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浮游沧溟之一 风到沧溟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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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鹿鸣，其谁何哉。
……
我有知音，引弦为听。
……”
幽怨的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这漆黑无光的夜中回荡。那一弦挑落的琴声，不知是《鹿鸣》还是《幽兰操》，在黑夜中铮铮作响，凄婉哀伤，难以断绝。这琴声似乎从梦中响彻到了现实，又环绕在她的身侧，不肯离去。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
韩徵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她的耳边犹自回荡着曾在潜龙堂听过的琴声，依稀记得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所弹。她欲要去结识此人，但此人已经在她前去之前，消失于茫茫人海，再不复得见。
可惜，可叹。
琴音为知音所起，却寻不到知音所听。
韩徵久久地凝视着黑暗的半空，也像是她的前路笼罩在其中，看不清一切，也再不复得光。她想起昔年父亲得《幽兰操》欣喜若狂的模样，兴致大起之下，曾为她讲解此曲由来。孔夫子听《谷风》而作《幽兰》，借以夫妻之情分尽失，喻君臣之失和；那《谷风》中哀怨心伤的弃妇，又何尝不是与君王生隙的臣子？
她对朝堂政事不甚了解，只知道从知音相和到知音失和，也不过就是一曲《鹿鸣》到《幽兰操》的距离。
韩徵思维已经凝固，那些念头就像黄河中搅了泥沙的水，难以分明，倾倒在她脑海里，念头不得动弹，也无力动弹，只是想要恢复正常运转，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也许有半个时辰过去，韩徵的手一动，撞到了旁边的一根碎木。她再翻身，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这是麦秆晒干后和人体接触发出的声音。是的，姬无夜为了折辱她和她的母亲，将她们两个人扔到了柴房。
她们已经在姬无夜府中生活一段时间，一直在柴房 。
韩徵索性放弃了动作，黑夜中只有呼吸声浮现。这呼吸声一深一浅，均匀律动，韩徵沉浸在里面，几乎忘记了面对的现实。
俄而，她感觉到不对，她和母亲一起都在柴房，这应该是有两道呼吸声才对，但到现在只有她一人的。
韩徵屏住呼吸后，柴房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无法听到。几息后，这黑暗无光的地方，仿佛有风声生起。
韩徵心头一凉，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人，立刻坐起身，摸索着点燃一截残烛，烛光悠悠照亮黑暗。
她眼前有一具躯体在规律晃动，头脚低垂，早无呼吸。韩徵呼吸停止，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迟钝到无法做出反应。她可以忍受所有的折磨，因为母亲还在，但是连母亲也——她只剩下空洞的自己。
她发出一声垂死的干涩声音：“阿娘！”
就为这一双会弹琴的手、一颗寻找知音希冀高山流水无瑕的琴心！
她家破人亡！她家破人亡！
她再也不能弹琴了！她的琴心已经布满裂痕了！
韩徵定定地盯着那摇摆的躯体，仿佛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很久以后，当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连灵魂也失去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巨大的哀恸席卷全身，韩徵一口气接不上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窗外的黑暗如影随形，永远不会消失。
*
一晃五日便过，新郑的夏天携着暖风悄然到来。
日光比春日更胜，每一处都浸透着初夏的气息。温暖、闲适，午后变得足够悠长，让人不禁有种错觉，时间已经停止在了这一刻，永不会再变化。
在这漫长、悠然的时间中，将军府有了动静。由韩徵点评过的剩余琴师再次汇聚在一起。这一次，据说姬无夜和他两位夜幕的得力干将皆会参与，再加上韩徵，由这四人亲自对琴师的技艺品评，姬无夜做出最后的决定。
卫管家忙忙碌碌地准备仪程，在一切基本就绪的空档，有仆首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他面色一沉：“她生病了？”
“是的，据说已经烧了好几天，到今日也没有退烧。”
卫管家十分不满：“她这一病，可耽误了事儿。不就是前几日她母亲上吊死了吗？她都害死了全家人，还差这一个？如果她今日起不来，那么我在大将军面前如何交代？”
四周的琴师没有注意到卫管家的话，只有温玉手指一动，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按捺下来。这话语之中对人命的漠视与恶毒，几乎让人震惊。韩徵再失母亲，一病不起，而她的性命在卫管家的嘴里，不如他对姬无夜的交代重要。
