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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风里的话梅糖 ...

  •   盛夏像一剂失效的化学催化剂。
      炽烈的骄阳,嘶哑的蝉鸣,林荫道上被风揉碎的树影,还有……少年人胸口藏不住的那点悸动。
      梅子黄时的夏天总让人心浮气躁。小李猫着腰从宿管眼底下溜进寝室,脚步还没落稳,就结结实实绊了个趔趄。
      视线抬起的瞬间,他看见了小杨。
      那人正伏在靠窗的书桌上写作业,被他惊得笔尖一滑,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墨痕。
      空气凝滞了一秒。
      “小李?”小杨转过头来,午后过分饱和的光线斜切过他的侧脸,将睫毛的阴影投在微微蹙起的眉间。他眼里的惊愕还没散尽,混着一丝被打扰的、清晰的不悦,“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小李扶着门框站稳,膝盖被桌腿撞得生疼。他避开那道过于清亮的目光,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嘟囔着顶回去:“寝室是你家开的?我什么时候回还得挑时辰。”
      "我知道了,李大爷又回来摸鱼了。"小杨笑道。
      小李从笔袋里摸出颗话梅糖抛过去,"赔你颗糖,别告老师。"
      小杨接住糖,指尖沾了点糖霜:"谁稀罕告你?康大班长平时都不说你什么,关系过硬呗。"话虽这么说,还是剥了糖纸塞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炸开,像极了此刻发烫的耳尖——寝室里太热,校服领口敞着,风灌进去,连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小李瘫在床上,校服团成枕头,歪头就睡。可阳光偏要和他作对,直往眼睛里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余光瞥见小杨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鼻尖沾了点铅笔灰,像只偷玩墨的小奶猫。
      这天的阳光格外毒辣,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小李紧闭的眼皮上。他烦躁地侧过身,却正对着小杨的方向。那人微微低头,脖颈弯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阳光沿着他白皙的皮肤流淌,细小的绒毛被映成淡金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不知怎么,小李的指尖有些发痒。
      他盯着那抹光斑,看着它滑过小杨的下颌,落在微微抿起的唇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小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轻地、极快地,用指尖碰了碰小杨的脸颊。
      触感比想象中更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弹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静止。
      小杨的笔尖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小李有些茫然又慌张的脸。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彼此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猖獗的蝉鸣。
      然后——
      “啪!”
      寝室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小康大大咧咧的嗓门涌了进来:“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推门的室友愣在门口,目光在小李还没完全收回的手和小杨陡然泛红的脸颊之间来回扫视。直到下课铃悠悠传来,三人才回过神来。小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瞬间变得滚烫。小杨则迅速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作业本里,只露出红得发紫的耳廓。小康则调侃道:“都明白,都是兄弟。”
      几乎是同时,悠长的下课铃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从远处教学楼飘荡过来,混着更响的蝉鸣、走廊里骤然爆发的喧闹,以及某种无声的、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那个瞬间被切割、封存,在两人发烫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里,悄悄发酵成了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
      后来的体育课,日子仿佛照旧。小李依旧逃课溜回寝室补觉,小杨也依旧占着窗边的桌子写他永远写不完的习题。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小李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他总是不自觉地,在闭眼前,将目光投向那个固定的方向。而小杨握着笔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偶尔笔尖停顿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些。
      他们几乎不说话。偶尔不可避免的视线相接,会像触电般迅速弹开。然后两人的脸,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暑气狠狠蒸过一样。就连最简单的“让一下”或者“借过”,说出来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颤,飘在闷热的空气里,很快被其他声音吞没。
      这种微妙而煎熬的平衡,持续了不知多少天。直到某个同样燥热的下午,小李被热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习惯性地朝窗边望去——
      那个位置空了。
      桌面收拾得异常整洁,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小杨的书包、水杯、那些总是堆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连同他这个人,一起不见了踪影。床铺也是空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透着一种冷冰冰的、无人居住的气息。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小李坐在床沿,看着那片突兀的空旷,忽然觉得寝室里安静得可怕。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小杨转去H市了。"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家里有些事情。"
      小李盯着空荡荡的课桌,突然想起昨天小杨塞给他的一颗话梅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被反复摩挲过。糖纸上画了一张笑脸,不用说,一定是小杨画的。他捏着糖纸坐在操场看台上,看云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圆。
      之后的日子像被抽走了颜色。小李照旧体育课回寝室睡觉,“康大班长”还是给他打着掩护,算是没让老师发现。可梦里总飘着话梅的酸味。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淌着,只是窗边那块地方,彻底空了。
      小李依然在体育课溜回寝室。有时他会下意识走到那个靠窗的座位前,手指拂过被阳光晒得微温的桌面,木纹的纹理清晰可辨,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仿佛那个人从未伏在这里写过字,从未被他的莽撞惊得划破纸张,从未……让他的指尖感受过那样柔软的温热。
