不起,等真到要拆祠堂那天,回来搭把手,就算赎罪了。”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秦小满看向远处,“但我爸说,人心底都有杆秤。钱是一头的砝码,祖宗是另一头。”
      正说着,秦建国走了过来。
      “木料没问题,是好料。”老人抹了把汗,“但小满,咱们人手不够。换柱要搭脚手架,要抬料,要校正——最少得六个人才转得开。”
      秦小满抿了抿唇。她看向陆川,又看向祠堂里那根待换的梁,最后看向村口的方向。
      远处,拆迁办的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来了两辆,就停在牌坊外,没进来,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已经顺着热气弥漫过来。
      “还差两个人。”秦小满喃喃。
      就在这时,祠堂侧门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慢挪进来。是秦永强,那个老篾匠。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年轻小伙——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胳膊上肌肉结实。
      “永强叔?”秦小满快步迎上去,“您腿脚不方便,怎么还——”
      “我是不方便,但我孙子有力气。”秦永强指了指身后的小伙,“刚子,在县里工地干架子工。我打电话叫他回来的。”
      叫刚子的小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爷爷说祠堂要人,我就请假了。反正工地哪天都能干,祠堂就这一座。”
      秦小满眼眶一热。
      陆川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守拙,才能走远。”
      也许母亲说的“拙”,不是笨拙,而是这种最朴素的、近乎固执的坚守。
      “现在五个了。”秦建国数了数,“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祠堂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王经理——昨天在村口被秦小满用刻刀抵住喉咙的那个开发商代表。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便服,额头冒着汗,手里还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秦小满下意识挡在陆川身前。
      王经理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举起双手:“别误会,我不是来找茬的。”
      “那你来干什么?”秦建国警惕地问。
      王经理抹了把汗,眼神复杂地看向陆川。
      “陆先生,今天早上,你父亲给我打了电话。”他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别白费力气了。祠堂非拆不可。如果你现在停手,回公司认错,他可以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
      热风穿过祠堂,吹起地上的尘埃。
      所有人都看向陆川。
      阳光刺眼,陆川眯起眼睛。他脑中的色联觉里,此刻王经理的存在散发着一种灰绿色的暗光,像阴湿地窖里长出的苔藓。
      “就这些?”陆川问。
      “还有,”王经理深吸一口气,“他说,如果你执意要保祠堂,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
      沉默。
      只有远处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陆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经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经理,”陆川说,“你也算是搞建筑的。我问你——你觉得,一座能让人宁愿不要二十万也要回来赎罪的祠堂,和一堆盖完就卖、卖完就忘的楼房,哪个更有价值?”
      王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告诉我父亲。”陆川走到那根待换的木料前,手掌贴上温润的木质,“就说他儿子选好了——不回去当棋子,要留在这儿当根柱子。”
      王经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住。
      “陆先生。”他没回头,“脚手架,我们工地上有现成的。下午,我让人送两套过来。”顿了顿,“算是我替当年钉进祠堂的那几根铁钉,赔个罪。”
      脚步声远去。
      祠堂后院,一片寂静。
      秦小满看着陆川的背影。烈日下,他的旧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勾勒出消瘦却挺直的线条。她脑中的色联觉里,此刻陆川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暖金色光晕,那光晕不断扩大,几乎要将整个后院笼罩。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对银镯上刻的字:“生生不离”。
      也许有些守护,从一开始,就写在了命运里。
      “现在,”陆川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有木头,有工具,有人手,还有两套脚手架。”
      他拿起那把“守拙”凿子,凿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下午两点,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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