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2、第 2 章

　　回到家，顾堇还沉浸在微妙的兴奋之中。她抱着手机，点开沈沁的头像，那是一张逆光的、露出精致下颌线和琴弓剪影的照片，昵称也是简单的“Shen Q”。

　　“看上去像是工作号呢...”顾堇小声嘀咕，带着一些希望点进她的朋友圈。

　　果然，朋友圈没有设置期限，内容也不少，但风格高度统一，几乎全是“天音”的课程推广、演出信息、或者一些音乐会的分享，偶尔还夹杂一两张看不出具体环境的、仅有乐器出场的风景照。没有个人生活，没有多余的分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琴行业务公告栏。

　　这让期待看到更多关于沈沁日常生活的顾堇心头空了一下，但很快甩甩头，自我安慰道：“老师嘛，用工作微信加学生很正常，说明人家专业。”

　　接下来几天，微信列表里那个专业的联系人安静得如同不存在。没有打招呼，没有讨论上课时间，也没有安排任何关于课程的消息，仿佛那天琴行里短暂的交流是顾堇自己脑补出的幻觉。

　　夏末的空气依旧炎热，房子里，安静被无限放大。空调运转的声音伴着焦虑侵袭全身，顾堇时不时拿起手机刷新，生怕错过任何一条通知，回应她的也只有公众号的推送。焦躁和失落自她心中蔓延，悄悄勒住她的脖子。顾堇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否则她那少到可怜的主动性就要作废了。

　　必须找个理由说些什么。

　　顾堇闭目思考，大脑运转的速度比得上空调外机里的扇叶。合理...合理...什么借口才合理呢...因为小提琴而认识自然与小提琴相关才最为合理，可自己还没...对啊，没有小提琴不就是最合理的理由吗？

　　顾堇找到了突破口，抄起手机点进聊天界面，手指飞快敲打屏幕，每一个字都再三斟酌，试图掩盖过分的期待从而让自己显得自然。

　　【沈老师好，我是顾堇，打扰您了。那个...就是...我想咨询一下，对于我这样的新手小白，买小提琴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呀？就是型号什么的，或者购买小提琴的时候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感觉瞎买会被坑...】

　　内容在输入框躺了一分多钟，顾堇反反复复小声读了几遍，检查标点符号对整体语气是否会有影响，语气词也反复做了修改，大抵九成满意，顾堇才鼓起勇气按下发送。消息发送过去的瞬间，顾堇关了手机，心脏砰砰直跳，期待着沈沁的回复，又害怕沈沁的回复是冷冰冰的，甚至是直接甩来购物链接...

　　在未知和胡乱揣测下，一分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顾堇将手机声音开到最大，可连广告都没有被推送，安安静静在她手边躺着，若不是顾堇时不时拿起查看，屏幕都不会亮一下。顾堇打算以睡觉来捱过等待的痛苦时，刺耳的消息提示让顾堇急忙打开手机，那简洁头像的右侧蹦出来一个令她喜悦的【1】。

　　沈沁回复了。

　　【初学者确实不建议随意购买。琴的尺寸、做工、音色都很有讲究。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来琴行，我给你看看。】

　　顾堇正在打字回复，沈沁又发来一条消息：【不好意思，这一段时间有点忙。】

　　这不是沈沁的说辞，这段时间她真的很忙。学校新生入学，少不了举办迎新晚会，沈沁作为艺术专业的老师少不了安排参与节目的考核、修正，其余时间还要进行正常的校内教学与协会指导，暂且将顾堇放在一边。顾堇并不在意沈沁是不是真的很忙，只要沈沁回复她便是极好的。

　　【没事没事，我什么时候都行，看您安排。】

　　【行，那下周一下午三点在琴行，不见不散～】

　　【嗯嗯好，不见不散！】

　　放下手机，顾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窗外，夕阳正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贫瘠的土地，似乎终于等来了第一缕微弱的雨讯。虽不知后续如何，但至少，建立了联系。

　　周一下午，大学期间一向卡点的顾堇提早半个小时来到琴行。前台女孩认出了她，将她引到休息区，递上一杯水，笑着说：“顾小姐，沈老师还没来，您先在这里休息会儿。”

