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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劫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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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清玄山,夜风仍带着微凉。
药王宫灯火未歇,高台之上,侍女柳飘雪垂首而立,低声道:“抬上来吧。”
话音落下,八名青壮年应声将一只沉重的铁笼抬了进来。铁链相击,声声清脆。
笼中并非珍奇异兽,而是蜷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衣衫凌乱,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早已渗透。指节死死攥着胸前衣襟,眉心紧锁,像是在梦中挣扎,又像被什么生生拖拽着,始终不得安宁。
笼子落地的一瞬,他的身子轻轻一震,却依旧没有醒来。
药王宫的主人陆离站在高台之上,目光随铁笼缓缓落下。灯影摇曳,那张苍白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看着笼中人,目光停得比预想中久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陆离的耳畔忽然掠过一道少年声音。
“原来你叫珑音。”语气轻快,毫不避讳。
那声音来得突兀,又去得极快,像风翻过旧书页,只留下短促的一响。
陆离的心口却莫名一紧。她很快将这点异样按了下去,抬眸开口:“都出去吧。”声音冷静而平直。
殿中众人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再无回响。
陆离这才走下高台。金簪在她发间轻轻摇晃,金属相击的声响在殿中一声一声地回荡。她缓步靠近铁笼,看见少年鬓角已被冷汗浸透,唇色泛白,四肢在无意识地抽搐,却仍在低声呢喃。
“等我……”
那声音极轻,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这一声低哑的呢喃,仿佛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地牵住了她的心神。
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书架之间,光影交错。少年站在高处,眉眼明亮,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自己送到这儿来见你一面,”他说,“你就不能多跟我说两句话?”
画面一闪即逝。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缓缓抬手,拔下发间的金簪。冰冷的金属在掌心微微一沉。
“这是你送给我的。”她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说过的话,我记得。”
她停了一瞬,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也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抬手。
金簪破空而下,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啊——!”
他呼吸骤然碎裂,身子猛地一震,后背绷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铁栏之上,溅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鲜血顺着金簪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襟。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很清楚,只要再深一寸,这个人便再无生机。
可就在这一刻,那句低低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回荡起来。那是他挨了二十下戒尺,手心通红,却仍嘴硬不肯服软时,她忍着气,对他说的话。
“我只是不想你再这样受苦。”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下一瞬,她猛地拔出金簪,向后踉跄一步。血珠沿着簪尖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色。
陆离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纸灯笼里的烛焰被风轻轻拨动,光影在地上摇晃成破碎的形。
囚笼里的人缓缓睁开眼。那一双眼似从暗处破茧而出,昏沉中仍带着一丝锋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站起,呼吸尚未平稳,身子却本能地挺直。纵使狼狈,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生来的倔气,他彬彬有礼道:
“家兄身中奇毒,望医仙相救。”
陆离注视他片刻,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身,将金簪插回到发髻上,唇角一点一点勾起浅浅的笑意。她抬手整理袖口,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拂,那动作从容而细致,仿佛真在拂去什么污秽。
“赫凌。”
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低缓而疏离。
“你我之间,何必再行这些虚礼?”
少年脸色骤然一白。他猛地弯下腰,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料,像是要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生生压回去。额角青筋一寸寸绷起,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地面碎成一点点微光。
陆离眸光微凝,随即嗤笑一声。眼尾微挑,唇边浮起三分打趣、七分锋芒。
“数万年没见,这演技修炼得愈发精湛了。”
她不急不缓地走近,微微俯身,目光像蛇鳞般在昏暗中一闪。
“这里没有天帝——”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装给谁看呢?”
少年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带着尚未褪尽的痛色,却透出一种不属于伪装的茫然。他将呼吸一点一点稳住,直到胸膛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才重新站直身子。
“医仙,怕是认错人了。”他语调刻意压得平稳。“我只是一个求药的人。”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却没有一丝慌乱,像是不愿在无关之事上多作停留。
“见‘不救’二字,心急如焚,深夜打扰,确实不妥——失礼了。”
他微微低头行礼,姿态端正而克制。唯有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像是怕稍一松手,整个人就会碎在当场。
陆离盯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回避,只有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沉甸甸的责任。
这样的眼神,她见过。很久以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起誓:“我定护你周全。”誓言落地时掷地有声。
可结果呢?
陆离没有再顺着那句话往下想。指腹在袖口处轻轻一抚,像是要将那点尚未散尽的温度抹去。她抬眼,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冷得像霜,薄薄一层,却锋利得足以割人。
“杨奕凯,”
她唤了一声他这一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想救太子李承澈,就直说。何必藏着掖着呢?”
少年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什么都知道。
陆离轻叩指尖,唇角那抹笑意转瞬即逝。
“没什么好惊讶的。” 她淡笑一声,
“因果阁——不只能治病,也能看穿人心。”
“医仙既通晓天下事,当知太子之重。若太子中毒而亡,怕要引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少年胸口的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声音依旧平稳。
陆离听了,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冷得像刃,从他骨缝里划过,一字一句道:
“天下大乱”
她抬眼,眼底的冷光一点点凝聚。
“太子死了,明日再立一位就是。”
“三皇子早已等不及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而柔下去,淡淡一笑: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江山终归要杨家守护。你的一生荣华,也不会少半分,又何必多管闲事?”
