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射程 ...

  •   热带的雨在林间蒸腾成雾,混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气味,钻进作战服的每一道褶皱。

      陈驰趴在伪装网下,右眼紧贴着狙击镜的接目环。汗水从眉弓滑下,沿着鼻梁一路蜿蜒,在下巴悬停,将滴未滴。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十七小时零六分钟,目标建筑二层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与他对视。

      “赌不赌?”

      耳麦里传来压低的、带着气音的问句,像蛇信擦过耳廓。

      陈驰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岳骁。又是他。永远能在肾上腺素飙到顶点的时刻,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目标从绿门出来。”岳骁的声音混在雨林虫豸的嗡鸣里,却清晰得令人烦躁,“赌一顿饭。我赢了,你亲手做。你赢了——”

      他故意停顿,陈驰几乎能想象出那张此刻同样涂满油彩的脸上,会挂着怎样混不吝的笑。

      “——我让你在上面。”

      陈驰的呼吸滞了半拍。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几乎被淹没在潮湿的空气里:“无聊。”

      耳麦里传来一声极低的、短促的笑,胸腔震动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恼人的共鸣。“默认就是同意,驰哥。老规矩。”

      老规矩。陈驰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岳骁嘴里的“老规矩”,多半是他单方面宣布的。上次拆弹,红线蓝线,他说剪对了就亲一口。上上次追车,他说活下来就一起养条狗,取名“驰骋”。每次,都是用这种嬉皮笑脸的口吻,说着些越界的话,做着些越界的事,然后在他发作之前,摆出一副“开个玩笑嘛,别较真”的混蛋表情。

      陈驰试过认真警告,试过物理镇压,最后发现全是徒劳。岳骁像一块滚刀肉,你越认真,他越来劲。久而久之,陈驰学会了用沉默应对,假装没听见,假装不在意。尽管每次,那些话都像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他不想深究的涟漪。

      “十一点方向,风速修正,湿度偏高。”岳骁的声音忽然切换,变得平稳、专业,带着狙击手特有的、抽离情绪的冷静,“目标出现概率,百分之八十。准备。”

      所有杂念瞬间清空。陈驰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进入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十字分划,和分划中心、那扇沉默的绿门。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中爬行。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蛙跳过伪装网边缘,鼓膜颤动。远处传来猴群模糊的啸叫,又被雨林更深处的寂静吞没。

      然后,门动了。

      漆皮剥落的绿门被向内拉开,一个穿着花衬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嘴里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女人穿着鲜艳的筒裙,仰头听着,也笑起来。

      目标确认。毒枭桑坤。

      陈驰的食指稳稳地预压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纹路。心跳平稳,六十。风速,修正。湿度,修正。距离,七百二十米。弹道抛物线在脑中清晰成像。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千分之一秒——

      “等等。”

      又是岳骁。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暂停意味。

      陈驰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却强行止住了释放的势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代表询问的短促气音。

      “他给那女人拨了下头发。”岳骁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陈驰无法理解的、近乎诗意的残忍,“最后一刻还挺温柔。可惜了。”

      扳机扣下。

      撞针激发底火,子弹旋转着冲出枪管,撕裂潮湿的空气,带着微不可闻的尖啸,在零点几秒后,精准地钻入桑坤的眉心。那个温柔拨发的动作甚至还没做完,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花在后脑炸开。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刺破雨林的尖叫声。

      “撤!”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岳骁的命令和手掌拍在背上的触感一同抵达。两人如同演练过千百次,同时收枪,拆解支架,动作迅捷无声,像两只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伪装点弹起,扑入身后茂密的丛林。

      枪声和叫喊从身后追来,子弹“噗噗”打在树干和泥土上,溅起碎屑。陈驰跟着岳骁在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间狂奔,肺叶火烧火燎,作战服瞬间被汗水和露水浸透。雨林的绿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只有前方岳骁的背影是清晰的焦点,在枝叶间隙灵活地穿梭,为他引路,为他开路。

      接应的吉普车隐藏在一条废弃伐木道的尽头,发动机低吼着。两人先后跃上车厢,车子猛地蹿出,将追兵和枪声甩在身后。

      颠簸的车厢里,陈驰大口喘着气,卸下背上的狙击枪,开始快速检查、拆解、保养。这是习惯,也是强迫自己从杀戮的肾上腺素中抽离的方式。金属部件在手中发出冰冷的、规律的轻响。

      旁边,岳骁摘掉闷热的头套,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彩,露出底下挺直的鼻梁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他先灌了半壶水,然后从胸兜里摸出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车上禁止明火——只是过过干瘾。

      “看见没?”他撞了下陈驰的肩膀,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得意,“绿门。我赢了。陈大厨,回去糖醋排骨,别想赖账。”

      陈驰没理他,专注地用通条清理着枪管,动作一丝不苟。

      岳骁凑近了些,带着汗味和硝烟味的气息喷在陈驰耳侧:“怎么,想赖账?驰哥,咱俩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赖过你的?”

