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37、第 37 章

　　凌母听完消息一时间没办法承受，晕厥了过去，被唤醒后，目光呆滞，只是空洞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凌父强撑着，开始跟张队低声交谈，了解具体情况处理后续事宜。

　　顾泽野攥住了洛楠澄的手，洛楠澄没有挣脱，回握了一下。

　　凌熙嘉在ICU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醒了过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隐约听到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接着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味钻入鼻尖。

　　最终，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

　　“醒了！嘉宝，能听到妈妈说话吗？”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再次努力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看见了母亲犹带泪痕的脸庞，看见了父亲通红的眼睛，还有站在一旁的顾泽野和洛楠澄。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凌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想握他的手，却怕碰到他身上的管子。凌熙嘉下意识地想动一下，给母亲一个安慰的表情，想说“我没事”。

　　然而，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他试图调动腿部的力量，却发现空茫茫的，没有任何反馈。

　　他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满脸迷茫，再次集中所有注意力到双腿上，命令它们动一动，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气音：

　　“我的腿……怎么了？”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凌母的哽咽声骤然压抑下去，凌父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了眼。洛楠澄的心揪成了一团。

　　主治医生就在附近，闻声走了过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凌警官，你醒了。手术很成功，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我的腿。”凌熙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我感觉不到我的腿，是不是麻药还没过？”

　　他试着抬起上半身，想亲眼看看。

　　“别乱动！”医生和护士连忙按住他。

　　这一动，盖在他下半身的被子滑落了。

　　凌熙嘉的目光落在被子下，他的腿不再是完整的形状，从膝盖上方开始就被截断了，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变成了彻底的茫然。

　　“嘉宝。”洛楠澄忍不住轻声唤他，他却像是没有听见。

　　几秒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母亲、强忍悲痛的父亲、眼圈通红的顾泽野和洛楠澄，最终定格在医生脸上。

　　他的声音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医生，你别吓我。我是不是只是暂时包成这样，还是以后都是这种造型了？”

　　凌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痛哭出声。

　　医生的内心一瞬间充满了同情，他知道必须让病人面对现实，这对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至关重要，可这话终究太难说出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凌警官，你在行动中下肢遭受了无法修复的毁灭性损伤。为了挽救你的生命，我们不得不进行了小腿截肢手术。我很抱歉。”

　　“截肢。”凌熙嘉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学习说话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保命要紧嘛，命捡回来了就行。”

　　他甚至耸了耸肩，看向父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爸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又看向自己的两位朋友，“你们看，我这也算因公负伤光荣了吧？以后就算我坐轮椅，你们也要......”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装作轻松的样子，声音却越来越颤抖。

　　洛楠澄走上前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熙嘉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一片片骤然破碎。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强撑的光彩终于彻底熄灭。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失去了双腿，失去了他所热爱的、视若生命的警察职业生涯，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都在这一刻随着被截去的肢体轰然倒塌。

　　他缓缓抬起手，缓缓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用尽全力，近乎哀求地说：“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凌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凌父用力拉住。

　　她看着儿子蜷缩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对着洛楠澄和顾泽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大家先离开。

　　洛楠澄看着凌熙嘉深埋着头的样子，心脏密密麻麻地疼，拉了拉顾泽野的衣袖，眼中含泪。

　　最终，所有人都沉默地退出了病房。

　　只留下那个孤独而脆弱的背影，在空旷的病房里独自承受着命运突如其来的重击。

　　-

　　病房门轻轻关上，走廊远处的护士站，有护士在低声交谈着。

　　洛楠澄靠着墙壁慢慢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静”字标识，脑海中凌熙嘉把脸埋进手心的那一幕挥之不去。

　　顾泽野也站在他几步外，没坐，只站着面对着病房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以后该怎么办？”

　　洛楠澄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顾泽野的侧脸，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走一步看一步。”洛楠澄终于开口，“康复附件适配临时加一项，他是比较乐观的人，应该可以度过这道坎。”

　　顾泽野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想这些没用，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得陪在他身边。”洛楠澄道。

　　顾泽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没再说话。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床过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激起一阵空茫茫的回声。

　　“凌叔叔和阿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两天我们得多关注些。”洛楠澄说。

　　“我知道，”顾泽野回应，“我联系了护工，晚点会过来。我妈以前生病的时候，我也了解过这些。”

　　洛楠澄应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我们都得帮他。”

　　这是两人共同的心声。

　　凌熙嘉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是那段青春里最明亮无忧的组成部分。

　　“我去看看凌阿姨，她刚才状态好像不是很好。”洛楠澄站起身。

　　顾泽野也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凌叔叔一天没吃东西了。”

　　两个人朝着走廊不同的方向走去。

　　几步之后，洛楠澄停下，回头看他，顾泽野也恰好在这时转过身。

　　“有事打我电话。”洛楠澄说。

　　“你也是。”顾泽野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