      阳光依旧每天下午准时造访,将那块空位照得发亮。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旋转、沉浮,像一场微小而寂静的默剧。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可闭眼后,眼皮内侧却总浮动着那个午后被拉长的影子——微微低垂的颈项,光线下细细的绒毛,还有触碰瞬间,对方骤然睁大的、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
      蝉鸣声一天天稀落下去。盛夏最沸腾的顶点已经过去,空气里开始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爽的凉意。梅雨季彻底结束了,那种闷在胸口化不开的潮湿黏腻感,不知何时已被另一种更空旷的、抓不住的东西取代。
      放假前,小李最后一个离开寝室。锁门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将窗框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也落在那张空荡荡的书桌上。光线是温柔的橘红色,不再刺眼,却将“空缺”的形状勾勒得无比清晰、无比锋利。他忽然想起化学课上老师说过的话——有些反应,催化剂并非加速了进程,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发生的可能。当条件改变,催化剂失效,反应便永远停在了中间态,生成一些不稳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中间产物,既回不到原点,也抵达不了终点。
      他和小杨之间,大概就是一场这样的反应。
      始于一个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被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催化,仓促地萌发了一点难以命名的情愫,却又在尚未辨明形状之前,因一个人的骤然离场,被永远悬置在了未完成的状态。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这个被阳光每天拜访的空位,和指间早已消散、却仿佛烙印在神经末梢的短暂触感,成了这场失效催化实验留下的、唯一的、沉默的证物。
      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收拢。盛夏终于走到了它必然的尽头,而有些故事,或许本就只属于一个季节。它们随着第一片梧桐叶的飘落,被妥帖地安放进记忆里那个永远泛着金色光晕、响着无尽蝉鸣的角落,不再追问后来。
      只是偶尔,在某个同样燥热的、未来夏天的午后,当树影摇晃的光斑再次落在某个空置的桌面时,或许会有人想起,曾经有那么一刻,两颗年轻的心,在失效的催化剂作用下,轻轻、轻轻地,碰撞出过一声只有彼此听见的、微弱的回响。
      日子还这么过着,春去秋来,原本小李身旁的小康现在也谈了一个朋友,连这一个交心的朋友也没了。他渐渐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话少了些,情感也单薄了些,眼里的那束光,也少了一抹灵动。
      直到临近毕业整理寝室,又来到小杨的铺位旁。最近他的心里一直很痛,可是无处宣泄,便翻着小杨的床铺,希望发现些什么,以此缓解他心中的痛。果然,他从书桌夹层摸出张纸条,是小杨的字迹:"等我回来,请你吃最甜的梅子。"
      再后来,小李也随经商的父亲搬到H市。这里的夏天没有蝉鸣,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他交了新朋友,成绩稳定,却在某个深夜刷到小月姐的朋友圈——照片里是医院灰扑扑的窗户,窗台上搭着截瘦得硌人的手腕,腕间系着根褪色的蓝绳。
      那是去年春天他们在古寺求的平安绳。小杨当时笑着给他系上:"绑紧了,跑不掉。"
      评论区里,小康问:"小杨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月姐很快回了他。
      只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已经......走了。"
      小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小杨转学前总揉太阳穴的样子,想起他苍白却笑着说"没事"的模样,想起毕业照里小杨指着他说"这个是我同桌"的眼神——原来所有的"没事",都是"撑着"。
      手机突然震动,是小月姐的语音通话。他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小杨去年七月走的……他走的时候,手机屏保还是你和他的合照。"
      "他说……同桌睡觉的样子很乖,像只晒暖的小猫。"
      小李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里,褪色的蓝绳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根扎进心脏的针。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可他忽然想起那年梅雨季的雨——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是"再见",而是"再也不见"。
      后来小李再没吃过话梅糖。只是每年梅子黄时,他总会站在窗前,看雨丝斜斜地落。风里有若有若无的酸,像极了那年夏天,他捏过小杨脸时,舌尖尝到的,那颗永远化不开的话梅糖。
      那件事,像一颗不小心咽下的玻璃珠,起初硌得生疼,日夜折磨着五脏六腑。但时间毕竟是最沉默的庸医,它不治愈,只是用厚厚的尘埃将那尖锐的痛楚包裹、覆盖。小李渐渐学会了与那份空落共处,像习惯身体某处一道不再流血的旧疤。他不再刻意回避有关那个夏天的一切,只是将它们归档,锁进记忆深处一个不再轻易触碰的抽屉。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滑,上课,做题,和新同学打篮球,偶尔在超市货架前停顿一秒,然后拿起旁边的薄荷糖。
      他们迎来了新学期的第一次秋游——实际上,他已经高一了,但在新学校,这似乎是保留的传统活动。目的地是城南著名的“沁梅园”,一座历史悠久的公园,向来以品种繁多的梅树而闻名。导游在车上介绍,虽不是梅花盛放的季节,但秋日观其枝干虬劲,也别有一番风骨。
      深秋的公园,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阳光金澄澄的,却没什么温度。空气里是干燥的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沿着古朴的石板路前行。两旁果然是姿态各异的梅树,叶子已落了大半,露出黝黑曲折的枝桠,像无数挥向天空的、沉默的笔触。
      小李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听旁边的男生讨论新出的游戏皮肤。忽然,他经过一株特别高大的老梅。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一枝横斜的粗干,恰好伸向路中央,投下一片清晰的阴影。阳光穿过枝叶稀疏的缝隙,在灰白的石板上落下几块晃动的、明亮的光斑。
      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心脏像是被那光斑轻轻烫了一下。某个被尘封的画面,挟带着彼时教室里的温度、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话梅甜,猛地撞开记忆的闸门——也是这样的光斑,在林荫道的落叶上跳跃,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摇晃,最后,落在一个低头写字的人柔软的发梢,和那段白皙的后颈上。
      那个名字,连同那缕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绒毛,清晰得可怕。
      说来也怪,一旦想起,那身影便不再是一个静止的符号。它活了过来,带着他微微蹙眉解题时的专注,接过话梅糖时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最后那个空荡荡的、积了薄灰的床铺。所有被他强行按压下去的细节,所有以为已经模糊的感受,此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带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
      原来从未忘记。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骗了过去。
      秋游的后半程,他变得异常安静。同学们的欢笑,导游的讲解,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目光掠过枯荷残存的池塘,掠过飞檐斗拱的亭台,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些盘曲的梅枝上。他想,如果是春天,这里该是怎样一片如雪如雾的花海?