卫管家正待吩咐，门口光影一暗，一黑衣男子和一着月白衣衫的少年同时落到门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黑衣男子身着墨衣劲装，肩部以鸦羽为饰，周身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他狭长阴郁的双眼眼角处奇诡的花纹蔓延，柔和了危险的气息，多出了三分魅惑之意。而那少年看起来比黑衣男子小一些，面容俊秀，一身月白衣衫，肩部垂下羽毛状流苏，瞳仁清澈见底，泛着隐隐的蓝光。
墨鸦英俊的脸上挂着三分叫人看不透的笑，却没有到达眼底。白凤有些百无聊赖，看起来对这些琴师没有兴趣。
卫管家止住吩咐动作，上前道：“墨鸦大人，白凤大人。”
“卫管家何须如此客气？”墨鸦环绕了一圈四周的琴师，笑道，“目前剩下的琴师都在这里了？”
有十数名琴师聚集在这里，男七女三，男琴师聚在一起，女琴师也分作一圈，正围着这大厅中摆放的两架琴说话。墨鸦一一仔细观察过，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的，都在这里了，现下只等大将军到来。”
卫管家陪着小心，他虽是将军府的大管家，但并不通武艺，而夜幕众杀手，有一个算一个，皆是亡命之徒，在姬无夜之外，面对将军府其他人，尽是桀骜不驯的本色。自然，姬无夜更倚重夜幕。有时候，卫管家也不得不在这二位之前收敛锋芒，更别说夜幕之中的顶层，夜幕四凶将，那更是卫管家必须要当成半个姬无夜小心伺候的对象。
白凤百无聊赖，而墨鸦绘制的奇异暗纹也随着他的笑意缓缓游动。他再看一圈周围的琴师，仿佛要从其中分辨出些什么人，但是看过去，所有的琴师都很专注于看琴，或者在默念心中的谱，也无人上前攀谈。
墨鸦问道：“平素听闻韩徵之琴艺精妙高绝，怎么不见她人？”
卫管家转头道：“你去将韩徵叫过来。”
那仆首得令，也便去了。
墨鸦和白凤入座，仍在观察这些琴师，这些琴师虽有些许对他们好奇，不时偷看，但就表面来看确实毫无异状。墨鸦有些怀疑，难道他的方向错了？
白凤悄声问道：“你这个方法真的把能把那个刺客钓出来？”
墨鸦摇摇头，道：“按理来说，至少有七成把握。但是我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件事，这也只是一种可能的推测。”
他们俩在交谈的同时，一直还在暗中观察，不过这些琴师忙着调整自己的琴，暂时没空注意他们两个。
温玉不动声色，目光放回眼前的琴上，不再去注意墨鸦、白凤。这两个人，目光一直在琴师之中打转，仿佛在观察些什么。
说话声细且密，不太能听得清楚在说些什么。但看模样，无疑是在评论在场的琴师。
但是温玉并不太在乎白凤和墨鸦的举动，她甚至没有将眼神过多停留在白凤身上。比起青玉流，温玉目前倒是更担心韩徵的状态。
她在失去一切之后，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门外忽然传来隐隐的喧哗声，还未等温玉思考出个什么结果，一行仆首便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将这箱子放到厅中，又有仆首抬进来一张琴案，放置到木箱之前。
众琴师被这一套动作搞得有些不明就里，纷纷转头看了过去。
卫管家清了清嗓子，示意仆首打开木箱。立刻有人上去掀开箱门，在这光晕之下，竟然有不可逼视的光芒流转而出！
“嚯！”
“哎呀！”
“这是……”
众位琴师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了琴案之上，惊呼出声。
那是一把使用青玉与陨铁做成的琴，用极为珍贵的冰蚕丝作弦，乃伏羲变式，周身宛如青色玉质流水环绕，琴头一侧垂下数缕青碧色的流苏。但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琴身中间有一个突兀的空洞，这空洞对应的徵位也消失不见，仿佛是故意为之一般。
众琴师皆侧目，便有人按捺不住问道：“不知此琴……”
卫管家笑道：“此琴乃大将军偶然所得，为绝世名琴。邀请诸位，便是为试此琴。诸位也都见到，此琴得徵位缺失，弹起来极有难度，因此要为明珠夫人献艺，需得先试此琴。”
众位琴师一时哗然，能成琴师者，必定都有自己趁手使用的琴。而这缺失了徵位的琴，又要人如何弹来？简直是强人所难、匪夷所思。
鉴于姬无夜今日要到场，碍于姬无夜的凶名，在场琴师倒是不敢将抱怨说出，只能连连摇头叹气。
卫管家见状，又抛出了一个猛料，道：“诸位先生倒也不必如此，若是能将此琴弹好者，大将军会赠予此琴，岂不美哉？”
这倒是真正激起了几个琴师的兴趣，便有人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大将军从无戏言。”
众位琴师目光火热地盯着青玉琴，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贪婪。此琴虽琴身中空，但是用料非凡，不管是收藏还是变卖，都极有价值。当然，若是能弹好空缺的徵位上的琴弦，恐怕扬名七国也并不难。
而这青玉色的琴，又引起了多少风波！
白凤忽然浑身一寒，此琴表面泛起的冷光，倒叫他想起来那名刺客冰冷的眼神。也像这陨铁一样，让人从头寒冷到脚。
墨鸦见他脸色微变，悄声道：“你怎么了？”
白凤摇摇头，甩去心中的异样感觉，道：“这就是你准备钓出此人的办法？”
“在不知刺客形貌的前提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墨鸦嘴角笑意微微，“刺客携带此琴，想必自诩技艺高超，即便知道我们用此法引他，他也必须落入陷阱，尤以现在还有一个看似正当的方式可以获得此琴。”
多余的也不必墨鸦再解释，白凤对这个计策了然于心。姬无夜大怒之后，墨鸦便为他献策，借明珠夫人之名头，引出这份刺客。
他用三个理由说服了姬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