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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自泽田纲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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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泽田纲吉记事以来,Giotto一直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金发蓝眸,以及自带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场。无论走到哪里,Giotto都会成为人群的中心。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同一个父母的孩子,居然会同时出现“天才第一”和“万年吊车尾”的神奇组合。
泽田纲吉自然就是那个万年吊车尾。
在泽田纲吉还在为一加一等于几掰手指头的时候,Giotto已经跳级完成了所有中等教育。
在他连笔都握不稳的时候,Giotto已经在各类竞赛中拿奖拿到手软。
Giotto十二岁那年分化成了S级Alpha。十八岁作为初空号的创造者和使用者,一战成名。
20岁,他被破格提拔为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团司令。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千年难遇的天纵奇才”“Alpha中的Alpha”“彭格列的荣光”。
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赞美词都堆在了Giotto身上。
泽田纲吉那时候十二岁,刚刚升入中学,成绩依然在及格线徘徊。
他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Giotto的弟弟”变成了“Giotto的那个弟弟”。
哦,这就是那个彭格列家的二少爷啊。
和那位比起来,还真是……
话说回来,他到底什么时候分化啊?
不会是个beta吧?
真可惜,明明基因这么好。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后来也就不在意了。
一般Omega和Alpha的分化大多在十一到十二岁之间,若是超过这个年龄还没有分化的,大概率是beta。泽田纲吉从小身体就比同龄人瘦弱一些,在Giotto出色的基因表现下,一开始大家都猜测他可能会分化成Omega,毕竟彭格列家出一个S级Alpha,或许也该出一个S级Omega平衡一下。
然而,在很多的期待下,十四岁的泽田纲吉依然没有等来分化。
结果似乎显而易见。
泽田纲吉其实并不觉得做一个beta有什么不好。
但总有人觉得AO才是高人一等的性别,尤其是Alpha,总是受到极端拜A主义盲目的崇拜。学校里分化早的Alpha走路都带着一些某明奇妙的意气风发,Omega则有专门的护理课程和优待政策,只有beta们安静地夹在中间,成为了平凡的绿叶。
那时候十四岁的泽田纲吉并没有那么想要像哥哥那样成为某一个领域的天才。即便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拿兄弟二人来比较,泽田纲吉似乎也没有奋发图强证明自己的欲望。
他没有Giotto那种与生俱来的好胜心。
也没有那种“非要做人上人”的执念。
所以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从他身上淡去了。泽田纲吉像是兄弟二人中那块安静的背景板,无声地淹没在了对Giotto光环的欢呼声中。
这些他都并不在意。
泽田纲吉也很喜欢Giotto。发自内心地喜欢。
Giotto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什么“彭格列的荣光”,只是一个会在他摔倒时蹲下来帮他吹伤口的哥哥。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花园里追蝴蝶,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哇哇大哭。Giotto从屋里跑出来,把他抱起来放在台阶上,蹲在他面前,一边用湿巾轻轻擦他膝盖上的血,一边往伤口上吹气。
“吹一吹就不疼了。”Giotto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纲吉是男子汉,不哭。”
泽田纲吉抽噎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不觉得那么疼了。
他记得Giotto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抓着Giotto的金色头发咯咯地笑。他记得Giotto偷偷把甜点藏起来,等他放学回来再塞给他,说“别告诉奈奈”。他记得每次有人拿他们两个比较的时候,Giotto都会皱着眉打断对方:“纲吉是纲吉,我是我,没什么好比的。”
Giotto是值得那么多人众星捧月的存在。
但在泽田纲吉心里,他首先是哥哥,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也只有泽田纲吉知道,外人眼中那个“天赋怪”云淡风轻的模样,背地里有多么“卷”得令人发指。
而Giotto这么努力的原因,和一个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斯佩多·D。
这个名字是唯一一个可以拿出来和Giotto媲美的人。也是Giotto从小到大的“死对头”。
或者说,曾经的“死对头”。
泽田纲吉听奈奈说起过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
要从幼儿园开始说起,那时候的斯佩多和Giotto就已经斗得你死我活,这个“斗”不只是打架,而是两个人全方位地互相卷。
只要是Giotto拿过的奖,斯佩多·D一定要拿一遍。
Giotto参加物理竞赛,斯佩多就去参加化学竞赛,拿个奖之后还特意跑到Giotto面前晃悠。
Giotto跳级,斯佩多也跳。Giotto考进联邦军事学院,斯佩多紧随其后,以同一届最高分被同一所学院录取。
两人在学院里从理论课比到实战训练,从单科成绩比到综合测评,年年霸占榜单前两名,具体谁第一全看当时谁更“有病”。
毕业时两人同时被分配进第一军团,联邦最精锐的边境防御力量。
这不是巧合,而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这两个人肯定又会卷到一起。
