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花时节之一 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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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何必如此。”
风雨呜咽，淹没轻声叹息。
*
“轰！”
惊雷炸响，沉重夜雨击穿夜幕，掠过狂风急促砸在竹叶上，竹身不堪摧折般弯成紧绷的弧度，几成满月的弓弦。
一道枝状闪电透白闪耀，豁然照亮站在狂风骤雨中的人。
她握着一把黑沉的剑，头发、衣裳皆被雨水浇得湿透。而她睫毛低垂，注视着靠在青竹上的一个女人。
这女人面容清然烟秀，仿佛一片远山淡淡，此时脸色惨白，血色尽失。她伸手按住胸前衣襟，一片暗红色血迹洇开，雨水的流逝不断带走她的生命，她却并不是很在意。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黑衣女子，黑衣女子也只是默然注视着她。
那受伤的女人短促咳了一声，目光移到她旁边立着的一架琴。即使在这黑夜暴雨的环境下，这琴的琴身依然隐隐泛着碧色的光泽，宛如青色玉质流水，看久了那青玉流水也宛如活了一般，绕琴恣游，奇异不凡。
她说：“我认得你。”
黑衣女子颔首，“你认得我。”
受伤的女子道：“你快离开，他们要追上来了。”
黑衣女子望向深沉的黑暗，并未移动。
此时此刻，原本因狂风朝着东南方向摇曳的竹枝，诡异地反折向西北，与飘摇的雨势形成强烈对比，有无形无质的杀机缓缓混入风雨之中。黑衣女子摇头，矮身将她负到背上，一顶斗篷落到受伤的女子头上。她探手一吸，那架青玉色的琴被她牢牢扣在手中，脚尖一点竹叶，借力踏上半空，身影如鬼魅前行。
暗色的竹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只蜘蛛。大雨虽然将血水冲刷一净，但仍有丝丝缕缕的腥气残留空中，前方的竹林有不同寻常的响动。这三人对视一眼，顷刻长剑出鞘向前杀去。
*
四面八方的寒气逼向黑衣女子，周身铺天盖地全是那三个人的剑影。雨水淌过她握住的黑沉奇剑，似石非金，又反射起泠泠冷光。受伤女子不知何时已帮助她扣住青玉琴，五指深深勒入琴弦，血流如注，而她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双眼亮得惊人。
“嗡！”
那黑衣女子不进反退，左手一挥，琴弦铮铮作响。混合血珠扬上半空，碧色音域当头笼罩，那追来三人剑招迟缓，内力招式凝滞，将要劈到她身上的剑气瞬间停滞。那黑衣女子沉身下落，反手斜劈，将刺向她的剑格挡开。旋身翻转，剑身刺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咽喉。她面具下的双眼闪烁寒光，像是有无边的杀意在沸腾！
被她剑招锁定的杀手，身体僵硬不能动弹，只觉得上下左右的退路都被封住，解无可解，眼睁睁看着寒光一闪，失去了意识。碧色音域消失，周遭归于一片自然的平静，前方忽又传来兵刃交接声！
又有一行人当空袭来，仔细分辨，却是后面几人远远缀着前面一个黑衣男子，似乎正在追逐此人。
那黑衣男子见得形势混乱，犹如一道利刃劈入了战场，手上雪亮长剑一转，带起剑风逼得黑衣女子往后一退，后方追兵亦是被这剑光晃花了眼睛，不敢轻易上前。
这黑衣男子飘然而落，举重若轻立在竹枝上，暂时在自己周围制造出真空地带，显然是要浑水摸鱼，搅风乱雨。
“轰！”
银白闪电再度亮起，将漆黑的雨夜照得一片透亮。黑衣男子眼中映入了琴与剑，和那被狰狞面具覆盖的身影。
黑衣女子转头看来。
那像是一幅画凝固。
凄风苦雨，竹林萧瑟，闪电银光乱窜击碎黑夜，带着惊心动魄的危险迫近人世。而这一对男女，一上一下，隔着无数风雨与雷电，两两相望。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所有影响被摒弃于世界之外。
四周又陷入沉沦的黑暗。
一切湮没在不见五指的昏黑中，杀机如影随形附上来。
她冷哼一声，还不待有何动作，而剩余两个杀手剑招一闪，一上一下攻了过来。上方剑招毒辣，直取她双眼，下方则攻向了她肩颈脆弱之处，务求一招制敌。黑衣女子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腰腹一仰，险之又险避开刺向眼睛的剑；与此同时，另一剑攻到了肩颈处，她不闪不避，提剑往上一撩，对方的剑身诡异回折，“扑哧”一声擦过左手，带起血花，她抬眼望着对面的杀手，低沉的声音响起：“问莲一式，行舟！”
无形的剑气以她为中心仿佛心跳跃动声般扩散，黑衣男子仿佛知道厉害，急速向左侧避开，刹那之间便远离了战场二十尺之远。而在战场中两个杀手，正要再起杀招，瞬息制造出极近的距离，全在她预料之内，此时二人已经躲无可躲，正待向两侧躲开，剑气扩散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躲避的速度，须臾之间已被无形剑气扫中。场中一时混乱不堪，行舟剑气还在不断扩散，逼得追着黑衣男子而来的人不断后退，立刻打断了前方的战斗节奏。
眼见得制造出空地，黑衣女子毫不迟疑，手中剑向前一挥，连带剑气直向前劈，两个杀手被无形剑气一击，不由自主被推向了相反的方向，无形的剑气绵绵不绝，从周身毛孔刺入了经脉。只听闷哼两声，两人嘴角都有鲜血流出，像是被震伤了经脉。黑衣女子长剑翻转，迅疾如风掠向了前方之人，一招割喉毙命。回身寒光一闪，长剑穿心而过，那人脸上的惊愕还未消散，而身躯已倒下溅起了污浊的水花。
“轰！”
雷声闪电一起炸开，猛然照亮她的面具和双眼，她毫不迟疑，脚下一动便向着黑衣男子方向而去，那男子似乎料到她竟往此而动，也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主动拔剑迎上前来。黑衣女子面具下的秀眉深深蹙起，手中剑却往外偏移了一寸——她能感受到，那人未有任何一丝杀意。
所有的思绪只在一瞬间流转，只剩下遵循本能判断的反应——两人身影在半空中差之毫厘相遇，而又随着不同的方向惯性前行，与那男子错身瞬间，她看到了一双雨水洗过的双眼，似海洋潜伏着波澜，却又归于一派平静。
风静澜生。
那应该是......
