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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雪与雾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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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六小时。
温清晏坐在公寓书桌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杯中是半凉的黑咖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辩论赛的奖状被他随意卷成筒,塞进书架最底层,压在一摞《货币银行学》讲义下面。
他不想看它,也不想听任何祝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辅导员发来三条微信,室友发来两个语音,他都没点开。
他刚在省级大学生辩论赛决赛中拿下“最佳辩手”,三比零战胜上届冠军队,结辩陈词被评委称为“理性与锋芒的完美结合”。
他赢了全场最激烈的那场辩论,论题是“理性是否应凌驾于情感之上”。
他站在台上,逻辑严密,语速平稳,眼神坚定,像一把精准的刀,将对方论点一一剖开。评委点头,观众鼓掌,他甚至听见有人小声说:“这人太强了。”
可当他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时,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他想要的。
那不是“赢”的感觉。
那更像是,完成了一场精密的表演。
他打开应用商店,手指在搜索框停顿几秒,输入两个字:“聊天”。
跳出来一堆花里胡哨的社交软件,头像闪动,标签鲜明。他皱眉,划走。直到看见一个叫“雾语”的应用:纯白图标,没有广告,介绍只有一行小字:“在这里,你不必是任何人。”
他下载,打开。
注册页面没有昵称、没有头像、没有性别选项。只问三个问题:
1. 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
2. 你希望对方在什么样的天气里?
3. 你此刻最需要什么?
林砚盯着屏幕,指尖微凉。
他打下第一句:“不知道。”
第二句:“雪天。”
大概是前两题比较敷衍,所以他开始好好思考第三句的回答。
窗外一片雪扑在玻璃上,碎成细小的水痕。他最终输入:“一个不会急着理解我的人。”
点击确认。
加载圈转了十几秒。
屏幕忽然变暗,随即浮现一行字:
匹配成功。你们被同一片雪落在不同城市的同一秒触动。
聊天界面开启。
没有头像,没有名字,对方只显示“在线”。
温清晏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微微加快。
他没想过真的会连上谁。
他本以为这种软件只是自言自语的回音壁。
消息框空着。
他不想先开口。他习惯后发制人,在辩论场上,先说话的人往往暴露动机。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回来时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起雾的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江面被晨雾笼罩,只看得见一艘船的轮廓,像被水浸开的墨迹。窗玻璃上用手指划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上面写着两个字:“早安。”
林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回:
“现在是晚上。我这在下雪。”
对方秒回:
“我知道。我刚查了天气。B市,中雪,-7℃。你那边的雪,是那种会堆得很厚的吗?”
温清晏挑眉。
他没报位置,对方却能猜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B市?”
“没有看用户须知吗?聊天会显示城市定位哦~〖小鸟歪头〗”
“你经常用这个软件?”
经过他的提醒,温清晏也注意到信息后面的地点标识,他随手一点,便看到了对方的地点——S省。
对方回得很快:“也不是经常,就是最近值班太累,睡不着,就想着随便聊两句,换换脑子。你呢?这么晚了还在用,是也睡不着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意识到对方用了“值班”这个词。
医生?护士?他没问。
他只回:“刚结束一件事,有点累,但睡不着。”
“懂。”对方回得干脆,还加了个表情——一只蜷在毯子里的猫,头顶飘着“zzz”,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
“你那边下雪了吗?”对方又问。
“下了。从昨天开始就没停。”
“我们这儿也是。我刚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刚停一会儿,地上结了层薄冰,走路得小心。你那边呢?”
他望向窗外,雪确实没停,反而更大了。
“还在下。我刚从外面回来,鞋底还沾着雪。”
“真巧。”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 “我也是,刚脱了靴子,袜子都湿了,现在正烤火呢——当然是比喻,医院值班室哪有火,只有暖气片,嗡嗡响,吵死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医院。果然是医生。
他打字:“外科?”
对方愣了一秒,回得带点惊讶:“你咋知道?!”
“猜的。值班,靴子湿,语气里有种……疲惫但还得撑着的感觉。像我哥以前在医院实习时那样。”
“哈哈,观察力挺强啊。”对方发了个鼓掌的表情,“确实是外科,不过我不说具体科室,怕你根据医院猜到我。你呢?学生?”
“嗯。大二。”
“学什么?别说是哲学,我怕你跟我辩论。”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刚打完一场关于“理性是否应凌驾于情感之上”的辩论赛,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用玩笑轻轻戳了一下。
“金融。”他回。
“哦——”对方拖长音地回,“怪不得语气这么冷静,像在算收益率。”
他挑眉。
“你语气也不热。”
“我?我可热了!”对方立刻回,“我只是在等你主动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匹配到你的时候,系统提示音一响,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终于不是秒退了!我可热情了,只是你太冷,把我冻住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沉默几秒,然后打字:
“我刚赢了辩论赛。现在不想说话。”
对方停了有将近一分钟,没回。
他以为对方下线了,或者被他这句话吓退了。
可下一秒,消息弹出:
“所以你现在是那种——站在领奖台上,掌声雷动,却觉得整个世界特别安静的感觉?”