别人不知道的是,Giotto就算装得云淡风轻,但为了能始终压斯佩多一头,暗地里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泽田纲吉可是有目共睹。
对于万年佛系吊车尾的泽田纲吉,自然是不能理解。
后来,两人的关系却在Giotto分化后一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Giotto分化成了S级Alpha,斯佩多不出意外也分化成了S级Alpha。按道理来说,Alpha之间,尤其是等级越高的Alpha,同类的竞争欲和排斥欲会在激素影响下越发强烈。
但这两个人却奇迹般地,渐渐有了从“宿敌”变成“好友”的趋势。
泽田纲吉在自己哥哥口中听到“D”这个名字的次数,比听到“联邦”“军部”“作战”加起来都多。
“D今天在会议上又跟我唱反调。”“D那个方案根本不行,虽然数据好看但实际执行起来漏洞太多。”“D居然说我写的报告有错别字,我让他找出来,他找了十分钟没找到,最后说‘反正肯定有’。”“纲吉你觉得D这个人怎么样?”
泽田纲吉觉得提起这个名字,他哥就会变得絮絮叨叨,特别烦人。
泽田纲吉十四岁那年,Giotto二十岁生日。
那时的Giotto与斯佩多已经带着第一军团拿下第二次击退兽潮的胜利,两人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联邦上下都在说,有这两位S级Alpha坐镇边境,异兽来多少杀多少。
生日宴会设在彭格列本家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身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前来恭贺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高,军部高层、联邦议员、十大世家的代表,还有一些泽田纲吉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就很有来头的人物。
泽田纲吉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只是匆匆一瞥,然后移开目光,大概是某个随行人员的孩子吧。
泽田纲吉也不在意,端着果汁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中央的Giotto身上。
今晚的主角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正与一位军部高官交谈。
Giotto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军礼服,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几乎发光。他侧脸英俊,线条分明,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听对方说话时微微颔首,偶尔回应几句,外貌出色的有些过分了些。
二十岁的Giotto,已经是联邦最年轻的军团司令。
战功赫赫,万众瞩目。
泽田纲吉看着哥哥,正要开口喊他,这时,Giotto的目光忽然动了。
他原本正在听那位高官说话,却像感应到了什么,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Giotto的目光越过人群,朝宴会厅入口的方向看去。泽田纲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个人。
来人从宴会厅的正门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侧目的存在感。
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军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肩章上绣着与Giotto对等的军衔。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紫色的眼睛格外深邃。五官精致得像是某个古典画家笔下的人物,明明艳丽得过分,偏偏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凛然的冷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斯佩多·D。
泽田纲吉只在新闻和照片里见过这个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自从斯佩多的出现,Giotto的眼里似乎就没有了别人似的,包括他这个倒霉弟弟。
泽田纲吉不知为何,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把给哥哥准备的礼物放在一堆礼品里,是一个亲手做的机甲模型,Giotto的初空号,缩小版,他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于是一个人出了宴会厅的大门,沿着石板路往外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学校?明天没课。回家?奈奈今天和闺蜜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找山本武打球?这个点他应该睡了吧。
泽田纲吉看着天边的星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迷茫。
他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给山本武打个电话。
掏出终端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猛地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泽田纲吉的瞳孔骤然收缩。
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一块浸透了不明药水的布紧紧压在他的口鼻上。他下意识地挣扎,肘击向后,脚踹向身后的人,但药效来得太快,手脚在几秒内就失去了力气。
世界在他眼前歪斜、旋转,然后坠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迷迷糊糊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就是彭格列的二儿子?你确定没抓错人?”