“闲事?”
少年微微直起身,温和的声音里压着胸腔深处涌出的怒意。
“为天下人请命,也算闲事?”
陆离看着他,突然唇角微挑,眼尾似笑非笑,宛若初绽的桃花,漂亮,却危险。
“杨少将军,好一副忠义模样。”
她的目光在那道旧伤上轻轻掠过,似漫不经心,却偏偏挑在最疼的地方。
唇角的弧度随之淡了一点,淡得更显讥讽。
陆离抬手,指尖缓缓滑过铁栏,金属摩擦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在点破某种虚妄。
“既如此,”
她语调温和得近乎哄人,却冷得不容拒绝,
“不如留在我这山上。”
她停了一瞬,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终身为奴。”
“也算忠义有主。”
她顿了顿,垂眸轻笑。
“我这人惜才,说不定……就答应下山了。”
少年的怒意几乎压不住,像被火星点燃的纸,噼里啪啦往外窜。
他平日里再周全礼貌,此刻也被逼到了临界点。
他咬紧牙关,声音发抖,却是压不住的怒:
“你……你竟拿人命设局?拿生死当筹码?
逼人向你低头——”
最后一句彻底炸开,带着少年才有的直火:
“这样的人,也配称医仙?”
陆离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怒气。
她抬手拨开茶盏上的薄灰,指尖在瓷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拍掉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随后,她才抬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热气从她的睫尖掠过,她的唇角随之轻轻一挑:
“谁说医者,就一定要有仁心?”
她抬眼,视线在他身上扫过,不急不缓:
“救与不救,不看天时,不问对错。”
她顿了顿,指尖轻触茶盏边缘,像在衡量什么。
“——只看我想从你身上换来什么。”
她的眼神淡得像一潭静水,冷意却在水面下暗暗浮动。
“至于你——”
她轻笑,像将刀从袖口慢慢抽出来:
“我看得上的,只有你的尊严。”
陆离把茶盏推至一旁,目光落回他身上:
“愿意交换吗?”
杨奕凯的指节绷得发白,喉结微动,胸口的伤在撕扯。
怒意与痛意交缠,让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艰难。
空气仿佛被抽空,胸腔发紧,耳畔只剩风声呼啸。
就在那一刻,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低沉嗓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凯,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声音低得几乎要碎,
却带着一种能嵌进血里、刻进骨头里的温柔。
像有人在绝境中,替他撑住了最后一口气。
记忆如潮水涌来,他又回到了十年前的东宫。
御道空寂,廷杖声闷如雷霆。
第三下落下时,他还是回了头——
十五岁的太子笔直的脊背,在冲击下微微颤动,血色一寸寸晕开。
七岁的他不懂,为何昨日皇上还笑着夸他剑法,今日却冷得像换了一个人。
可就是在那一刻,他下定决心——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住太子哥哥。
他缓缓闭上眼,睫羽微颤。
所有的家世、尊严、骄傲与愤怒,都被一层层剥去。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他活着。”
那决意像火一样,把他从回忆中重新烧回现实。
他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把所有犹豫都锤成了铁。
他抬头,看向陆离。
一字一顿,像是用血写出的:
“我——愿——意。”
陆离神情未动,心底却起了波澜。她缓缓走近一步,像只是随手取物般捻起白瓷药瓶,瓶身在她指间轻轻一转,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
一枚乌黑药丸滚落到她掌心。
她抬手递过去,语气平平,却逼得人无处可逃:
“空口无凭。
若真愿意——先吃了它,再把你的承诺写下来。”
药丸停在他眼前。
少年盯着它,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不易察觉,却像与生命短暂对峙。
他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
喉头一紧,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声落下——药已入腹。
苦味蔓延到喉底,他呼吸一滞,但眉眼仍冷静如常。
他单膝落地,另一只手扶着铁栏稳住身形,伸手接过笔墨。
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紧,却不曾颤抖。
片刻后,他将契书写完,收笔利落——
将那纸递到她面前。
陆离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边——
少年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像一滴寒水落在脉口。
陆离手背一紧,下意识想抽开,却慢了半拍。
几乎在同一瞬,她的脉息乱了一下。
不是剧痛,只是像被什么轻轻掐住,微麻、微滞。
陆离甩开手,退了两步,低头稳住气息。再抬头时,少年已然站起,灯火在他眉眼间跳动,把少年原本温和的轮廓,映得锋芒毕露。
他低声道:
“医仙。”
那嗓音不重,却像压住了什么情绪。
“想杀人,”他看着她,语气平平,
“要先藏得住杀意。”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陆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痛,是意料之外的惊。
也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被笼住的那一位……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