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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手套的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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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门缝下伸出的那只爪子,毛茸茸的,黑色的绒毛中点缀着雪白,像戴着精致的手套。当人类温暖的手指轻轻触碰时,小黑猫“墨点”猛地缩回了爪子,在黑暗的车库里瑟瑟发抖。
妈妈已经离开太久太久。
终于,门开了,刺眼的光线涌入黑暗。一双温柔的人类手将他抱起,带离了那个冰冷的水泥洞穴。墨点惊恐地咪咪叫着,直到被放进一个铺着软布的纸箱,闻到牛奶的香气。
就在墨点开始适应温暖和饱足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纸箱里的小家伙立刻竖起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咪——咪——”
人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抱起纸箱,将墨点放回屋外的夜色中。很快,一道白光闪过,墨点感到后颈一紧——是妈妈熟悉而温柔的叼衔。他顺从地放松身体,任由妈妈带着他在夜色中穿行。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座废弃花房的角落。在这里,墨点第一次看清了爸爸妈妈的全貌:妈妈“雪绒”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一抹灰;爸爸“暗夜”则像一团移动的夜色,眼睛是琥珀色的星辰。
春天来临,墨点在花房的破玻璃顶下一天天长大。三个月大的他已经能灵活地追逐蝴蝶,虽然总是扑空。
“耐心,”暗夜爸爸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捕猎不是游戏,是生与死。”
墨点学着爸爸的样子,伏低身体,尾巴尖轻轻摆动,眼睛紧盯着不远处草丛里跳动的蚂蚱。他后腿发力,扑——还是差了半爪距离。
“姿势不对,”雪绒妈妈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耳朵,“后腿要再弯曲一些,像弹簧。”
墨点再次尝试。伏低,摆动,凝视,扑——这次他的前爪准确按住了那只肥硕的蚂蚱。胜利的喜悦让他差点松爪让猎物逃走,但本能让他紧紧按住,然后用还不算锋利的乳牙结束了这场狩猎。
“很好。”暗夜少见地夸奖道。
墨点骄傲地挺起胸脯,白围脖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花房的春天生机勃勃。除了爸爸妈妈,墨点还认识了其他邻居:总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一家,喜欢在黄昏时出现、眼睛会发光的黄鼠狼,还有一只独眼的老年狸花猫,大家都叫他“老船长”。
“这附近有两脚兽的幼崽,”老船长某天警告道,“有些会朝我们扔石头,离他们远点。”
墨点记住了这个警告,但好奇心总让他忍不住远远观察那些两足行走的生物。他们有的很温柔,会在院子里放一碗清水;有的却像老船长说的那样,挥舞着树枝追逐小动物。
夏天来得热烈而突然。墨点六个月大了,身型已经接近妈妈雪绒。他的白手套和白围脖在黑色毛发的映衬下更加醒目,暗夜爸爸说这让他“看起来像穿着晚礼服”。
一个炎热的午后,墨点遇见了“小偷”。
小偷是一只乌鸦,浑身漆黑,只有眼睛周围有一圈灰色羽毛。他第一次出现时,正试图偷走雪绒刚抓来的一条小鱼。
“嘿!那是妈妈的!”墨点勇敢地冲上去,毛发炸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大。
乌鸦狡黠地歪着头:“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一场追逐在废弃花房上演。墨点跳跃、扑击,小偷则灵活地在空中翻转,还不时发出嘲笑的“呱呱”声。最终,小鱼被两方各扯走一半。
出乎意料的是,这场争斗竟成了友谊的开始。小偷似乎欣赏墨点的勇气,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只肥硕的甲虫作为“和解礼物”。
“我叫科瓦,”乌鸦用爪子推了推甲虫,“你是第一个没被我气跑的猫。”
“我是墨点。”小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甲虫,不确定这是否算食物。
从那以后,科瓦成了墨点的常客。乌鸦从高空带来的见闻让墨点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三条街外有个总放着猫粮的善良老妇人;西边的建筑工地最近来了几只流浪狗,要小心避开;最大的秘密是,公园的湖里有会游泳的大猫(后来墨点才知道那是“水獭”)。
“你为什么要和一只猫做朋友?”有一天墨点忍不住问。
科瓦用喙梳理着翅膀:“猫和乌鸦在古老的传说里是盟友。再说,”他狡黠地眨眨眼,“你比我认识的其他猫有趣多了——戴着白手套的绅士猫。”
秋天的第一场雨带来了寒意,也带来了变故。
