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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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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温雪棠就被院外的操练声吵醒。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却仍能听见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刀剑相撞的铮鸣,以及那个男人低沉的喝令声。
萧沉璧。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昨夜那包银骨炭最终还是被小厮捡了回来,此刻正静静燃在炭盆里,暖意融融,却让他莫名烦躁。
“温公子,您醒了?”门外传来小丫鬟怯生生的声音,“药……药煎好了。”
温雪棠指尖一顿。
对了,药。
他自幼体弱,每日晨起都要喝一碗养心汤。从前是娘亲亲自盯着他喝完,再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
“进来。”
小丫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黑漆托盘,药碗上热气袅袅。温雪棠扫了一眼,突然伸手接过。
“萧沉璧的药呢?”他问。
丫鬟一愣:“将军的伤药……一向是刘管家亲自……”
“去要一碗来。”他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说我送的。”
半个时辰后。
温雪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这碗本该是萧沉璧每日服用的金疮药,此刻却被他换成了黄连汤。最苦的那种,连闻着都让人舌根发麻。
他垂眸盯着药汁表面晃动的波纹,想起昨夜萧沉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装什么好人?
他抿唇,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瓷碗捏碎。
“温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
温雪棠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萧沉璧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下,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束紧,腰间佩刀未解,显然是刚练完兵回来。他额角还带着薄汗,呼吸却平稳得可怕,像一头刚刚收爪的猛兽。
“药。”温雪棠直截了当,将碗递过去。
萧沉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没动。
“怕我下毒?”温雪棠讥讽地勾起唇角,“放心,我还不想陪你们萧家一起遗臭万年。”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萧沉璧终于伸手,接过药碗。
他盯着温雪棠的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滴未漏。
温雪棠瞳孔微缩。
怎么可能?
那碗黄连汤,苦得连他自己闻着都皱眉,萧沉璧竟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你……”他下意识开口,却又猛地咬住唇。
萧沉璧将空碗放回他手中,转身便走。
温雪棠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日。
温雪棠天未亮就醒了。
他坐在药炉前,盯着小火慢煎的药汁,眉头紧锁。
昨日那碗黄连汤,萧沉璧竟然真的喝完了,是他放错药了?还是萧沉璧的味觉有问题?
他犹豫片刻,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药汁,轻轻抿了一口。
“咳……”
瞬间,苦味在舌尖炸开,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喉咙。他猛地弯腰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没放错。
这碗黄连汤,苦得连鬼都喝不下去。
“温公子?”小丫鬟惊慌地跑进来,“您、您怎么亲自尝药?”
温雪棠摆摆手,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苦味,脸色难看至极。
萧沉璧是疯了吗?这么苦的药,居然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他攥紧衣袖,突然站起身:“药呢?”
“在、在这儿……”丫鬟连忙端来刚煎好的另一碗。
温雪棠接过,大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萧沉璧今天还能不能装下去!
校场。
寒风凛冽,萧沉璧正在练箭。
他背对着温雪棠,弓弦拉满,手臂肌肉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尾羽震颤不休。
温雪棠站在廊下,冷冷开口:“姓萧的。”
萧沉璧动作一顿,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温雪棠手中的药碗上,眸色微深。
“喝药。”温雪棠上前,将碗递过去,语气讥诮,“今日可别又装模作样。”
萧沉璧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
碗沿抵在唇边,药汁微晃。
温雪棠死死盯着他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萧沉璧抬眼,与他对视,然后……
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温雪棠指尖发颤。
“你……”他声音微哑,“不苦吗?”
萧沉璧放下碗,神色平静:“还好。”
还好?!
温雪棠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萧沉璧,你……”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他低头,发现萧沉璧的袖口内侧,赫然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是汗。
温雪棠怔住。
原来不是不苦。
是硬忍的。
他缓缓松开手,喉咙发紧。
萧沉璧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方才的破绽只是错觉。
两人沉默对峙。
突然,萧沉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捏起一颗蜜饯。
“张嘴。”他道。
温雪棠还没反应过来,那颗蜜饯已经抵在他唇边。
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启唇,蜜饯被轻轻推入口中。
瞬间,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散了残留的苦涩。
萧沉璧收回手,转身离去。
温雪棠站在原地,蜜饯的甜味在口腔蔓延,却让他心里更加烦躁。
“真是疯子。”他低声骂道,却不知道是在骂萧沉璧,还是骂自己。
当夜。
温雪棠辗转难眠。
他盯着床幔,眼前却总浮现萧沉璧喝药时的样子。
面不改色,喉结滚动,袖口却湿了一片。
为什么?
明明可以直接拆穿他,或者干脆不喝,为什么非要硬撑着咽下去?
他翻了个身,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雪棠瞬间绷紧身体。
脚步声停在门口,片刻后,门缝下塞进一样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赤脚下床,捡起地上的物件。
一包蜜饯。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一点药汁的苦味。
温雪棠攥紧纸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拉开门,冲进院子里。
夜色沉沉,雪地上只有一行远去的脚印。
深而稳,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默而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