      这个“如果”,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泛起连绵不绝的、细密的疼。
      回到家的夜晚,一切喧嚣退去。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模糊的嗡鸣。白天在梅园被勾起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汹涌。那些刻意尘封的对话,那个再也没有回应的头像,小月姐姐沙哑的“他走了”,还有腕上那根褪色的蓝绳……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翻腾。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自己有些茫然的眼。手指悬在熟悉的绿色图标上,犹豫着,颤抖着。理智告诉他,那头早已无人接听,那个号码或许都已易主。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那股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倾诉欲,压倒了一切。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小李以为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沉入永恒的寂静。他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像个对着废弃电话亭倾诉的傻瓜。然而,凌晨两点,手机在枕边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广告,不是系统推送。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亮起的名字——小月姐姐。
      他猛地抓过手机,心脏在死寂的深夜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点开,消息很短,只有两行:「他睡在城北的西山陵园,松柏区,第七排,最左边那个。很安静,朝着能看到日出的方向。」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最简洁的坐标,像一个终于被揭晓的、残酷的谜底。
      小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四肢冰凉。但一种比寒冷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见他。立刻,马上。这个念头如此野蛮,如此不讲道理,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胡乱套上衣服,抓起手机和抽屉里所有的零钱。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路灯和呼啸而过的夜风。他拦不到车,干脆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始奔跑。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只有一团火在烧,驱使着他不停地跑,仿佛跑得够快,就能追回一点什么,就能在日出之前,赶到那个“很安静”的地方。
      西山在城郊。他等了太久,也不能再等了。他真怕,真怕多等一会就会崩溃,为了尽快见到他思念的人,他抄了近路,穿过一片即将拆迁的、迷宫般的旧城区。这里路灯稀疏,巷道狭窄,堆满了杂物。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转角时,阴影里突然蹿出三个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小子,这么晚急着去哪儿啊?” 为首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小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冲过去。“让开!” 他低吼了一声,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哟,还挺横?” 旁边一个胖子推了他一把。他在不平衡的状态中乱挥一拳,却挥到了那人的眼眶上。混乱瞬间爆发。拳头落在身上、脸上,他奋力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有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有人掏走了他兜里的手机和那点零钱。混乱中,他感到侧腹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狠狠捅了一下,起初是冰凉的触感,随即,剧痛像炸开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那三人大概也没想到今天会见了血,骂骂咧咧地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李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到地上,手下意识地捂住侧腹,湿热的液体立刻浸透了衣料,顺着指缝不断涌出。
      痛,尖锐的、冰冷的痛,还有随之而来的、迅速流失气力的虚弱感。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那个坐标,松柏区,第七排,最左边……朝着日出的方向……
      这个念头成了沉入冰海前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成了侵蚀一切的剧痛与昏沉中,唯一尖锐、明亮的光点。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力,他猛地挣起身,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剥离。颤抖的手指扯下身上浸透冷汗和血污的外套,摸索到侧腹那个不断涌出温热的破口,将那粗糙的布料死死缠绕、勒紧。每一下动作都牵扯出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栽倒。
      可他站稳了。摇摇晃晃地,像一株根系已被斩断、全靠一口气绷着的残苇,朝着认定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刀锋上。腹部的伤口随着步伐不断被挤压、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火辣辣的灼痛。眼前的巷道、路灯、模糊的建筑轮廓开始晃动、旋转、分裂成重叠的幻影。世界的声音正在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敲打着濒临涣散的意识。
      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距离。世界坍缩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疼痛铺设的路。他摔倒,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粝的地面,留下新的血痕。他挣扎,用肘部,用额头,抵着墙壁、电线杆、任何能够借力的东西,将自己一次又一次从吞噬他的黑暗中拖拽出来。每一次重新站起,都需要耗去更多的生命,仿佛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渗出了一丝极淡、极灰的白,像洗笔水里的最后一点余墨,孱弱却顽强地宣告着长夜的将尽。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融进那片灰白,成为黎明前又一抹消散的阴影时,它出现了——陵园那高耸的、生铁铸就的大门,沉默地矗立在愈发清晰的晨雾里,门扉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像一道沉默的邀请,又像一个亘古的疑问。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哽咽的声响,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虚弱的身体撞向那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呻吟,向内滑开。
      他跌了进去。
      刹那间,喧嚣褪尽,连风似乎都静止了。高大的松柏与苍翠的柏树在微明的天光中显露出庄严的轮廓,像两排列队已久的、披着黛色铠甲的沉默卫兵,守护着永恒的安眠。空气陡然变得清冽刺骨,深深吸一口,满是湿润泥土的腥气、陈年松针的苦涩,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石头与寂静特有的冷香。
      墓园的道路在眼前延伸。他扶着身边最近的一块冰凉石碑,稳住几乎散架的身体。粗糙的花岗岩表面,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一排……他踉跄着向前。
      两排……呼吸声越来越响,像一架漏气的、即将报废的老旧风箱,在空旷的墓园里拉扯出骇人的声响。
      三排……视线被不断涌上的黑雾切割成碎片,他只能靠着手指触摸碑石的边缘来计数,触感是统一的、无差别的冰冷。
      四排、五排……世界倾斜得厉害,他几乎是在爬行。
      六排……
      然后,是第七排。
      他扑倒在入口处,额头抵着潮湿的草地,冰冷的露水激得他残存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顺着那一排整齐肃穆的碑石,一点点,挪向最左边。
      就是那里。
      一种近乎解脱的虚脱感,混合着最终的剧痛,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扑倒在碑前,冰凉的石头硌着他的胸口。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上面的字。照片……他看到了照片。是那张他熟悉的、干净的笑容,嵌在冰冷的石头里。小杨……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就在这一刻,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气,倏然散了。剧痛、寒冷、失血带来的无尽疲惫,还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某种解脱,一起涌了上来。
      他没有力气抬起手去触碰那张照片,也没有力气说出任何话。最后一丝意识里,他仿佛看到东方的天际,那灰白正在被一抹极其温柔、极其脆弱的金红色慢慢浸染。是日出的方向。
      他努力转过头,想再看一眼那即将到来的光亮,视野却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冰冷的墓碑上,那张年轻的笑脸依然安静。一缕鲜红的血,缓缓从石碑底座蜿蜒而下,渗入深秋枯萎的草丛。而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越过了山脊,轻轻拂过松柏的树梢,也拂过这一排排沉默的石头,包括那块崭新的黑色墓碑,和它前面,那个终于不再奔跑、不再疼痛的少年。
      他们以一种最残酷也最安静的方式,“重逢”在了日出之前,梅树尚未开花的季节。一个在土下,一个在土上,中间隔着永夜,也隔着一道终于被血与执念短暂弥合、却又永远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天堑。
      “醒了!终于醒了!快,快通知家属……医生!医生呢?”
      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又急切。小李的意识艰难地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往上浮,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刺目的白光猛地扎进他勉强撑开的一条眼缝,他立刻被这毫无遮拦的灯光刺得闭上了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了出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适应了这过分明亮的光线,视野如同老旧的电视屏幕,从一片雪花噪点,慢慢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凑得极近。
      他眨了眨眼,焦距缓缓对牢——
      是父亲。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或严肃表情的脸,此刻完全变了样。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眼球上蛛网般密布着骇人的红血丝。胡子野蛮地窜出来,在下颌和两腮连成一片青灰色的阴影。皮肤在病房惨白灯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种蜡质的、不健康的憔悴。
      父亲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过了几秒,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仿佛砂纸在粗砺铁皮上反复摩擦的声音,才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
      “……醒了。” 两个字,抖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走了很久,才化作更轻、更颤的一句:“……醒了就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小李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失而复得的狂喜,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出来的心疼与责备。那目光如此用力,仿佛要将小李此刻虚弱的样子牢牢焊进眼里,刻进心里,确认这个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孩子,是真真切切、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
      “你妈……你妈去喊医生了,马上就来。” 父亲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清了清喉咙,却只带出一阵更干涩的咳音,“这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李缠着绷带的额头和身上巡弋,最终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解,更有一种深沉的叹息,“平时……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这么重情义呢?”