暗夜爸爸在一次夜间狩猎后再也没有回来。雪绒妈妈焦虑地寻找了三天,最终独自回到花房,眼神里多了墨点看不懂的深沉。
“长大意味着失去,”雪绒舔着墨点头顶的绒毛,“但活着就要继续前行。”
墨点似懂非懂,但他感觉到生活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他必须更快地学会独立捕猎,因为现在只有他能和妈妈一起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科瓦带来了坏消息:“东边的垃圾桶区被新来的流浪猫占领了,他们是一群粗鲁的家伙,领头的是只疤脸大橘猫。”
几天后,墨点第一次直面生存的残酷。他和妈妈在寻找食物时遇到了疤脸和他的两个同伴。雪绒将墨点护在身后,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地盘,”疤脸狞笑着露出尖牙,“要么加入,要么离开——或者打一架。”
墨点的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他看着妈妈单薄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突然明白了暗夜爸爸曾经教他战斗技巧的意义。
当疤脸的一个手下扑向雪绒时,墨点行动了。他像一道黑色闪电冲过去,利用爸爸教他的技巧——虚晃一爪吸引注意,实则后腿发力,直击对方柔软的腹部。偷袭者惨叫一声后退。
疤脸惊讶地看着这只“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公猫。“有意思,”他眯起眼睛,“但还不够。”
战斗一触即发。墨点身上很快多了几道抓痕,但他也成功在疤脸耳朵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声嘹亮的“呱呱”响起——科瓦带着他的乌鸦同伴们出现了。五六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俯冲,用喙和爪子攻击入侵者。
“该死的鸟!”疤脸啐了一口,最终带着手下撤退了,“我们会再见的,白手套。”
墨点喘息着靠在妈妈身边,雪绒温柔地舔着他的伤口。“你爸爸会为你骄傲的。”她轻声说。
第一片雪花飘落时,墨点已经完全长大。他继承了暗夜爸爸的健壮体格和雪绒妈妈的敏捷,再加上科瓦这个“空中侦察兵”,他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一个寒冷的早晨,墨点在寻找避雪处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车库——他出生的地方。鬼使神差地,他从门缝向内张望,里面堆满了杂物,但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被压扁的纸箱。
记忆如潮水涌来:黑暗、寒冷、孤独,然后是那双温柔的手,温暖的牛奶,还有最终将他归还给妈妈的那个决定。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墨点猛地转身,炸开毛发准备逃跑,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类——正是当初救他、又放走他的那个人类男性。几年过去,他眼角多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温和。
人类也认出了他。“是你吗?白手套的小家伙?”他蹲下身,缓慢地伸出手,“你长大了。”
墨点没有跑。他谨慎地嗅了嗅那只手,记忆中的气味与现在重叠。安全,温暖。
“你妈妈呢?”人类轻声问,仿佛猫能听懂他的话。
墨点轻轻“喵”了一声,转身朝花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人类。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后,人类似乎明白了:“你要带我去看什么吗?”
就这样,墨点带着人类来到了废弃花房。雪绒警惕地看着这个两足生物,但当墨点平静地靠近她,舔舔她的脸颊时,她稍微放松了警惕。
“你们都还好好的,”人类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一些猫粮,“冬天很难熬吧?”
从那天起,这个被墨点标记为“温柔手”的人类定期会在花房附近放置食物和水。有时他会在远处看一会儿,但从不试图触碰或抓住他们。
“不是所有两脚兽都坏,”墨点对科瓦说,“就像不是所有鸟都偷鱼。”
科瓦歪着头:“也不是所有猫都抓鸟——至少你不抓我。”
冰雪消融时,墨点遇到了“月光”。她是一只玳瑁色的小母猫,右前爪是白色的,像戴了一只不及肘的手套。他们在追逐同一只老鼠时相遇,差点撞在一起。
“那是我的!”月光凶巴巴地说,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而非敌意。
“明明是我先发现的!”墨点不甘示弱。
最终老鼠溜走了,留下两只年轻的猫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开始的,他们突然都笑了起来——如果猫的笑是放松姿态和轻轻摆动的尾巴的话。
月光住在附近的印刷厂,妈妈去年被车撞死了,她独自生活了三个月。“疤脸那伙想让我加入他们,”她抖了抖耳朵,“但我宁愿自己生活。”
“疤脸是个恶霸,”墨点说,“我和他交过手。”
月光惊讶地看着他:“真的?你赢了?”
