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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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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张主任正蹙眉端详着手中病历,这是张果手术的记录单,详细记录下了手术中的各种情况,便于后续医疗工作的进行。
张主任另一手轻搭在浅橡色的办公桌上,布着老茧的粗糙手指轻扣桌面,发出几道规律的轻响,仿佛在等什么人。
杨浔没直接进入,站在门口,屈起指节轻扣三下门板,清脆的笃笃声在宁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张主任应声抬头,待见清来人,他放下病历,展眉一笑,夸赞道:“杨浔,你今天这台手术做的不错。”
张主任已年过半百,鬓角微白,眼尾细纹长长地向两边蔓延,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眸却依旧清亮有神。
看向晚辈时,张主任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包容且亲切。
“多谢张主任夸奖。”
杨浔嘴角轻勾,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可那笑意稍纵即逝,不达眼底,像是为了走流程而硬挤出来的笑容。
他神色平静地走到张主任桌前停下,温声道:“多亏了您的悉心指导,我才敢放开手去做。”
张主任摆手:“行了别跟我客套了,夸你你就安心受着吧。”
杨浔一顿,点头:“哦。”
相顾无言,张主任眼神有些复杂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青年。
杨浔低垂着脑袋,眼镜被随意地挂在领口,细长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的眼睛。
他保持着静默,就似一潭死水,无论外界如何影响,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张主任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小杨啊。”
杨浔垂着眼睛里眸光一闪,接着身子晃了晃,规规矩矩地喊:“张老师。”
“你这臭小子,看着脑袋瓜子灵光得很,其实钝的要命。”张主任语气幽幽地道,盯着他的目光埋怨。
张主任很早就发现了,杨浔天生少了一根社交的弦。
一直以来,杨浔应对社交的方式都是观察,模仿,套用。
面对不同的情况,杨浔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要做什么,能够挑选出适合的应对方案,并且实行。
但杨浔不能理解那些行为背后的意义,他只是在努力地模仿。
和他不熟悉时,还可以用一句性子温和、气质疏离来糊弄,相处久了,他的社交问题就全部暴露出来了。
简而言之,像伪人。
乍一看没啥毛病,细看全身都是漏洞。
杨浔毕业后就来到医院实习,他成绩优异、能力突出,很快在同期医生里脱颖而出,被张主任亲自带教指导。
起初张主任以为杨浔只是性格木了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好在他听话老实,不瞎折腾,能力又强,那社交差一点也没什么的,倒是挺省心的一乖小孩。
后来张主任才发现,杨浔有点钝得过头了。
张主任天生是个操心的命,杨浔被他一手带着到了现在的职位,早就当成自家孩子看待了,张主任放心不下他,总担心杨浔这种性格以后肯定要吃大亏,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坑骗了。
“算了算了,”张主任无奈摇头,“不说这个了。”
杨浔的性子这么多年了也没变过,虽然表面上比过去多了点表情、有了点人味、更像个普通人了,可底色还是没变,而这也不是张主任一两句话就能改变得了的。
张主任果断换了个话题,正色道:“下周会有两个外院医生过来交流学习,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你自己到时候注意着点。”
“好,我会的。”杨浔点头。
“行了,去开会吧。”
杨浔跟着张主任离开办公室,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这个会议主要是讨论张果手术的情况,耗时不长,杨浔是主治医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讲。
在汇报时,杨浔突然背后一凉。
回头看,阮欣田端坐在最后方,单手托腮,正笑眯眯地抬眼看他,眼神玩味。
杨浔:“?”
会议结束,阮欣田快步跟上最早出门的杨浔,夹着嗓子,语气轻快地说:“啊呀,我也好想吃杨医生亲手做的饼干啊。”
“……”杨浔一阵心虚,没敢正眼看她。
身侧那道视线的存在感愈发强烈,杨浔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面上仍强装着镇定:“我知道了,我有空给你做。”
阮欣田面露惊讶,抬手捂着嘴感动地说:“真的吗,我也可以拥有杨医生亲手做的饼干吗?”
真是语气夸张,演技浮夸。
杨浔不知道阮欣田今天是怎么回事,身上处处透着诡异,但他还是认真地回道:“可以的。”
说完,杨浔加快脚步匆匆离开,在路过张果病房时,他抬头偷偷张望了一下四周。
走廊里行人来来往往,无人停留,很快杨浔又低下头去。
谁知阮欣田穷追不舍,一路紧跟在杨浔身后,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很快,阮欣田满含笑意的声音就响起:“杨医生在找谁?陆先生吗?”