      直到这时,小李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自己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听父亲的语气,自己怕是躺了不少时日了。他转了半个身子,看向病房外。
      窗外也真是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扫一眼,亲戚,朋友... ...更多的是同学,有以前的,有现在的,可好像少了点什么,和他的心里缺的那一角一模一样。
      看到他醒来,外面的人全都扑了进来。
      “唉,真是造孽……两个孩子多惨呐……还偏就遇上这种……”
      “……谁说不是呢,可怜啊……”
      “阿姨您别这么说,不麻烦,不麻烦的……”
      父亲撑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去,低声安抚,感谢,劝说。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脚步声凌乱地散去,走廊重新恢复了医院的寂静。
      当父亲重新掩上门,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倦意走回床边时,小李的目光,却越过父亲的肩头,再次落向门外。
      那里,还有两个人没走。
      他们静静地立在已经空旷下来的走廊里,像是两尊沉默的雕像,与方才的热闹格格不入。光线从他们身后打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小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个人是——
      小杨的姐姐,林月。以及……那时的班长,小康。
      “你们... ...怎么来了?”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康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看他呢?
      “平时就你和小杨走得最近,一个寝室的虽然不说什么,还看不出来啊?”小康莞尔一笑。“当时杨姐一和我说就知道你小子没好事。”
      “可不是。这次多亏了你康哥。别看他以前在班里有点……有点端着?” 她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放弃了,只是摇了摇头,“但你的事,他其实一直留意着。皓宇走后,你们班那些同学里,私下里帮我最多、问得最细的,除了你,也就是他了。你的脾气,你的……你的那份心思,他比很多人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打进来,是小月姐的。她歉然地朝小李点点头,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便没有外放,也因对方过于焦急而漏出些许,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杨姐!你还在医院吗?快回来!下节课老张占了,说要开‘批斗大会’,重点‘关照’逃课的!没你坐镇可不行,老张那眼神快杀人了!”
      两人转回身,看向病床上的小李,还没开口,小李却先摆了摆手。他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倒是显得满不在乎,“你俩能偷跑出来看我一眼,够意思了。快回去吧,高中生的日子够难了,别再被班任放在火上烤啦。”
      他甚至还试图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做了个“快走快走”的手势,眼神瞟向门口,一副“别在这儿碍眼,赶紧该干嘛干嘛去”的样子。
      只是那笑容,终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小月姐点了点头,目光在小李苍白却强撑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理解。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但……做姐姐的,还是得劝你一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你的日子还很长,路也还远。别把眼睛总锁在一个地方,一个……已经走不出去的地方。多看看外面,世界很大。”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清晰,像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散了病房里那层自欺欺人的、故作轻松的薄雾。小李蜷在被子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小月姐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小康跟在她身后,也朝小李微微颔首告别。
      就在她伸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脚步却又顿住了。她没有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还有,”她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那么像“姐姐”的劝诫,更像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支持,“……有事别怕打扰。发信息,或者……别的。我们都在。”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明确的承诺,只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我们都在”。
      说完,她轻轻点了下头,仿佛完成了某种确认,然后利落地拉开了门。走廊的光短暂地涌进来,勾勒出她和小康并肩离去的轮廓,随即又被合拢的门扉切断。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小李慢慢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目光落在天花板一片空白的光斑上。小月姐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刚刚试图用“不在意”掩饰起来的心湖。
      “我们都在。”
      不是“你要坚强”,不是“向前看”这样抽象的口号,而是更具体、更实在的——在。
      路还很长,世界很大。
      而有些人,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在”。
      那一周,时间对小李而言,失去了流动的质感。它像一潭浓稠的、无法搅动的死水,将他浸泡其中。他大部分时间只是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投向病房苍白的天花板,或是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一成不变的灰白天色。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靠着点滴和仪器维持运转的躯壳,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持续的内部崩解。
      探视的人来了又走,关切的话语、鼓励的眼神、削好的水果、温热的汤水……所有声音和影像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入,模糊而遥远,无法真正抵达他此刻所在的那个冰冷、寂静的深渊。他机械地配合着治疗,吞咽食物,回答医生简单的询问,但所有的反应都延迟、缓慢,像一台即将耗尽能源的机器。
      那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并非仅仅来自腹部伤口愈合时的麻痒与隐痛,更来自内心那座刚刚被血与执念短暂填满、又顷刻间彻底崩塌的废墟。小月姐的话像遥远的钟声,理性上他明白——日子还久,世界还大,前方有无尽可能。可这些话语落在他心口的废墟上,激不起半点回响,只显得苍白而无力。
      因为无论他如何试图将视线拉远,如何用理智去规划一个“未来”,那道身影总会蛮横地、不由分说地闯进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是小杨微微低头时,脖颈后那片被阳光晒得白里透红的皮肤;是他握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瓷器般易碎又专注的轮廓;是那天午后,自己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碰到他脸颊时,那瞬间的温热、柔软,和他骤然转过来时,清澈瞳孔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这些画面不是回忆,它们成了他意识背景里永不熄灭的底片,反复显影,带着彼时阳光的温度和尘埃的气息,如此鲜活,如此具象,对比着此刻病房里冰冷的现实和内心巨大的空洞,形成一种近乎凌迟的煎熬。他挥不去,也逃不开。那道身影,连同那个戛然而止的夏天,已经成了他精神世界里一道永恒的、流血的伤口。
      直到一周后的黄昏,夕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瑰丽,将大片大片的橙红与金紫泼洒进病房,染红了半面墙壁,也落在小李长时间无神呆滞的脸上。
      不知是哪一缕光线,恰好以一个特殊的角度,刺入了他涣散的瞳孔深处。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那空洞了许久的眼眸,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焦点。视线先是茫然地掠过被染红的被单,接着是窗台上一个被遗忘的、半瓶的矿泉水,最后,停在了窗外那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枝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在他眼底深处,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很淡,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周遭所有的苍白与灰暗。
      那不是病房的灯光,不是夕阳的余晖。