　　“嗯好，谢谢~”

　　女孩回到前台坐下，顾堇才稍稍松懈下来，抽出纸巾擦拭额头的汗，眼神一一扫过那些乐器，正当顾堇打量一把古朴的吉他时，琴行的门被推开。沈沁走了进来，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搭配着白色西装裤，胳膊上搭着外套，干练又不乏柔和。与前台女孩打过招呼后自然走向站在吉他面前的顾堇。

　　“等很久了吗？”沈沁声音温柔又带有一丝歉意，她向来不喜欢让学生等她，即便现在距三点还差二十分钟。

　　“啊没有没有，我也是才到。”顾堇连忙回答，心脏又不争气加速跳动。

　　“那我们直接看琴吧。”沈沁转向前台女孩，对她说：“麻烦拿几把适合初学者的琴到试音室。”

　　“好。”

　　试音室空间不大，墙上挂着不同种类的乐器。沈沁在一把小提琴前驻足，伸手抚摸，像是多年未见的挚友，眸子盛满了柔情。很快，女孩抱着三把琴走进来，将其放在琴架上。

　　沈沁走到琴架前，目光扫过这几把琴，俨然是一位要求严格的鉴赏家。她并没有立刻让顾堇尝试，而是先拿起其中一把，指尖轻轻拂过琴身，对顾堇解释道：“初学者选琴，最重要的是尺寸合适。你的臂长和手指条件，用4/4的成人标准琴应该没问题。”她示意顾堇上前，将琴轻轻抵在她的左肩锁骨处，引导她的左手握住琴颈，“感觉一下，肩膀放松，脖子不要歪，这个姿势是否舒适自然？”

　　顾堇依言照做，身体因沈沁的靠近有些僵硬，重新调整姿势的同时长呼一口气，才将紧张的心绪按下，照着沈沁的样子一比一还原，甚至就连微小弧度都要一样。在多次细腻调节后，顾堇缓缓开口：“还...还好。”

　　顾堇的小动作全都被沈沁不动声色地捕获，第一次见面时沈沁就知道顾堇是一个极易紧张的孩子，总是不安地关注四周，而她缓解紧张的一些小动作像是轻柔的羽毛拂过沈沁的心底。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未曾有过的感受。沈沁接触小提琴这么多年，她见过、教导过许多学生，其中不乏如顾堇这样带着迷茫、笨拙、小心翼翼靠近小提琴的，她向来以专业素养，温和又疏离地与学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是顾堇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以至于见她的第二面就不自觉要缩短这距离。

　　顾堇紧张时下意识绞住衣角的手指，微微抿起的嘴唇，垂下且颤抖的睫毛和那羞红的脸颊都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以及一种想要把事情做好又害怕失败的脆弱。这种脆弱又巧妙被她杂糅进那一份纯真与活泼之中，并敷上一层自幼埋在骨子里的礼仪才塑造了薛定谔般坚强的顾堇。

　　“放轻松，试试看用琴弓随便拉一下空弦，感受它的声音与振动。”

　　顾堇笨拙地接过琴弓，回忆着那天学员以及沈沁拉琴的姿态，小心翼翼拉动琴弦，一声略显干涩、甚至有些刺耳的声响传了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双眼紧闭，脸瞬间就红了，一会又悄咪咪瞥向沈沁，观察她的神情与反应。沈沁没有任何不满，平静接过顾堇的琴，姿态优雅地将琴弓搭上琴弦，随心拉动，琴好似被注入灵魂般发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醇厚的美妙旋律。

　　“琴本身没有问题，声音潜力尚可。”沈沁放下琴，看向顾堇，那因拉出噪音而紧闭的双眼让沈沁看到了幼年时期在严师面前战战兢兢的自己。沈沁眼神里带着安抚，“再试试其余两个，感受一下拉出的声音和拉动的感觉。”