杨浔看出来了,阮欣田这是在故意逗他玩,有些苦恼,他停下脚步回头,对着阮欣田无奈一笑。
等欣赏够了杨浔的局促无助,阮欣田才抱着手臂,慢悠悠地道:“说说吧,怎么认识的。”
阮欣田从高中就认识杨浔了,十多年的友情基础在这里,她从一个眼神里就能看出杨浔在想什么,更何况杨浔本人又是那么的好懂。
还送饼干。
呵。
据阮欣田所知,杨浔就送过三个人。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张主任,还有一个就是陆时笙。
他陆时笙是啥时候跟杨浔认识的?阮欣田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而这不知道哪号人的陆时笙居然能够和跟杨浔认识了十多年的自己、栽培指导杨浔的张主任一个地位!
杨浔是性子温柔,和谁都能相处融洽,但他心里门儿清,极有分寸感。在杨浔心里,每个人的远近亲疏都分得很清。
“上周四,坐诊遇到的。”顶着阮欣田审视一般的目光,杨浔只得老实回答,“头受伤了,我给他看的。”
“然后呢?”
“……那天晚上下雨,是他送我回家的。”
“嗯,还有?”
“顺路给我送过咖啡。”
“恋爱脑啊你,”阮欣田啧了一声,冷着嗓音道,“继续说。”
“他给张果交了医疗费。”
听到这,阮欣田脸色才稍微缓和,她挑着半边眉若有所思,心里嘀咕居然就是他。
阮欣田继续问:“还有吗?”
“没有了。”
杨浔摇头,似是怕阮欣田不信,他又重复一遍,语气十分诚恳:“没有了,真的。”
阮欣田那双好看的杏眼半眯了起来,锐利的视线直直的扫过来,她仔细端详杨浔的脸色,的确不像是藏了事的样子。
半晌后,阮欣田又开口,这一次的问题依旧简短。
“喜欢?”
“……”
杨浔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抿着唇不说话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珠子心虚地转了好几圈,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阮欣田。
阮欣田耸耸肩,有些头疼。
杨浔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装死不说话,平时看着性子温和很好说话,这种时候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比那千年的老王八都能憋。
别人都知道答案了,但他就是不肯亲口承认,站在这能跟你耗一整天。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阮欣田道,“而且比你坦诚。”
杨浔眼底眸光一闪,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但这点雀跃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速度之快,让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阮欣田蓦地抬起手,用力抽向杨浔靠近她的那条手臂,痛得杨浔身子一抖。
她咧着嘴爽朗一笑:“喜欢那就大胆上呗,别缩头缩脑的,错过了才来后悔。”
杨浔捂着发麻的手臂,闻言猛地抬眸,眼里满是震惊和意外,似是没料到阮欣田会这么说,呆呆地不知如何接话。
阮欣田笑嘻嘻地靠近他,压低声,凑在他耳边说:“而且你看啊,陆时笙长得帅又有钱,目前来看人品也挺好的,你怎么样都不吃亏。就算后来分手了,你还能讹他一笔分手费……”
杨浔:“……”
“哦,对了。”阮欣田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已酝酿到位,“他知道饼干是你自己做的吗?”
杨浔谨慎开口:“不知道吧。”
“那他得知道啊。”
“为什么?”
懒得跟茫然不解的杨浔解释了,阮欣田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眉眼弯弯地等待对面回复。
*
傍晚,杨浔踏着暮色回家。
正是下班的点,一贯安静的小区也热闹起来,刹车声和孩童的嬉笑声远远地传进耳中,鲜活的烟火气息熨烫着一颗颗疲倦的心。
杨浔还在小区门口偶遇了邻居大娘。
大娘刚买完菜回来,认出了面熟的杨浔,她十分热情地拉着杨浔聊了好一会儿。
听大娘说,她有个女儿,忙于工作总是不好好吃饭,后来查出来得了胃病,人遭了老大罪。杨浔和她女儿年龄相仿,大娘便握着杨浔的手殷殷嘱咐他,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规律作息。
杨浔仔细地听着,连连点头,他实在招架不住大娘的热情,心中苦恼,不知该如何回话。好在大娘忙着回家做饭,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了。
随着大门关上,屋外喧腾的人声也被挡住。
客厅里依旧冷冷清清,杨浔早已习惯,换好了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叹了口气。
杨浔全身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两手随意搭在腿边,忽地摸到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
杨浔低头去看,竟是一张名片。
[陆时笙,陆氏集团,联系方式:……]
杨浔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陆时笙那天晚上送他回家时不小心落下的,夹在沙发的缝隙里,位置隐蔽,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
杨浔两指夹着名片,将它高高举起,在眼前约一尺的距离处停住,平静的目光落在上面。
杨浔盯着名片上的字看了好一会,才张了张嘴,语速很慢地念:
“……陆时笙。”
杨浔有一副很好听的嗓音,温和,轻柔,此刻他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好像显得格外重视那个人。
——喜欢?
——……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而且比你坦诚。
杨浔又想起阮欣田说的话了,那两句话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深深扎进心里。
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后,杨浔移开视线,将它放在茶几上。
名片轻飘飘的,只发出一道细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