“算是平手——多亏了我的朋友科瓦。”
提到科瓦时,乌鸦正好飞来,看到月光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新猫?”他落在安全的距离外。
“这是月光,月光,这是科瓦,我的乌鸦朋友。”
月光睁大了眼睛:“你真的和乌鸦做朋友?我以为那是传说。”
就这样,墨点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重要角色。月光教他如何辨识最暖和的藏身之处,他则分享自己的狩猎技巧。科瓦起初对这只新猫持保留态度,但一个月光帮他赶走了一只讨厌的老鹰后,他们的关系缓和了。
春天再次来临时,月光有了小猫。墨点紧张地在花房外踱步,直到听到微弱的“咪咪”声。他小心翼翼走进他们共同布置的温暖角落,看到三只蜷缩在月光怀中的小毛球:一只纯黑像他,一只玳瑁像妈妈,还有一只奇迹般的黑白相间,四只爪子都是雪白的。
“他们真完美。”墨点轻声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每个孩子。
月光疲惫但幸福地咕噜着:“黑的那只也有白围脖,像你。”
又是几年过去了。废弃花房因城市改造即将被拆除的消息由科瓦带来时,墨点已经是一只经验丰富的公猫,三个孩子也早已长大离开,开始了他们自己的冒险。
“两脚兽的机器明天就来,”科瓦报告道,“我们必须找新家。”
墨点和月光已经不再年轻,但他们的智慧与经验足以应对这次挑战。在“温柔手”的帮助下——他现在已经是个有家庭的中年人,经常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喂猫——他们发现了一个安全的、带棚的阳台,愿意收留这对老猫夫妇。
搬家前的最后一晚,墨点独自在花房周围漫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记忆:他第一次成功捕猎的草丛,和科瓦共享第一条鱼的石阶,与月光相遇的墙角,孩子们蹒跚学步的空地。
“要走了?”老船长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这只独眼狸花猫比墨点记忆中更加苍老瘦削。
“这里要消失了,”墨点回答,“你要和我们一起吗?温柔手说可以多照顾一只。”
老船长摇了摇头:“我的船在这里搁浅太久了,不适合再起航。别担心,我有我的去处。”
墨点没有坚持。他知道每只猫最终都要选择自己的路。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即将消失的花房时,墨点和月光最后一次清理了彼此的外貌。科瓦在空中盘旋告别:“我会找到你们的,白手套。乌鸦从不忘记朋友。”
“谢谢你,科瓦,”墨点抬头看着多年的朋友,“为了所有的一切。”
“温柔手”来得准时,他带来一个舒适的猫笼。墨点最后看了一眼花房,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笼子。月光紧随其后。
新家比想象中更好: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定时的食物和水,柔软的垫子,还有可以晒太阳的窗台。最重要的是,他们仍然在一起。
一个温暖的午后,墨点在阳台上打盹,月光靠在他身边。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黑暗的车库,孤独、寒冷、害怕。然后他感觉到了温暖——不是阳光,是月光轻柔的舔舐,是孩子们围绕身边的咕噜声,是科瓦在屋顶的脚步声,是“温柔手”轻柔的抚摸,是雪绒妈妈的教导和暗夜爸爸的骄傲。
他曾经只是一只躲在黑暗中的小猫咪,伸出戴着白手套的爪子试探这个世界。而现在,他的爪子触摸过春天的青草、夏日的暖石、秋天的落叶、冬日的初雪;触摸过友谊、爱情、责任和失去;触摸过恐惧,也触摸过勇气。
墨点睁开眼睛,满足地咕噜着,用头轻轻蹭了蹭身旁的月光。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安静地栖息着,守护着他戴白手套的猫朋友。
四季轮转,生命循环,而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跨越了物种与季节,成为了彼此生命中的永恒印记。墨点的故事,就像他身上的白手套和白围脖,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着温柔而坚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