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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仁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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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陷入寂寥的前厅,方才还声泪俱下的中年女人,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青花瓷杯。
“霍姐,这个徐故似乎很单纯,我这样直白的栽赃手法,她都毫无察觉。应该不构成威胁。”
“单纯,是无色无味的剧毒。”霍疏雨冷笑,“我这个侄子,一向心冷,居然肯把这么个玩意留在身边。前段时间宏盛的情况那么复杂,竟然还为了她跑去南城。如果不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以为能这么快拿捏何忠宏这个老狐狸?”
小洁顺从地点头,用毛巾为她擦拭后颈上的遮瑕,看着那道可怖的疤痕重新显现在眼前,她声音忍不住颤抖:“少爷出了事愿意来求助您,这是好事,说明他对我们的动作毫无察觉。”
“说起这个我就急火攻心。”霍疏雨长叹一口气,“云小倩那个蠢货,做事这般没有分寸。砚璟是什么人,都快查到她头上了她还沾沾自喜。要不是今夜砚璟跑来津城向我求助。我都不知道前面这么大个坑等着我呢。”
云小倩是她当初安插在北城的眼线,替她干过不少事。早在徐故第一次出现在北城文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何言真那样假清高的人竟然会收徒弟?
霍疏雨原本只想寻个由头将人打发回南城,没想到张秉轩这老头这般器重她,后来还让她缠上了何砚璟。
何砚璟是她精心挑选的利刃,她不允许在那回宏盛之前,这个趁手的兵器出任何差错。
“告诉云小倩,要是总监的位置还没坐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做这种蠢事。”
“是。”
徐故真的受够了何砚璟解决问题的方式,她突然觉得很无力,干脆放弃无谓的挣扎,由他去了。
男人察觉到女人的抗拒消失,以为是她已经冷静下来,结束了这个算不上甜蜜的吻,顺势将人紧紧搂住。
“刚才是我错怪你了,只是这事关我母亲,所以我没办法保持绝对的理性。”
徐故被他勒住,内心涌起无限的悲伤。
“我知道了。”徐故静默了两分钟,“你能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吗?你母亲......”
“徐故。”何砚璟没让她问下去,“这件事与你无关,不用再问了。”
“......好。”女人沉默片刻,艰难地咽下卡在喉咙的酸涩,颇有分寸地住嘴了。
路游说的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平等。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徐故的心空出了一小块,她抓住男人放在自己后腰上的手,将自己从禁锢里分离出来。
她垂着眼眸,语气平静,“我想回北城。”
秋夜因骤雨而生凉,温度的阶梯又下降一层,北城的秋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金黄色的银杏和枯黄的梧桐,给这座饱含历史古韵的城市增添一分忧郁。
孩子气的初秋还未有过大的魔力,因此只堪堪染黄了半树零落的旧叶。
从津城回来后,徐故觉得自己的心境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也许是好事,这意味着她同南城的稻海一样,逐渐步入成熟。
不知是不是霍疏雨的帮助,网上的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本字迹清晰的手稿被不知名营销号公布,接着各大账号转发、二创,原本可以轻易断送一个作者职业生涯的丑闻,竟然这般潦草地被平息。
唏嘘之余,徐故还感到一阵隐秘的寒意。
权和钱,真就这么奏效。
到最后,何砚璟也没有告诉他那件事相关的始末由来,她不知道霍疏雨是否已经原谅她的冒犯,但觉得不必问了。
她没有权限去过问何砚璟的家事,就像何砚璟没有必要向亲人介绍她的身份一样。
似是为了补偿,何砚璟向一个大师引荐她,于是她没废什么力气就得到了名人新作的前言攥写资格。
在去仁安寺采风的路上,徐故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失神。北城以满城金黄的秋而著名,因此来游玩的旅客已经挤满了街道。
“这几个月是旅游旺季,你要是想赏秋,我改天带你去香山,何氏在那有一片私人园林。”
何砚璟将下巴垫在徐故肩膀上,自然又亲昵。
自此津城那夜之后,他越来越喜欢跟她肌肤相贴,哪怕不做别的,只是静静靠在一起,也能让他极其愉悦。
徐故刚开始没回应,何砚璟就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似乎在提醒她回话。
女人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何砚璟在这有个应酬,正好陪徐故过来。那位生意伙伴尤其信佛,周末都在仁安寺斋戒修行。男人虽不迷信,但他乐于跟着徐故去接触这些新鲜的感性之物。
仁安寺建成于明朝,几百年来香火缭绕,寺内的菩提树高耸如云,枝干如一把巨伞般在寺中心撑开,绿海在高空绵延,碎光稀稀疏疏落到瓦片上、嵌入砖缝中。
徐故抬头,想起了儿时奶奶讲过的往事。她刚满月之时得了一场大病,奶奶背着她,徒步翻过山丘,到深林一处观音庙祈福。庙里只守着一位尼姑,见来人,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还愿的吗?”