      陈驰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上次任务奖金,你欠我三百七,三个月零五天。”

      岳骁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露出一口在油彩衬托下显得特别白的牙:“记这么清楚?行,回去连本带利还你,外加利息——给你当一天搓澡工,怎么样?保证服务到位。”

      “滚。”陈驰终于吐出一个字,把清理好的枪管组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岳骁哈哈大笑,靠回车厢壁,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无穷无尽的绿色,哼起了荒腔走板的调子。

      陈驰把保养好的枪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糖醋排骨。他好像很久没做过了。上次做,还是去年岳骁生日,那混蛋点名要吃,吃完了还嫌他醋放多了,腻得慌,然后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嫌腻别吃”,然后作势要端走盘子。岳骁护食一样抱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那不行,驰哥亲手做的,砒霜我都得吃完。”

      又是这种话。半真半假,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陈驰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以及烦躁底下,更深层的、他不想去触碰的东西。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岳骁荒腔走板的歌声一起屏蔽在外。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音。

      机舱里挤满了人,汗味、血腥味、硝烟味混杂。陈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眼睛,试图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颠簸中找到一丝安宁。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十字分划中心,桑坤眉心绽开的血花,女人惊恐的脸,还有岳骁那句“最后一刻还挺温柔”。

      温柔。这个词从岳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一个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用玩笑包裹所有情绪的狙击手,在扣动扳机前,评价目标“温柔”。

      然后他又想到那个赌约。赌一顿饭,赌谁在上面。

      荒谬。陈驰在心里啐了一口。他一定是被这热带雨林的湿热蒸坏了脑子,才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种无聊的玩笑。

      手臂传来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是岳骁。两人并排坐着,机舱狭窄,手臂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作战服,陈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轮廓,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比自己略高的体温。

      他想挪开一点,但空间有限,动作太明显反而显得刻意。于是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感觉那片相贴的皮肤越来越热,越来越难以忽视。

      “驰哥。”

      岳骁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混在螺旋桨的轰鸣里,像直接钻进耳道。陈驰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表示他在听。

      “刚才我报目标的时候,”岳骁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带着点烟草的干燥气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你右腿绷了一下。”

      陈驰的呼吸一滞。

      “每次你特别紧张,或者特别兴奋,右边大腿肌肉就会绷紧。”岳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像现在。”

      陈驰猛地睁眼,转头瞪向身侧。

      岳骁的脸近在咫尺,油彩被汗水晕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麦色的皮肤。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眼底映着机舱昏暗的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和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陈驰的右腿肌肉,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果然无意识地绷紧了。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恼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想反驳,想骂人,想一拳砸在那张笑得碍眼的脸上。

      可岳骁没给他机会。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陈驰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混在噪音里,却字字清晰,像子弹一样打进陈驰的耳朵:

      “还有,你每次想接吻但不好意思的时候,会先舔一下右边嘴角。”

      轰——!

      陈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冲上脸颊,耳根滚烫。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岳骁的领子,用力将他掼在旁边的机舱金属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巨大的噪音中并不突出,但足够引起旁边几个队友的注意。他们转过头,看了一眼扭在一起的两人,又见怪不怪地转了回去——陈驰和岳骁动手是家常便饭,从警校打到警队,哪天不互怼几句、推搡两下,那才叫新闻。

      “岳、骁。”陈驰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手臂肌肉贲起,死死抵着岳骁的脖子,眼底是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东西。机舱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冷硬得像刀削。

      岳骁被他卡着脖子按在舱壁上,却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他甚至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白牙,眼神亮得灼人,直勾勾地盯着陈驰,像盯着一只被踩了尾巴、终于露出爪牙的猛兽。

      他甚至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意味,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裂的下唇。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着:来啊,有本事在这儿亲我。

      机舱在颠簸,螺旋桨在轰鸣,队友在低声交谈。可陈驰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岳骁近在咫尺的、带着热意的呼吸。他揪着对方领口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锁骨坚硬的轮廓,和颈动脉有力的搏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陈驰看着岳骁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近乎嚣张的期待和挑衅。他想收紧手指,想把这个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底线、把他搅得心神不宁的混蛋掐死。可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僵硬地停在那里。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像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狠狠地别过头,重新靠回舱壁,闭上眼睛。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背后,传来岳骁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还有一句轻飘飘的、顺着噪音飘过来的话,像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千钧之力:

      “又舔嘴角了,驰哥。”

      陈驰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感觉到自己右边的嘴角,刚才,在岳骁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似乎真的……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寒意混合着更强烈的燥热,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直升机继续在雨林上空轰鸣前行,载着一舱疲惫的士兵,和两个各怀心事、在狭小空间里无声对峙的男人,飞向归途。

      而陈驰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螺旋桨搅动的气流,一旦开始旋转,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了。

      岳骁那个混蛋,用他那把名为“玩笑”的刀,在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世界观上,又划下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痕迹。

      而更可怕的是,陈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