他手指一僵。
是。
就是这种感觉。
他没回。
对方也没再追问,只是发来一张照片——不是自拍,而是一张窗外的景象:医院后院的小花园,雪覆盖了长椅,一盏孤灯在雪中亮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呼吸科住院部,请保持安静”。
“这是我值班室的窗。每次我累得快睡着的时候,就看看这盏灯。它从没灭过。像某种证明。”
“证明什么?” 他问。
“证明还有人在熬着。不管是病人,还是我这种值班的傻医生。”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松动了一下。
“可你最开始发的那张照片是在江边,还在上面写了早安。”
对方笑了,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说: “因为我回家了啊,再说,难道凌晨1点23分不算早吗?虽然和你说了早安,但我现在困得只想瘫着。”
他打字: “你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刚做完一台急诊,脑子还转着。而且……”对方停顿了一下, “我有点怕闭眼。一闭眼,就想起病人的眼神。所以宁可耗着,跟陌生人聊天。”
他沉默。
他明白那种“怕闭眼”的感觉。不是怕噩梦,是怕安静。怕安静下来后,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会涌上来,把他吞没。
“我刚站在台上,说了四十分钟的话。” 他忽然说,“可现在,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对方回得很快:“那就不说。我陪你安静。〖线条小狗拥抱〗”
然后,对方真的没再发消息。
聊天界面停在那句“我陪你安静”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他没退出,也没说话。
窗外雪落,屋内暖气嗡响。他盯着那张医院小院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个在雪夜里亮着灯的角落,和他此刻所在的宿舍,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了起来。
十分钟过去。
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还在线?”
“嗯。”
“我以为你下线了。”
“没。我只是在看那张照片。”
“哪张?”
“医院小院的。那盏灯,还在亮着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一个答案。
“在。” 对方回,“它会一直亮到不需要开灯为止。”
“心情好点了吗?或许我们可以聊点别的。比如……你那边的雪,落在手上是什么感觉?”
温清晏望向窗外。一片雪正贴在玻璃上,缓慢融化。
“冷。但不刺骨。像被什么轻轻压住,然后消失。”
“真浪漫。”对方回,“我们这很少下雪。我只在实习那年去哈尔滨开会时见过。雪落在大衣上,像糖霜。我偷偷抓了一把,结果全化了,手心湿漉漉的,被导师骂不专业。”
温清晏嘴角微动,几乎要笑出来。
“你导师真严格。”
“他做手术时连呼吸节奏都要求一致。”对方发来一个无奈表情,“我现在写病历,还会下意识对齐标点符号。”
温清晏打字:
“我教授也这样。说金融数据容不得半点‘情绪偏差’。”
“所以你压力很大?”对方开玩笑道,“那我给你看个压力更大。”
几秒后,一张新照片传来。
还是那个角度,但这次,窗玻璃上多了个模糊的倒影——是一只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杯子,杯身印着“年度优秀员工”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
“我的杯子。”对方说,“单位前几年发的,丑是丑了点,但保温效果一流。刚拿到我就拍了照,现在正用它喝着速溶咖啡,苦得像人生。”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了。
“你说话挺有意思。”
“终于得到一句夸奖了!” 对方发了个夸张的哭泣表情, “我都要以为我今天注定孤独终老了。”
“你不是有同事?”
“同事?他们都在睡觉。我这种熬夜狗,只能和雪和咖啡作伴。还好,现在多了你。”
他看着那句“多了你”,心头微动。
“我只是个匿名聊天对象。”
“可你没秒退我。” 对方回,“这就够了。在这个软件上,能聊超过十分钟的人,都算老朋友了。”
他没说话。
对方也不急,只是发来一条:“你那边冷吗?”
“冷。但屋里太热,开不了窗。”
“我们这儿也是。外面零下八度,屋里二十多度,穿短袖都出汗。可一出门,瞬间冻成冰棍。我当时送病人去CT室,只穿了白大褂,回来的时候鼻子都麻了。”
“你没穿外套?”
“太急了,忘了。等我想起来,人已经在CT室了。病人情况不稳,哪还顾得上自己。”
他忽然问:“你经常这样?”
“哪样?”
“顾不上自己。”
对方停了几秒,回:“习惯了。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是超人,后来发现,能不倒下就不错了。不过……”对方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今天能和你聊天,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两小时。”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打字:“你喝完咖啡,会去休息吗?”
“想啊,但也不知道睡不睡得着。〖流泪猫猫头〗不过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你呢?赢了比赛,又缓了那么久,不去庆祝一下?”
“不想去。”
“因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一怔。
“你知道?”
“不知道,但我猜的。” 对方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 “就像我做完手术,病人醒了,家属谢我,我应该高兴,可有时候,我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谁也不理。不是不高兴,是……情绪被抽空了。”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是。
就是这种感觉。
他以为只有自己会这样。在人群中央,却像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看得见,听得到,却触不到。
他打字: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在线。因为你还回我。因为……你看了我那张照片十分钟。”
他没回。
对方也不催。
又过了会儿,对方发来一条:“我叫你‘雪地里的哲学家’吧。”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像在写论文,可眼神一定很空。像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惊喜。
“你观察力太强了。”
“医生的职业病。” 对方笑,“看人看得多。不过你别怕,我不会给你下诊断书。”
他轻笑一声。
“你要是给我下,我也不信。”
“那你要信什么?”
“我不知道。”他回,“我现在什么都不太信。”
聊天界面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
可他忽然觉得,屋里没那么闷了。
“你每天做手术,怕吗?”他问。
“怕。但更怕麻木。怕有一天,我切开胸腔时,不再为一颗跳动的心感到震撼。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你不会的。”温清晏打字,“能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不会麻木。”
“哪张?”
“窗上的‘早安’。你划开雾写字,说明你还想和世界说话。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
“你明天还上线吗?”对方问。
温清晏停住。
他本该说“看情况”,或者“不一定”。
可他打字:
“如果雪还没化,我大概还会在。”
对方回得很快:
“那我等雪化。”
对话到这里,停了。
温清晏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雪地泛着微光,扫雪的大叔已经走了,地上留下一道整齐的痕迹。
远处,一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的宿舍,还是谁的值班室。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雪?
温清晏没再打开手机。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句——
“那我等雪化。”
他忽然间觉得,雪落得真好,
出于私心想要它消融得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