“没错,我看了照片了。”
“怎么不抓那个大的,抓这个小的。”
“大的身边都是保镖,而且还是个S级Alpha,你碰得到吗?”
“啧,也是。不过这个小的……彭格列会为了他付赎金吗?听说只是个beta。”
“你管那么多干嘛,人质就是人质,付不付是彭格列的事。我们拿到钱就行。”
“别废话了,看着点,别让人跑了。”
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泽田纲吉躺在地上,闭着眼,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他没跑。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跑不了。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四肢软得像面条,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但他的手在不被人察觉的地方慢慢活动着,一点一点恢复知觉。
绑匪一共有四个人。
泽田纲吉等了一会儿。
等药效退去大半,等看守的人开始打盹,等夜色更深。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看守靠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鼾声轻而均匀。
泽田纲吉无声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手脚还在发软,但已经足够支撑他行动。他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慢地朝门口移动。
看守的呼吸声没有变化。
泽田纲吉从他身边经过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上锁了但没锁好,轻轻一拉就开了一条缝。他闪身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是一片荒野,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没有灯光,没有人烟。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必须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泽田纲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里奔跑。
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杂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药效还没完全退去,步伐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模糊。
身后传来骚动。
叫骂声,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跑了!他妈的!”
“追!往那边追!”
“他跑不远!”
泽田纲吉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脚下忽然一空。
悬崖。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重了一瞬,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碰到了一截树枝,粗糙的树皮擦破了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树枝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一下,又一下,终于——
“啪。”
树枝断了。
泽田纲吉的身体继续下坠。
树冠从他身边掠过,枝桠抽打在他的脸和手臂上,疼痛密集地炸开。接着是陡坡,他的身体在斜坡上一路翻滚,石头和泥土混杂着灌进他的衣服,后脑勺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停下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
泽田纲吉仰面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背部、手臂、腿,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错位的地方硌着神经。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胸口闷得发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试着抬了抬腿。
动不了。
头顶是漆黑的天幕,星星隔着树冠的缝隙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泽田纲吉想,他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悬崖的高度,树枝的缓冲,斜坡的翻滚,他命大,没有当场摔死。但荒郊野外,没有救援,天亮之前如果没人找到他,或许也不用等到天亮,光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泽田纲吉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涣散。
头脑中的记忆似乎像是走马灯一样闪烁。
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死的时候,五感反而会变得更加敏锐,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泽田纲吉的耳朵捕捉到了,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他的手在地面上无力地抓了一下,抓起一把泥土和碎叶,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救……我……”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泽田纲吉听到那声音似乎正在朝着自己靠近,他的心狂跳了起来。
那人的脚步似乎天生就极轻,直到在他身边停下。
泽田纲吉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那人身上,照亮了他半边侧影,隐约看到,对方似乎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泽田纲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抓住了那少年的衣角,但是口中的积血让他开不了口。
半晌,那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些清冽:“我的时间不多。你伤得太重,我也带不走你。”
少年似乎又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如果你觉得痛苦,我也可以帮你一把。”
“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解脱。我帮你埋在这里,你的尸体可以不被秃鹫分食,但山林野兽把你刨出来,我可没办法了。”
泽田纲吉:“……”
他一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泽田纲吉心想道:以为自己是碰到了天使。
没想到是阎王找来了。
少年蹲了下来,泽田纲吉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少年半张脸都埋在碎发和绷带里,只露出一边的眼睛,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沾着不知是什么的血迹,看上去不比自己好上多少,想必也是个遇难的倒霉蛋。
只有那一只宝蓝色的眼睛,仿佛天边的启明星,带着一丝年轻雄鹰的冷静与希冀。
泽田纲吉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忘了疼。
抓着对方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
许久,他听见自己开口道,“没事,你走吧。”
陷入昏迷前,泽田纲吉忽然想到,Giotto这个见兄忘弟的家伙,自己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