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焰》观月行

1、那个角色只有她能演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悬浮着咖啡香和一丝无形的紧绷。长桌尽头，许知微又听到了那句话。

　　“知微，我们理解你对艺术的坚持，但林暮……她的片酬和档期，实在是……”

　　说话的是制片主任，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上那份预算表。旁边坐着导演、副导演，几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混合了欣赏与为难的表情。

　　许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外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她面前摊开的是已经翻得起毛边的剧本《双生焰》，扉页上女主角的名字旁，她用红笔反复圈画了两个字母：L.M.。

　　“不是坚持，是必需。”许知微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清晰得让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叶蓁这个角色，不是在演‘一个人’，是在演‘另一个人眼中的自己’。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闪躲，甚至她沉默时肌肉的细微颤动，都必须让观众同时看到两层东西——她努力扮演的完美幻象，和那个幻象底下快要碎裂的真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种几乎要撕裂自己的表演，目前内娱能做到，且能做到极致的，我只想到一个人。”

　　导演搓了搓下巴：“林暮的演技确实没话说，去年那部《无声告白》简直神了。但她的团队……你知道的，非常谨慎。这种双女主、情感浓度极高的本子，她们会评估风险。”

　　“那就把剧本给她本人看。”许知微合上剧本，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如果她的团队挡了，就绕过去。如果她本人看了，拒绝了，我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制片主任还想说什么，许知微已经站起身。阳光从她背后涌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却异常执拗的轮廓。“《双生焰》可以等。等到她有档期，或者，”她停顿一下，“等到一个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时机。前提是，叶蓁必须是林暮。”

　　她没等回应，拿起剧本和那支旧钢笔，走出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走廊里安静许多。许知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这才感觉到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争执，而是因为那个名字。

　　林暮。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再轻轻松开，像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

　　五年了。从电影学院毕业作品展上，那个在黑白短片里只出现了三分钟、却让她瞬间忘了呼吸的女孩，到现在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顶流。许知微的剧本抽屉里，躺着一个又一个未曾投递的、为“林暮”量身定做的角色雏形。直到《双生焰》诞生——她知道，就是它了。这个角色，必须，也只能是林暮。

　　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的责编苏晓。

　　“怎么样？那群老狐狸又被你说服了没？”

　　“暂时搁置，但没否定。”许知微走向电梯，“他们忌惮林暮的团队。”

　　“正常。那可是林暮，行走的票房和话题。不过……”苏晓声音压低，带着点八卦的好奇，“你为什么非她不可？我承认她演技好，但这个角色，影后级别的候选人也不是没有。”

　　电梯镜面映出许知微的脸，清瘦，肤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为什么非她不可？

　　因为只有林暮，能在镜头前展现出那种极致精密的“控制感”，而许知微要的，就是让这份控制，在叶蓁这个角色里，一寸寸崩裂。那是只有最顶尖的“表演者”才能完成的“失控”，是艺术最残忍也最美妙的部分。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淡淡道：“她合适。”

　　挂了电话，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坐进自己那辆半旧的白色轿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不是照片，也不是剪报，而是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影片截图和表演分析笔记。每一张都是林暮。不同角色，不同年代，从青涩到成熟。旁边密密麻麻是许知微的字迹，分析她的微表情、台词节奏、肢体语言的潜在含义。最新一页，贴着一张网络上下载的、不甚清晰的红毯照。林暮一身黑色礼服，正微微侧头看向某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许知微在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她在看世界，还是看世界里的自己？」

　　手指拂过那行字，许知微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江景的顶层公寓里，她的女主角正结束一天的通告，卸下浓重的妆发。

　　林暮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接过经纪人递来的平板电脑，上面是未来三个月的行程表，密密麻麻。

　　“有几个不错的本子递过来了，古装大女主、现实主义题材冲奖片，还有一部好莱坞合拍……”经纪人说着，瞥了一眼林暮的神色。

　　林暮滑动着屏幕，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华丽的项目介绍，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指尖停在一个陌生封面上——《双生焰》项目书，附件里只有人物小传和一段剧本节选。

　　“这是什么？没听你提过。”

　　“哦，这个啊。”经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小成本文艺片，双女主，题材有点……敏感。那边递过来好多次了，指名希望你能看看。我给拦下了，觉得不合适。”

　　林暮没说话，点开了人物小传。

　　【叶蓁，28岁。著名钢琴家。活在完美无瑕的公众形象与严苛家庭期待中。遇到另一个女人后，她开始审视自己用一生构建的“水晶牢笼”，并面临崩塌与重建的抉择。】*

　　简短的几行字。她又点开那段剧本节选。

　　场景是：深夜琴房，叶蓁在独自练习一首极难的曲子，反复卡在同一个乐章。另一个女人（角色未命名）靠在门边，静静听了很久，然后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叶蓁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剧本上写着：

　　【叶蓁的手瞬间僵住。琴声戛然而止。寂静像实体般膨胀。她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和自己手背上因长期练琴而留下的薄茧。她应该抽回手，说声抱歉，继续练习。但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弹对任何一个音符。她只想让这只手，停在这里。】

　　【良久，她极轻地，反手，握住了那几根手指。像握住一场寂静的叛变。】

　　林暮的指尖停在平板屏幕的这段文字上，很久没有滑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玻璃窗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映着文字光芒的、深潭般的眼睛。

　　经纪人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关于明天的通告，关于某个品牌的代言续约。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林暮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那些工整的宋体字，看到了琴房里凝固的寂静，感受到那只手背上传来的、陌生又滚烫的温度，以及那股从文字深处涌出的、近乎野蛮的、想要“叛变”的冲动。

　　一个……很特别的角色。

　　“剧本，”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卸妆后的微哑，“全本发我看看。”

　　经纪人一愣：“暮姐，这个项目……”

　　“发我看看。”林暮重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将平板递回去，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背对着经纪人，看向窗外浩瀚的灯火。

　　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那几行文字，轻轻叩动了一下。

　　许知微在车里睁开了眼，将牛皮纸袋放回原处，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鸣，驶出车库，融入傍晚拥挤的车流。她不知道，那个她视为星辰、并为此写下《双生焰》的人，刚刚读到了她笔下的第一缕火焰。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转动了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