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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火中的命名 ...

  •   圣历963年,永夜平原的秋天没有丰收,只有铁锈与尸骸的气味。

      焦土之上,十岁的杜托特兰趴在父亲尚存余温的尸体下,透过肋骨缝隙,看着天空从铅灰褪成血橙。箭矢贯穿了男人的胸膛,血浸透粗麻外套,一滴一滴,砸进孩子干裂的嘴唇。

      咸的。
      像泪,但更浓稠。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溃逃的民兵,是整齐划一的军靴与铁甲摩擦的冰冷节奏——罗森塔尔家族的私兵。
      黑底银蔷薇的旗帜在硝烟中撕开一道口子,为首的白马背上,坐着一位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金发束在脑后,穿着一身过于洁净的银灰色骑装,腰间的佩剑剑鞘镶嵌蓝宝石,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只凝视战场的眼睛。

      他与这片炼狱格格不入,仿佛误入屠宰场的天鹅。

      “清点存活者。”少年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十六岁以下,无致命伤者,带回庄园。”

      士兵们像梳子一样犁过尸堆。
      杜托特兰被粗暴地拽出,摔在泥泞里。
      他抬头,正对上马上少年俯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北方湖泊的蓝,平静无波。
      “名字?”少年问。

      杜托特兰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沙砾摩擦般的嗬嗬声——他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少年微微蹙眉,翻身下马。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镶银水囊,蹲下身,递到孩子唇边。清水溢出嘴角,混着血污流下脖颈。

      “没有名字?”少年用丝帕擦去他脸上的污迹,“还是忘了?”

      “……他们都叫我‘灾星’。”杜托特兰终于挤出声音,“克雷格说……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克雷格是谁?”

      “我父亲。”孩子盯着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刚才……也死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老骑士说:“记录:于永夜平原战场东南区,收容无名孤儿一名,约十岁。暂定名——”
      他的目光扫过孩子脖颈上一道暗红色的胎记,形状扭曲如火焰余烬。
      “凯勒斯。意为‘灰烬中留存者’。”

      “少爷,这不合规矩……”老骑士低声道,“公爵大人要求只收容有平民身份证明的……”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少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抱他上马,回程。”

      ---

      罗森塔尔庄园坐落在白蔷薇山脉的缓坡上,远看像一块嵌在绿绒毯上的象牙浮雕。
      但穿过那道铸铁大门后,杜托特兰——现在叫凯勒斯——才意识到,这地方比战场更让他窒息。

      长廊里的肖像画全部低垂着眼帘,女仆们的裙摆从不发出声响,连花园里的白蔷薇都开得一丝不苟,每一片花瓣都像精心排列过。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他遇见玛尔塔。

      她是阿尔易修斯指派的奶母,一个脸颊红润、手掌宽厚的中年妇人。
      第一次见面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打来一桶热水,把他按进浴缸,用粗糙的丝瓜络擦洗他脊背上结痂的伤口。

      “疼就说。”她的声音像烤过的燕麦面包,“但脏孩子可没资格上少爷的餐桌。”

      凯勒斯咬着牙没吭声。
      热汽氤氲中,玛尔塔哼起一首古怪的摇篮曲。歌词他听不懂,调子却像蜿蜒的溪流,一点点冲开他紧绷的骨头。

      “这是什么歌?”

      “我老家的歌。”玛尔塔用毛巾裹住他,“唱给被噩梦缠住的孩子听。歌里说啊,噩梦都是饿肚子的影子鬼,你唱得越响,它们就越怕。”

      那天夜里,凯勒斯三年来第一次没有梦见火光与惨叫。
      他梦见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玛尔塔坐在树下缝补衣服,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金子。

      改变是缓慢而坚实的。
      玛尔塔教会他如何用刀叉,如何在长廊里向肖像画行礼,如何在阿尔易修斯阅读时保持安静。阿尔易修斯每周会来看他两次,有时带一本绘本,有时只是一起在花园散步。少爷的话很少,但会记得凯勒斯怕黑,在他床头留一盏长明烛台。

      “为什么救我?”凯勒斯曾鼓起勇气问。

      阿尔易修斯当时正在临摹一幅鸢尾花水彩,笔尖顿了顿。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父亲死的时候,你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

      “没用。”阿尔易修斯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山脉,“但大多数人还是会哭。你不哭,说明你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在拼命想着活。”

      他转回头,第一次对凯勒斯露出极淡的微笑。
      “我喜欢想活下去的人。”

      那一刻,凯勒斯感觉胸腔里某种冰冻的东西“咔嚓”裂开一道缝。
      有光渗进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

      裂痕出现在圣历965年深冬。

      玛尔塔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夜半几声闷响,后来发展成整日整夜的剧烈呛咳,咳出的痰液里带着诡异的黑色丝状物。庄园的医生开了药草茶,却毫无作用。

      凯勒斯整夜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哼那首摇篮曲。但玛尔塔的眼睛越来越浑浊,最后连他的脸都认不清了。

      “影子……”她嘶哑地呢喃,“花园里……黑色的花……别让少爷靠近……”

      “什么花?玛尔塔,什么花?”