      那是一种……更久远,更熟悉,也本以为早已彻底熄灭的光。
      它来自记忆深处某个无法复制的午后,来自林荫道上摇晃的光斑,来自一张被阳光亲吻过的、带着浅笑的侧脸,也来自他指尖曾短暂驻留过的、那一点点令人心悸的温热。
      这光曾随着小杨的离去,被他以为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夏天的尽头。
      如今,它却不知何时,又在他自己眼中,悄无声息地重新燃起。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照着他内心那片依然空旷、却似乎不再完全黑暗的废墟。
      一周的非人折磨仿佛抽干了他的力气,也淬炼了某种东西。他依然不知道前路如何,那道身影带来的疼痛与空洞也许永难平复。但至少,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哪怕那光,来自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从病房墙壁上褪去,暮色如潮水般无声漫入。小李的目光依旧停在窗外,但眼底那缕微弱的光,似乎将窗外的夜色也映得柔和了些。
      他喜欢的,或许从来不是小杨的灵魂——那个年纪,谁能真正懂得另一个灵魂的全部重量?他迷恋的,是那份感觉。是阳光穿透树叶落在少年发梢时,心脏漏跳一拍的悸动;是触碰瞬间,指尖传来温热与柔软时,世界骤然缩小的晕眩;是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和躲闪里,流淌的、滚烫的暖流。那份感觉,独一无二,因小杨而生,却也独立于小杨而存在。它成了他青春记忆里一枚发光的琥珀,封存着那个夏天最纯粹的温度和光影。
      人已经不在了,但那份被唤醒的感觉,那种心动的能力,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叮。”
      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小李缓缓收回视线,有些迟钝地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预览。
      他本以为又是哪位同学或亲戚发来的慰问或鼓励,目光随意扫过——
      发件人:小康。
      他的手指顿住了。
      几乎同时,城市另一头,一辆驶向学校的出租车后座。小康按下发送键后,便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身侧的座椅上。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光影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等一个回复。心里很清楚,收到回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条信息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突兀,只是问小李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他可以帮忙带去。
      发送它,需要一点勇气。不仅仅是对着那个曾经让他下意识保持距离、心怀复杂情绪的“情敌”。
      更因为,他没说实话。
      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他提前结束了训练,匆匆赶回寝室。心里揣着一点隐秘的、酝酿了好些日子的念头——想找个机会,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身上带着干净书卷气的室友小杨,多说几句话。或许,能更近一步。
      可他推开门看到的,是小李伸出的手,指尖正轻轻碰在小杨的脸上。而小杨转过来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小李有些慌乱的影子。
      那一瞬间,他像被钉在了门口。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和勇气,瞬间冻结、碎裂。他默默退开,掩上了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此之后,他对小李,便多了一层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疏远和淡淡的敌意。他以为小李看穿了他那点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思,以为那份敌意是双向的。他将自己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悸动,悄然转化为一种保持距离的默契,和一丝被“抢先一步”的、隐秘的钝痛。
      直到那个学期末,小杨的座位彻底空了。他看着小李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焦灼,再到最后得知消息时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甚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
      那一刻,小康站在人群之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喜欢小杨,是少年人对于美好事物的自然倾慕,是想要靠近的温柔心意。
      但小李对小杨……那似乎是另一种东西。更汹涌,更不由分说,也更……绝望。
      自己那份尚未说出口、也永远不会再说出口的喜欢,在这样的情感面前,似乎显得轻了,也远了。他心里那点被“夺爱”的刺痛,忽然变得有些可笑,也有些苍白。
      不是认输,更像是一种退让,一种……承认。承认小李或许比他更配得上那份记忆,也承受了更多随之而来的代价。
      于是,他选择继续沉默,选择“再等等”。等时间过去,等伤口结痂,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的时机。
      他对这两个人——一个永远留在了昨天,一个挣扎在今天——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遥远的赞赏。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小康拿起依旧沉寂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苦笑还是预料之中,将手机揣回口袋,推门下车,走进了晚自习即将开始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病房里,小李盯着那条来自小康的简短信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最终,他伸出手指,在回复框里,缓慢地敲下两个字:
      「不用。」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几秒,又删掉。
      重新输入:
      「谢谢。」
      这一次,他按下了发送。
      绿色的信息气泡弹出,飞向那个他曾经以为充满隔阂的名字。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回应这份迟来的、或许别有深意的善意。就像他眼中重新亮起的那缕光,微弱,却是一个开始。
      属于他自己的,当下的开始。
      小李在能下地走动后,才从父亲口中得知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事实——他和小康,竟然住在同一个小区,只隔了两栋楼。甚至,在转入新学校后,他们俩的班级就在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这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小李有些措手不及的恍惚。世界似乎变小了,那些本以为离散的人与事,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交织。
      这个“巧合”顺理成章地成了催化剂。在小李痊愈后,李父——那位常年在外奔波、眉宇间总带着歉疚与疲惫的男人——几乎是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对小康提出了不情之请。
      “佳逸身体刚好,学校课程又紧……听说你们同路,”李父搓着手,语气有些生涩的恳切,“能不能……上下学的时候,顺便照应他一下?这孩子……唉。”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担忧和那份无法常伴左右的无奈,小康看得分明。
      小康心里颤了一下,点了点头:“叔叔放心,顺路的事。”
      于是从此,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便多了两个并肩或一前一后的身影。起初是沉默居多,书包带子摩擦的声音都比对话清晰。小李步子还有些缓,小康会不露痕迹地放慢速度,偶尔在他下意识去按腹部时,伸手虚扶一下,又很快收回。
      对小李而言,这段被迫拉近的距离,起初是种负担。他习惯了一个人咀嚼疼痛和回忆,小康的存在,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时刻映照着他的脆弱和那段不愿与人言说的过往。但小康从不过问,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提醒一句“台阶”或“车”。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耐心的等待,等待小李自己走出那片迷雾。
      渐渐地,同路成了习惯。他们会简单聊几句当天的测验,抱怨某个拖堂的老师,或者在看到小区里新开的早餐铺子时,短暂讨论一下明天吃什么。话题浮于表面,却像细细的溪流,开始缓慢地冲刷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高墙。
      开学第一天,小李就亲眼见证了“神坛塌房”现场。
      只见一班门口,昔日考场叱咤风云、名字永远贴在光荣榜前三的“独孤求败”们,此刻正排排站,人手一份卷子,以极其统一的姿势,趴在走廊窗台上奋笔疾书。那场面,庄严中透着一丝滑稽,肃穆里混着点儿仓皇。路过的二班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看见没?学神也补作业!”
      “老刘威武!专治各种不服!”