原来许莲英年轻时曾向菩萨许愿,想要一个女儿。时过境迁,徐故的到来,恰好替她实现了愿望。
提及生辰八字,才发现徐故与观音同日而生。
此后,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九,许莲英都要带着她徒步到后山尽头的观音庙里跪拜,直至而今。
徐故握着点燃的香,虔诚跪地,如在南城时那般跪拜九转。第一次弯身之后,何砚璟扶住她的右手。
清晰可见的日光下,男人面如玉冠。一双纯黑的深眸因逆光而没有一丝倒映,徐故恍惚须臾,接着跪拜完九个来回。
冒着红点的长香被深入细腻的香灰,而男人那同样数量的香火插入间隙,似是早有预料般紧密围绕着那三柱细香。
“施主,求根签吧。”
一个长目宽眉、面容和善的和尚走上前,手里握着一个装满木签的木筒。
徐故与何砚璟并排而跪,木签碰撞,清脆的声响越来越激荡,直到一根签猝然降落,恰好掉在二人之间。
何砚璟先一步拾起,两人同时看清了上面的繁体字。
苦修三生因果,心念淳于清水。
花开花落,缘起禅蝶而不灭。
读者不善解语,他将木签递给和尚,那和尚神态自若,“姑娘,你与菩萨有缘。贫僧赠你一言:忧天无解,水到鱼行。”
徐故听了,并不是很理解。那和尚并没有过多解释,反而抬头望向碧绿的树冠。
这棵菩提树已有百年历史,见过无数凡人凡事。它曾隐于山林,自在生长。直到建国后,北城迅速发展。古物生存空间被规划地近乎完美,不容差错。自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向外拓展枝叶,只年复一年如守护神般,笼罩着被圈禁的四方小庙。
有人说它及通人性,因时变通。也有人说,它被混凝土丛林圈住了灵根,再难修行。
男人已经在隔间与人开始商谈,徐故独自跪坐禅房。
木门大开,迎凉意入室。
一本厚重的书放在梨花木桌上,她捏着耳垂,将所见所闻所感纷纷写下。
起风后,庙里飘零着乱叶落木。
一阵卷叶纷飞,一只七星瓢虫失重落进了茶盏,那可怜的小生灵正在滚烫的茶水里扑腾。
徐故心有不忍,用笔尖将它挑起,安置在桌面。
那只小瓢虫似乎不怕人,翻山越岭地爬到了信纸上,在徐故的眼前来回探索。
她起了兴,用笔在它行动轨迹前化了一笔,寥寥一横,在瓢虫的世界里却如巨大沟壑。那小虫子止住脚步,变换了路线。
徐故又重复方才的行径,小虫如命运下卑微的人类,不停犹豫踌躇,变换放向。它不懂眼前的苦难只是虚无,往前爬一步就可以破解。它只是坚持,变通,直到掌控笔尖的人没了心思捉弄。
七星瓢虫欢快的往前爬,不再有阻碍,它原本松弛的脚步变得急切,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双翅已经晾干,它跳出了纸面,飞回到了宽广的天地。
徐故双手撑着头,微笑着看它飞离桎梏。
良久,她在前言尾部添了一句话:命运设下千沟万壑,直到你意识到自己可以飞行。
54、
谣言澄清后,《九月刊》凭借积累的知名度一扫市场,成为秋季最火爆的杂志。徐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接受采访,而是倾向于创作自己的新小说。
停笔的这段时间,她只代写了一个前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工作进展。
因为网文,她尝试过无数风格,但似乎常被评价为患有文青病的爽文作者。粉丝提醒她,既然选择写网红小说,就要抛弃繁文缛节,用最接地气最直接的话语get读者的爽点。
她思索一番,觉得这也许就是严教授提过的白描,果然是最朴实,又最难写好的手法。
时间来到深秋,整座城市的叶都黄了。
气温已经逼迫人们穿上保暖的毛衣,站在室外呼出一口气,都能看见明显的白烟。
何砚璟忙完一个季度的工作,终于有一周的空闲。
人们只知道秋天一定要来一次香山,却不知真正的香山秋景早已被圈养,只供上层阶级的人欣赏。
他带着徐故躲进了香山深林,这有一处藏满金秋的院落。
白灰色的别墅隐在连绵的金色中,风吹浪起,连绵不绝。后山出了彩色的秋叶,还种了一园子的果蔬。
徐故第一天拿着篮子四处捡秋,她有些意外男人的耐心和好脾气。
她指哪,何砚璟就带她到哪。不嫌累也不嫌远。
就这样,两个人在香山暴走一天,徐故到了晚上才知道一切平静都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她被按在落地窗前、阳台地毯上,以及无数个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何砚璟仿佛不知疲倦,以满园秋色为背景,狠狠压着她,在她身上作画。
每当徐故被凌迟地说不出话时,她总有种错觉,何砚璟期待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香山行。
她的捡秋之旅只有一天,因为接下来几天,徐故都是在别墅里度过。
等到了第六天,徐故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人踢下了床,“我明天要去采风。”
“好。”何砚璟抓住她的脚踝吻了吻,“我陪你去。”
“采风要走好久的路。”
“我知道。”
“我体力不好,得早点休息。”
“嗯。”男人又拆开一个,“今晚早点结束。”
“......”