不容她再多思虑，黑衣男子已引着追兵前行，而她也不由自主向前飘去，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天地再度一片黑暗。
*
连夜奔行激战，黑衣女子内力消耗甚剧，伏在她背上的受伤女子仿佛没了声息。她环视周围，暴雨倾盆贯地，群山森冷朝天，苍松、翠柏沉默伫立，却不见竹林的痕迹，已到了一处新的地界。黑衣女子骤落到一处山洞之前，将背上的女子放了下来。
似乎感受到四周安全了，受伤女子左手猛然一松，松开了青玉琴，五指的伤口几可见白骨。她的脸色一片惨白，胸前的血迹又往外扩了一圈，显然是因失血过多意识不清了。
也许时间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短短一瞬，黑衣女子伸手取下面具，露出一张芙蓉秀靥。
“你又何必如此。”
听闻说话声，受伤女子在一片模糊中睁开了眼睛，见她蹲下身，撕下一块布料为她包扎左手。她想笑，却牵动胸腔的疼痛，反而咳了几声。
“你要死了。”黑衣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我救不了你。”
受伤女子却只觉安宁，她平静道：“温先生，我已经很满足，我此生并没有哪一刻像如此满足。”
温玉沉默地看着受伤女子，并未追问，她心中有无穷的疑问，而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看出了她的疑惑，受伤女子攒出最后一丝气力，反问。
“我想你已经没有诉说整件事的气力，于我而言，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能排到首位。”
温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她反而盘腿坐下，拿过青玉流，信手拨动琴弦，潺潺琴声似幽似咽，仿佛乘雨而起，缓慢流淌向受伤女子。
受伤女子侧耳倾听，这曲子又好似阳春白雪，又好似高山流水，裹着思绪飘飘荡荡不知要飞往何处青冥。她嘴角凝聚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的笑意，瞳孔已经扩散了，右手仍捏着温玉的一片衣角，而她仰望着无穷的黑暗，那风雨声愈加大了。
“含芷含芳，如盛如放......”
受伤女子低低念了一声，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温玉停止拨动琴弦的手，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她看起来如此年轻，远山清淡的长相如一泓碧水。或许是常年的忧思作祟，她的眉宇间有淡淡的愁意，直到死亡，也仍未消失。
她们其实今天才相识。
漆黑的雨夜永无止境。
*
东方逐渐透亮，昨夜的狂风骤雨也已停歇。泥土混合青草的气味逐渐弥漫了山坡，有不知名的野芳悄悄盛开。
这仿佛让昨夜的雨夜杀机，如同泡沫般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回荡着寂静风声。
温玉站在一座低矮的新坟前，折了一枝只有碧翠绿叶的白芷放在木碑前。这木碑亦是新削而成，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其上只刻了八个字：含芷含芳，如盛如放。
她并不知那受伤女子的名讳，便在木碑上刻了这八个字作为替代。
这片山坡芳草幽香，萋萋而盛，正是春生作序，万物和鸣的季节。有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和衣物，她站在矮坟前，目光已看向了前方深蓝的海洋，海平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中，愈发显得伫立在海边的城池宛如蜃楼幻影。
昨夜的一切实在太不寻常，而她也确实度过了非常危险的一晚，无穷的谜题似乎在暗中生成。
她想起了那个黑衣男子莫名的举动，和深邃似海的眼神。
温玉低不可闻对着木碑道：“我会去找到的。”
她已换下了昨夜的黑衣，穿上缥碧色衣衫，容颜在晨曦中泛着微微柔光，眼眸如水墨氤氲，双唇似海棠嫣红。青玉流静静立在一旁，墨石剑的青碧剑穗微微随风飘荡，她又是端方温雅的长歌弟子了。
虽然，她这个大唐的长歌弟子，绝不应该出现在千年前的大秦帝国。
温玉将青玉流负回后背，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齐鲁之滨，东海之畔，桑海之城，小圣贤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花时节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