      “啧,原来一班窗户的台面这么适合写卷?赶明儿我也去试试风水。”
      小李正看得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小康,手里也拿着本英语练习册,神色自若地加入窗台“书写大队”,还顺便给他指了下二班后门的位置:“你教室在那边,快去吧,待会儿人多了挤不过去。”
      中午的下课铃,不是铃声,是食堂的冲锋号。
      小李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坐满人的教室瞬间空了。物理老师“下课”的尾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同学们已然完成“原地消失术”。他茫然四顾,像被遗留在游戏刷新点的唯一NPC。
      走廊上已然是“丧尸围城”般的景象,所有人以百米冲刺的架势涌向同一个方向——食堂。小康不知何时从隔壁挤出来,拽了他一把,才避免他被卷进人潮踩成照片。“就这架势,”小康摇头,语气带着看透红尘的沧桑,“新手村出来的,第一顿饭基本就别想了。”
      预言家小康,成功点亮“乌鸦嘴”技能。
      等小李历尽千辛万苦(主要是被踩了无数脚)挪到食堂,窗口只剩下了——
      孤零零的、油光发亮的——清炒苦瓜。
      以及,更孤零零的、汤水清澈见底的——紫菜蛋花汤(备注:主要成分是水)。
      小李对着餐盘里绿得发慌的苦瓜和清澈见底的“蛋花汤”,沉默了。这顿饭,吃的是意境,品的是人生。
      下午第一节课,小李的胃开始了激昂的抗议演讲。
      咕噜咕噜,节奏鲜明,声情并茂。他捂着肚子,灵魂出窍般想起了小康早上那句宛如天籁的提示:“后墙根,小卖部,有面包。”
      求生欲驱使下,他化身特务,闪转腾挪,成功避开老师视线,摸到了那个传说中“东西还行”的小卖部。货架稀疏,他眼疾手快捞起最后两袋香葱鸡汁味夹心面包,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
      “六块。”老板娘言简意赅。
      小李自信掏兜——笑容僵在脸上。
      空的。比他的胃还空。
      完了,社会性死亡现场提前预演。
      老板娘的眼神逐渐从“顾客”切换到“可疑分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因两袋面包引发刑事案的危急关头——
      门帘“唰”地被掀开。
      小康拿着瓶矿泉水走进来,视线精准锁定小李和他手里攥着的“赃物”,以及老板娘“核善”的目光。
      那一刻,小李觉得小康身上仿佛有光。
      “一起算。”小康声音平稳,递过去一张十元纸币,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常处理此类“面包赎买”业务。
      出了小卖部,小李啃着来之不易的面包,感觉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没有之一。他含糊道:“钱……明天还你双倍!”
      小康拧开水喝了一口,瞥他:“利息按食堂苦瓜价算?”
      “……小康你变了。”小李痛心疾首,“你以前只是端着,现在居然还会趁火打劫。”
      “近墨者黑。”小康淡定回击,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小李啃着面包想,这所按分数把学生分三六九等的破学校,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饿肚子的时候,还有人能一起吐槽食堂的苦瓜,并垫付六块钱的面包债。
      债主虽然嘴毒了点,但……光还挺暖。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小李渐渐发现,小康身上那层“端着”的架子,不知何时松动了。
      起初只是细微处。比如小李又忘带课本,小康递过来时,会淡淡补一句:“你脑子是落在食堂窗口了?” 再比如物理题卡壳,小康不再直接讲解,只用笔帽点点题目关键处,等小李自己“啊”出来,他才若无其事转开脸。
      这变化像许可,小李胆子便大了。从“康大学霸笔记借我瞻仰”,到理直气壮让他捡橡皮,玩笑越开越自然。小康也从无奈到习惯,甚至学会反击——小李抱怨食堂菜色,他就接一句:“嗯,苦瓜炒得比你数学卷子还绿。”
      放学路上,他们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小李手舞足蹈讲游戏,小康偶尔吐槽一句“看路”,书包带子碰在一起又分开。
      真正的转折是个暴雨夜。两人都没带伞,困在教学楼屋檐下。小康看了看天:“去我那儿吧,近。雨停再走。”
      小李愣神的功夫,已经被带到小康家。整洁,安静,有点独居的清冷。小康翻出干净毛巾和略大的睡衣扔给他,动作自然。
      那晚挤在小康不算宽的床上,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关灯后,雨声敲着窗户。小李没话找话:“你这床垫比我的软。”
      “嗯。”黑暗里小康应了一声,隔半晌才低声说,“睡相好点,别踢人。”
      小李无声笑了,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消散。
      后来,不知是小李父亲出差更勤,还是小康家“恰好”常有空房间,同住渐渐成了习惯。从“借宿一晚”到“周末来吗”,再到小李的书本衣物悄悄占领小康衣柜一角。小康家里多出另一把牙刷、另一款洗发水,和总被捡起来归位的、小李乱放的零食与漫画。
      那层无形的隔膜,在日复一日的同行、共处和玩笑里,被无声溶解。他们依然一个一班一个二班,却已在彼此的世界里,稳稳占据了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从形影不离到同住一室,他们的关系在盛夏余温与秋日细雨里,悄然扎下了温暖而扎实的根。
      同住一室的日子,像把两本截然不同的书并排放在了同一个书架上,起初封面迥异,内页却渐渐被彼此的气息浸染。
      小康的房间永远整洁得像个样板间,书按高矮排列,笔筒里铅笔橡皮各归其位,连窗帘每天拉开的角度都似乎经过测量。小李的“入侵”,是从一只踢到床底的袜子、一本摊在书桌角的漫画、以及充电线像藤蔓般蜿蜒开始的。小康起初会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把袜子捡起来扔进洗衣篮,把漫画合上插回书架,将充电线绕好。后来,他书桌的角落默许了一小摞小李的参考书和卷子,笔筒里也多了一支小李忘带走的、笔帽上有牙印的签字笔。
      夜晚是界限最模糊的时候。台灯在书桌中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两人各占一边。小康刷着他的竞赛题,笔尖沙沙,匀速而稳定。小李则对着作业龇牙咧嘴,时不时发出懊恼的叹气声,脚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轻轻踢到小康的小腿。
      “这题……”小李憋了半天,把卷子往中间一推。
      小康目光没离开自己的书,只把左手伸过来,食指在题干的某个词上点了点。
      “哦!”小李恍然大悟,收回卷子,过了一会儿,又踢了踢小康,“喂,物理最后那道,你答案多少?”