　　顾堇接着试了另外两把琴，拉得依旧磕磕绊绊噪音不断，但还是认真体会着不同之处，出乎意料的是顾堇真听出来了三把琴的差异，只是无法用确切的语言形容。

　　“挺有天赋的。”沈沁毫不保留称赞她，亲自示范并讲解每把琴在手感和音色上的细微差异。每讲一处差异，顾堇的喜悦便多一分。这喜悦并未张扬成笑容或言语，它就那般轻轻的、薄薄的、如初春的雪屑还未落在手心便被融化，只藏于清浅的呼吸中。当沈沁指出她心中默默选定的琴最为合适时，暗自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只那一瞬，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沈沁注意到顾堇那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游移的眼睛在此刻异常坚定，她见过许多学生在听到夸奖后或狂喜或谦虚的反应，但很少有人能将喜悦完全内化为更沉静、更专注的状态。就在顾堇的指尖悄悄抚上琴身，如同触碰一件绝世宝物的瞬间，沈沁感到自己的心口被某种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客观分析，而是一种更私人的、久违的共鸣——她太熟悉这种神情了。许多年前，当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人生中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好琴时，镜中的自己，也是用这样近乎虔诚的目光，谨慎地确认着这份幸运，只是当时的喜悦无人分享。

　　眼前的顾堇，就像一片含羞草，外界的轻微触碰都会让她本能地蜷缩起来。可一旦获得了那一点点恰如其分的肯定，她舒展叶片的姿态里，便会流露出一种细腻而光亮的生命活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在沈沁心中涌动。那并非单纯的师者对学生的关怀，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同样需要被温柔拥抱、被坚定选择的自己。她忽然非常确定，她想保护这份脆弱又坚韧的纯真，想为这个女孩撑开一把伞，让她学琴的路上，能少一些自己当年经历过的风雨。

　　沈沁没有点破顾堇心中的喜悦，只是在讲解结束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温柔的语调对她说：“察觉出来了，对吗？这是很好的开始。”

　　选定了琴，顾堇将装有小提琴的黑色琴盒紧紧抱在怀中，手指不停在光滑的琴盒上摩挲，心里被奇异的充实感填满。

　　“沈老师，今天麻烦您了。”顾堇向沈沁郑重道谢，微微向她鞠了个躬。

　　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十分真挚的样子，沈沁眼中那抹柔色更重了。“不麻烦，这都是老师分内之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堇依旧紧绷的肩上，声音放得更缓，“琴选好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和它相处。初学者会有一段比较枯燥的练习期，主要是持琴、持弓和空弦练习，目的是让肌肉形成记忆。”

　　“嗯好。”顾堇乖巧地点点头。

　　“那...”沈沁正要开口约上课时间，手机不合时宜响了。她看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是学校那边打来的，想必又是迎新晚会节目审核出了什么岔子。她略带歉意地对顾堇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嗯嗯您请便。”

　　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但挂断后，沈沁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疲惫。她揉了揉眉心，走回顾堇身边，“不好意思，学校那边的事情。”

　　“嗯嗯，沈老师如果您最近很忙的话...我的课可以再向后推推的。”顾堇很渴望快点进入学习，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给沈沁增添麻烦。

　　沈沁看着她那副明明很期待却又努力装作懂事的样子，心头那处刚刚被触动过的柔软又陷下去几分，手掌几乎是不自觉抚摸在顾堇的头上。直到松软的触感自手心反馈而来，沈沁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急忙收回手，轻咳两声掩盖尴尬，“这周五我们学校迎新晚会，我可以带你去看。”

　　顾堇有些惊讶，她还没从被沈沁温柔摸头的喜悦中抽离出来就又被突如其来的邀请砸得晕乎乎的，“带我去迎新晚会？”她又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嗯，”沈沁点头，语气自然，只是脸上有一丝羞红，“在H大的礼堂，你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感受一下乐器的魅力。而且...”她的目光掠过顾堇怀中的琴盒，“也算为你学琴有个较为正式的开始。”

　　“不过你若是不愿意，也不勉...”

　　“我愿意！！！”顾堇极力回答，“我想去！我愿意！”能和沈沁在非教学的场合接触，还能看到她的另一面，这对顾堇来说是比学琴本身更让她心跳加速的诱惑。

　　“好，那到时候见。”沈沁的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个极淡的弧度，“具体时间和入场方式，我晚点微信发你。”

　　“嗯！谢谢沈老师！”顾堇用力点头，怀里的琴盒抱得更紧了。

　　离开琴行，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顾堇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琴盒，黑色的外壳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光也不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