徐故最终还是被弄晕了过去。
另一天早晨,何砚璟没有再折腾她,反而弄来一辆敞篷车,带着腿软的徐故在后山逛。
发现好看的景,徐故拿起手机,男人就会停下车,让她拍,让她看。
两人就这么低能量地逛了大半天,徐故忙着记录这些景色,好几次都没顾得上回他的话。
何砚璟也不恼,就顺着她,直到人逛不动了,他才开着车拐进树林。
茂密的银杏林里,金黄时不时飘落,仿佛在下一场独属于秋天的雪。
男人把徐故抱到腿上,保持着这个姿势。
徐故挣扎无果,只能任由何砚璟剥开她的衣裙。
两人亲密相连,交织的白气混在一处,消失在充满木香的空气里。
敞开的车顶缓缓关闭,将一切暧昧呢喃锁在里面。
车窗升起水雾,一只无力的手按在上面,接着滑落,顺着水珠消失。最后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一切风雨结束,何砚璟抱着满身是汗的女人,两个人脸颊相贴,平复着凌乱的呼吸。
“你真的不正常。”徐故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么一句话。
“确实,你要多担待。”男人啄了啄她的嘴唇,手掌轻揉她的腰和腿,熟练地帮她缓解不适。
“要不要去治治?”徐故真诚地建议道。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雷点,男人掐了掐她的脸,又将人抱着坐了起来。
“不用治,你就是药。”
在徐故快要死过去的那一刻,何砚璟突然一个深顶,迟来的回答混着气息钻进她耳朵里。
真要了命了。
最后一天,被满足的何砚璟大发慈悲起来,不仅没有碰她,还接来了路游和齐之乐。
几人又是打麻将又是吃火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出了别墅。
齐之乐晚上还有工作,所以他只待了一下午就回去了。
路游陪着徐故到处玩,等两人野完回来,才发现别墅里多了一个混血帅哥。
黎延慵懒地坐在沙发里,正和何砚璟喝着他刚从国外带回来的白兰地。
“游,好久不见。”他眯着眼,已然有了三分醉意。
“是吗?”路游语气冷淡,“我跟你也没见过几次吧?”
黎延风情地笑了起来,“干嘛说这么伤人的话,我们上次相处的不是很愉快吗?”
愉快这两个字被刻意加重了读音,路游深吸一口气,酝酿了几个月的脏话最终还是没骂出口。
“上次?”徐故有些好奇,“哪次啊。”
“哦,就是......”
“没哪次,他胡说的。”路游急忙打断那人,牵着徐故跑上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身旁的人气压低下来。
“黎延。”何砚璟警告他。
“好吧,我知道了,在游决定告诉她之前,我不会吓到你家小猫的。”黎延又灌了一口酒,眼底翻涌起欲色,“饿了这么久,今晚我可是特地过来觅食的。”
何砚璟对他并不表示同情,“自作自受。”
“你说的很伤人,但却没错,是我太馋嘴了。我应该学习你,放长线钓大鱼。”
何砚璟抿了口酒,放在以前,他势必要再挖苦黎延几句,可如今的他,倒是有些感同身受。
“房间隔音,但你有点分寸。”
“哈哈哈......”黎延翘起腿,“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不过还不一定能吃到呢。”
香山的夜格外冷,因为远离城区,这只有偶尔几声鸟啼。
路游拉着徐故看了一部恐怖片,原本两个人吓得不敢睡觉,但是考虑到第二天要早起回北城,徐故还是强拉着人上了床。
“故故,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运气差,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很知足。”
“哎。”路游叹气,“要是我有权有势就好了,我给你托底。”
徐故听见她幼稚又真挚的话语,心里翻涌着暖意。
“谢谢你,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徐故接受能力格外强,她已经想开了,何砚璟喜欢她的时候,她会好好珍惜。如果哪天他变心了,她也会体面离开。
习惯了一无所有的人生,她将这段感情,当成上天的恩赐。
“好。”路游与她相视,现在的她也没什么资格说徐故傻了,其实她们两在某些方面都傻得可以。
夜色渐深,两个女孩在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下,前后入睡。
“咔擦。”门被人打开,何砚璟走到床沿摸了摸徐故的脸,而后把人抱回了主卧。
到了后半夜,窗外的风呼啸起来,路游在噩梦中挣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往身旁摸了摸,然后滚过去贴着那具温暖的身躯。
路游感受到那人僵了一下,然后搂住了她。
不太对吧,徐故什么时候长大了?力气也大的吓人。
路游撑着身子打开台灯。
“啊!!!”她疯狂往后退,“你,你怎么在这?”
那具强壮的身躯缓慢爬了起来,接着抓住她的小腿肚,把人拽回身旁。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路游,她听见那人示弱:“我想你了,游。”
“黎延,你个骗子,赶紧给我滚啊。”路游挣扎着,踹了他好几脚,最后一脚不知道踹到了哪里,那人疼的吸气。
她愣了一会,试探着爬回去,“没事吧?”
下一秒,天旋地转,路游被黎延压在床上。
“你总是这么心软。游,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