      但她只是反复念叨着“花”,直到声音彻底熄灭。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墓穴挖在庄园西侧的小墓园,离那片著名的白蔷薇花丛很远。阿尔易修斯亲自念了悼词,并在玛尔塔的墓碑旁种下一株冬青——她说过来年春天想看看冬青结果。

      当夜,凯勒斯撬开了医生配药间的锁。

      记录簿上,玛尔塔的病历下只有一行字:“肺叶纤维化,病因不明,建议隔离观察。”但他在废纸篓深处,找到一张揉皱的便笺。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样本K-7呈现典型‘阿玛兰斯寄染’特征:呼吸道附着黑色菌丝,夜间谵妄提及‘花园’。已上报黑檀阁下。建议终止观察,实施净化。
      ——记录员:琳赛”

      凯勒斯不认识“阿玛兰斯”,也不认识“琳赛”。
      但他认识“净化”——在永夜平原,这个词的意思是把染疫的活人连同帐篷一起烧成灰。

      他浑身冰冷地回到房间,在黑暗中坐到天明。
      玛尔塔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别让少爷靠近……”

      原来不是诅咒。
      是警告。

      而她死了。
      因为靠近了他?还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清晨,阿尔易修斯推门进来时,凯勒斯正机械地叠着玛尔塔留下的一条羊毛披肩。

      “凯勒斯。”少爷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让人在冬青旁加了一圈白石,这样——”

      “是我害死她的。”凯勒斯打断他,没有抬头,“克雷格说得对。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沉默如潮水漫延。

      然后,阿尔易修斯走近,伸手抬起他的脸。
      凯勒斯以为会看见厌恶或怜悯。
      但没有。
      那双蓝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理解。

      “听着。”阿尔易修斯一字一句地说,“玛尔塔死于一种罕见的疾病,庄园里已经有三年没有出现过类似病例。她的死与你无关,与诅咒无关,与命运都无关——只是不幸。”

      “可是——”

      “没有可是。”少爷的手指拂过他眼角,擦去一滴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你是凯勒斯·罗森塔尔。我承认的弟弟。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的‘灾星’。”

      那一刻,某种蛰伏在凯勒斯骨髓深处的黑暗,突然苏醒了。

      像一颗落入沃土的毒种。
      它疯狂吸收着这句承诺里的温暖、这份触碰里的温柔,然后扭曲生长出狰狞的藤蔓——
      如果这一切只能是他的。
      如果这双眼睛只能看着他。
      如果这份“不会是一个人”的誓言,需要斩断所有其他可能……

      他垂下眼帘,藏住骤然翻涌的猩红。
      “我明白了,哥哥。”
      声音温顺如羔羊。

      阿尔易修斯似乎松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北境湖,玛尔塔说过想看那里的天鹅。”

      门轻轻关上。

      凯勒斯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瘦削的少年。
      他练习微笑,练习感激的眼神,练习温顺的语调。
      然后,他用指甲在左手掌心慢慢划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痛。
      “记住这种感觉。” 他在心里默念,“失去的感觉。再也不要有第二次。”

      镜中的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

      十年后·圣历975年

      十三区指挥使就任典礼上,杜托特兰——那个曾叫凯勒斯的少年——正将军徽别在崭新制服的左胸。

      礼炮轰鸣,彩带纷飞。观礼台上,贵族们鼓掌的笑容像一张张糊好的面具。他在人群中寻找那双湖泊蓝的眼睛,但阿尔易修斯没有来。只有老管家送来一封简短的信:

      “抱歉无法亲临。庄园近日有要事。珍重。
      ——A”

      杜托特兰将信纸对折,塞进内袋。
      指尖触到一枚坚硬的、小小的东西——那是玛尔塔葬礼后,他从她枕头下找到的一颗冬青果实。十年过去,它早已干枯发黑,但他一直留着。

      台下,新任副官正高声宣读他的功绩:“……历时两年肃清边境匪患,改革征兵制,建立情报网……十三区史上最年轻的指挥使!”

      掌声雷动。

      杜托特兰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西南方向——那是罗森塔尔庄园的所在。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而坚毅的微笑。
      但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左手正缓缓攥紧。
      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在制服布料下隐隐发烫。

      “哥哥。” 他在心中低语,“你看,我终于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了。”
      “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风卷起演讲台上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刚送达的加密简报,标题赫然写着:
      “罗森塔尔庄园异常死亡事件调查报告(第七例)……疑似与‘黑檀’相关……”

      杜托特兰面不改色地将报告翻面,盖住。
      然后,他对全场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忠诚军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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