      “C。”
      “YES!蒙对了!”小李小声欢呼,换来小康一个“就知道你是蒙的”的无奈眼神。
      睡觉成了微妙的拉锯战。小康规规矩矩平躺,小李则睡得四仰八叉。那条“楚河汉界”形同虚设,小李总在半夜无意识地滚过去,胳膊或腿搭到小康身上。小康一开始会僵硬地把他推开,后来大概习惯了,有时只是把压过来的胳膊轻轻拨开,翻个身继续睡。只有一次,小李半梦半醒间把冰凉的手脚全蜷缩到小康那边取暖,小康在黑暗里静了片刻,最终没动,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清晨的闹钟属于小康,他总是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小李则像被胶水粘在床上,直到小康洗漱完毕,过来掀他被子:“起。要迟到了。”小李才会痛苦地转动两下,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小康有时会顺手把挤好的牙膏的牙刷塞进他手里,或者把叠好的校服扔到他头上。
      厨房是小康的绝对领地。小李第一次试图煎蛋,差点引发烟雾报警。后来他便只负责吃,以及偶尔在小康做饭时,靠在厨房门框上啃苹果,说些没营养的废话。小康很少搭理,只在他挡路时用锅铲虚指一下:“边儿去。”
      小小的空间里,两种节奏慢慢磨合。小康的秩序里,容纳了小李的随意;小李的喧闹旁,生长出小康的静默。他们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变得舒适。一个在看球赛重播,一个在背单词,互不干扰,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同一种安心的频率。
      同住一室,拆掉的不仅是物理的墙,更是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他们看到了彼此最不设防的样子。那些曾经隔着班级、排名和过往心结的模糊形象,在晨光与夜色里,变得清晰、具体,且独一无二。
      在这个共同的空间里,他们悄然完成了从“同学”“朋友”到某种更紧密联结的过渡。就像两株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土壤下,早已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默契在无声中疯长。小李知道小康泡咖啡时喜欢放半勺糖,小康清楚小李熬夜后第二天早晨必定低气压,需要保持三米安全距离。小李开始记得用完东西放回原处——至少大部分时候记得;小康则会在超市顺手多拿一袋小李喜欢的薯片口味,尽管他本人觉得那味道“像在吃化学香料”。
      争吵也并非没有。通常起源于小李又一次把湿毛巾扔在小康床上,或者小康擅自扔掉了小李攒了一周的、画满涂鸦的草稿纸。战火往往由小李率先点燃,小康则用更冷的沉默和精准的逻辑反击。但冷战从未持续超过半天。有时候是因为小李饿得受不了,蹭到厨房门口,眼巴巴看着小康做饭的背影;有时候是小康发现小李皱着眉头对着一道题死磕,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笔敲了敲桌子:“这里,辅助线画错了。”
      最奇妙的融合发生在周末。小李的生物钟允许他睡到日上三竿,而小康雷打不动七点起床。当小李顶着一头乱毛,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时,常常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小康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鸣。
      小李会咕哝一声“早”,然后把自己扔进另一边的沙发,抱着抱枕发呆,或者摸出手机刷两下。他们可以一整个上午不说一句话,但空气里流动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松弛的、被充分接纳的静谧。小李甚至觉得,小康翻书的节奏,都成了这静谧的一部分背景音。
      偶尔,小康会从书页里抬起眼,看向瘫在沙发上、快要再次睡着的小李,目光停留几秒,然后又落回书上,嘴角似乎有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们也开始有了共同的“领地”。比如那个小小的阳台,被小康养了几盆绿萝,小李某天心血来潮搬回来一盆仙人掌,美其名曰“增添点阳刚之气”。结果浇水的任务,还是落到了更靠谱的小康头上。又比如客厅那个旧茶几,现在上面除了小康的期刊,还常年散落着小李的游戏杂志和零食包装袋。
      有一天晚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小李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小康靠在沙发上看一份竞赛通知。游戏音效和雨声混在一起。小李突然死了角色,懊恼地“啊”了一声,把控制器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向后仰倒,脑袋恰好枕在小康腿边。
      小康手指顿了顿,没挪开。
      小李也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灯罩的纹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小康。”
      “嗯?”
      “你说……以后咱俩要是考不到一个大学怎么办?”
      小康翻动通知的纸张发出轻响。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斟酌。
      “那就选近的。”最后,他这么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明天早餐吃什么。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小康的腿:“够意思啊,学霸。为了我牺牲远大前程?”
      小康低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玩笑,只是伸出手,食指曲起,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少废话。是你的话,别掉队太远就行。”
      小李捂着额头,笑容却没收起来。他看着小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纸上,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清晰而安静。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窗外温润的雨丝包裹,妥帖而安稳。
      同住一室,把“我们”这个词,浇筑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未来依然不确定,考题很难,世界很大。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被灯光、雨声和彼此气息填满的小小空间里,他们拥有了一份扎实的、触手可及的“在一起”。这就够了。
      时间走到高三的冬天,像一把逐渐收紧的冰冷刻刀。学业的重压、未来的迷茫,还有那些深夜里啃噬心脏的、关于过去的隐痛,让小李变得异常沉默和焦躁。他与小康之间那种温暖的默契,开始被一种无形的、日益增长的张力所取代。争吵变得频繁,往往为了一点小事——一杯打翻的水,一句无心的玩笑,甚至只是小康过于平静的神情。小李觉得小康什么都不懂,不懂他心里那个永远填不上的黑洞;小康则疲于应对小李毫无征兆的情绪风暴,他的冷静在小李看来成了冷漠。
      最终引爆一切的,是一个雪夜。小李在旧物箱底翻到了那根褪色的蓝色许愿绳,所有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和情绪轰然决堤。他红着眼睛,对着刚结束晚自习回来的小康嘶吼,指责他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指责他根本不明白失去是什么感觉,指责他……和这个世界一样,都在逼他忘记。
      小康站在门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色苍白。他看着歇斯底里的小李,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终于压垮了他。他第一次,用清晰到残忍的声音说:“小李,你要抱着那具棺材活到什么时候?小杨死了,早就死了!你看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捅破了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小李彻底愣住了,然后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暴怒。他猛地推开了小康,冲进了茫茫雪夜。
      小康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小李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雪花从没关严的门缝飘进来,落在他发间,像提前到来的霜。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而他内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关于“替代品”和“来不及”的恐惧,终于在今晚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都在透过彼此,看着另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也恨着另一个人留下的巨大阴影。
      小李在寒冷的街道上走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回到那个和小康共同构筑的“家”?那里此刻只剩下撕裂的疼痛和冰冷的真相。回到自己那个常年冷清的家?那里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温暖。
      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却冷得彻骨。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曾经找到小杨墓碑的陵园附近。铁门在夜色中紧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他隔着栅栏,望着里面影影绰绰的墓碑轮廓,想起自己曾经拼死也要抵达这里的执念,想起小康刚才那句“抱着棺材活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空洞而可怕。是啊,他一直在追逐一个幻影,一个早已消失在时间那头的夏天。而当他终于踉跄着回头,想抓住身边唯一真实的热源时,却因为靠得太近,把两个人都烫伤了,也把那份温暖,彻底推入了冰窖。
      他和小康,从来就不是救赎。只是两个在寒夜里偶然靠拢取暖的旅人,却错误地把对方当成了自己遗失的那根火柴。靠得越近,越是清晰地照见彼此身上的冻疮和残缺,也越是贪婪地索取对方根本提供不了的温度,直到最后,那点微弱的热意也在摩擦中耗尽,只剩下更深的寒意和相互割裂的伤口。
      那一晚,小李没有回去。他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到了天亮,看着窗外的雪慢慢覆盖一切,也似乎覆盖了所有来路和去路。
      小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平静地收拾好了小李留下的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他知道,这一次,小李不会再回来了。而他,也再也没有力气去打开那扇门,迎接另一个必然带着阴影和伤痕的未来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温暖彼此,最终却只是证明了,有些寒冷,源自生命本身的缺口,无法靠拥抱另一个同样寒冷的灵魂来抵消。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如此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就像他们短暂交织又彻底崩坏的青春,热烈过,挣扎过,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炫目的、空无一物的白。他们走散了,在一个最平常的冬日清晨。没有告别,因为所有该说的话,都已在昨夜那场大雪里,冻成了再也不会融化的沉默。而那个曾经共享过灯光、呼吸和心跳的房间,从此只剩下两份各自残缺的回忆,在往后的岁月里,各自飘零,永不相逢。
      后来,小李搬回了自己那个总是显得空旷冷清的家。父亲似乎更忙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想填补什么,却总显得手足无措。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题海,用近乎自虐的勤奋试图覆盖所有记忆的孔隙。高考成了唯一的目标,一个可以不用思考过去与未来的、沉重的避风港。他成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远离故乡的大学,试图在全新的环境里,将自己重新组装。
      两个月后,又是一个梅子将黄未黄的盛夏。
      小李偶然路过那座早已陌生的城市。鬼使神差地,他让出租车拐进了母校旁的老街。香樟树比记忆中更高大,蝉鸣却似乎没那么聒噪了。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似曾相识的、摇晃的光斑。
      他站在曾经宿舍楼的位置,那里早已改建成了新的体育馆。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清脆。空气里没有粉笔灰,也没有那年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话梅糖的气息。
      盛夏还真是一剂失效的化学催化剂。
      它曾那样猛烈地催生出一些东西——炽热的目光,指尖的战栗,心脏轰然的回响。可它终究没能让那些反应进行到底。没有生成稳定的化合物,只留下一堆性质不明、无法归类、最终在时间里慢慢分解、消散的中间产物。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没有想起具体的事,也没有想起具体的人。只是那种感觉,那种属于那个年纪、那个季节特有的、闷在胸口又无处释放的浓稠感,隔着漫长的时光,再次浅浅地漫上来,随即又被成年人的理智轻易地按了下去。
      他抬手看了看表,该去赶航班了。
      转身离开时,他路过一家小杂货店,窗口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旁边货架上,摆着一排话梅糖,是那种很老的、透明糖纸的款式。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买。
      风吹过,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空响,混在遥远的蝉声里,很快便听不见了。
      梅子黄时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那个夏天,连同夏天里的一切,都安静地停留在了它该在的位置——成了后来所有夏天,一个模糊的、再也无法复刻的底片。
      而疾病,也是在那个夏天悄然找上门的。起初的征兆被误认为是学业压力和适应不良。直到一次体育课上毫无预兆的昏厥和随之而来止不住的鼻血,才揭开了残酷的真相。诊断书上的名词冰冷刺骨,宣判了他刚刚试图重启的人生,即将驶入一条截然不同的、黑暗的轨道。
      治疗是孤独而漫长的凌迟。父母轮流请假陪护,憔悴迅速刻在他们脸上。化疗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叹息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他躺在苍白的床单上,看着药物一滴一滴输入自己枯萎的血管,感受着生命力连同头发、食欲和清晰的知觉一起,被一点点抽离。
      濒死是一种缓慢的剥离。剥离了健康的体魄,剥离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剥离了与人深刻联结的欲望。疼痛和虚弱成为最亲密的伴侣,将他牢牢锁在病床这方寸之地。他不再有力气去怨恨,去怀念,去思考那些过于沉重的情感。记忆开始变得破碎,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闪现着模糊的片段:盛夏刺眼的阳光,课桌上摇晃的光斑,小卖部货架廉价的色彩,还有……雪夜里,那句将他最后防线彻底击碎的、冰冷的话语。
      有时,在止痛药带来的短暂昏沉中,他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仿佛在抵御并不存在的寒冷。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会望着窗外。医院的窗外风景乏善可陈,无非是另一栋楼灰白的墙壁,和一角被框住的、单调的天空。他看得很专注,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那眼神空茫,像一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任何光。
      父母和偶尔来探视的旧日同学,努力说着鼓励的话,分享着外面的新鲜事。他听着,偶尔点头,或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嘴角,算作回应。但他知道,自己和那个鲜活的世界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他的寂静是他自己的。
      最后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已经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刻也越来越短。意识像褪色的照片,越来越模糊。最后那段日子,他似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觉得累,无边无际的、沉向黑暗深处的累。
      某天傍晚,夕阳将病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忽然精神了一些,示意母亲把床摇高一点。他看向窗外那角天空,看了很久。母亲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轻声问:“佳逸,在看什么?”
      他很久没有回答。就在母亲以为他又要睡去时,他极其缓慢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两个字:
      “……化了。”
      母亲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佳逸,你说什么?”
      但他没有再重复。那双曾经生动、后来变得空洞的眼睛,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释然。他慢慢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轻浅,最终归于一片永恒的宁静。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沉了下去。暮色四合,春天夜晚的风,温柔地吹过城市,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不是那年冬日未化的积雪,终于在另一个时空的春天里,悄然消融的景象。
      那个曾像失效催化剂一样,在他生命里引发过剧烈却未完成反应的夏天,那个在雪夜里被彻底冰封的冬天,连同他仓促而孤独的青春,最终都被死亡这永恒的溶剂,静静地、彻底地溶解了。
      没有奇迹,没有和解,没有最后的陪伴。只有一个人在冰冷的白色房间里,独自走完了从枯萎到寂静的全过程。他与小康的故事,早已结束在那个雪夜。而他的生命,结束在这个无人知晓他最后所思所想的、春天的黄昏。从此,山高水长,死生再无瓜葛,连回忆都失了主,各自飘零在再也无法交汇的时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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