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快帮我看下脑子》鱼刺客

64、第 64 章 “其实我们

　　机场。

　　这场雨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看天色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势并不大，可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每一滴都像是落在人心头，吵得有些心烦意乱。

　　江沁莺收回视线，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围巾，一旁的杨岭似有所觉，立刻扭头喊了一声：“妈？”

　　“你怎么了？”他问。

　　江沁莺略有局促地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没事。”

　　今早天刚亮，他们去了趟墓园。

　　墓园清净，绿树环绕，钱到位了，管理也到位，会安排工作人员定期进行打扫，总体来讲是个很不错的长眠之地。

　　母亲的骨灰最初埋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子里，连个墓碑都没有立，混在一众低矮土丘里，差点都要分不出谁是谁。

　　是江沁莺嫁给杨宇之后，才迁到这个墓园。

　　两人的距离是近了，可江沁莺还是很少去看母亲，她不知道该和母亲说什么，也下意识地抗拒着，再见母亲会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

　　母亲如果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会很失望吧？

　　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母亲面前，江沁莺有些恍惚和无措，她盯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唇瓣翕动几次，依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穷，母亲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么多年过去，江沁莺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母亲的长相，只记得她在昏暗灯光下织毛衣时，嘴角挂了一抹很浅淡的笑容。

　　江沁莺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再大的石块砸下去也激不起一点波澜，她原以为自己会伤心，会愧疚，或是委屈，可是没有。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却也只说了四个字。

　　“妈，我走了。”

　　就像母亲临终前未尽的遗言，和她那时的缄默。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们都心照不宣。

　　——走吧，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出国。”

　　江沁莺仰头盯着前方的航班显示大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了点憧憬，让她看起来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在十四岁之前，江沁莺一直住在那个闭塞的小村子，母亲死后她虽然孑然一身，却也无牵无挂了。

　　做出决定后，她很快便迈出了第一步，独自一人来到繁华而陌生的大城市，从最苦最累的活做起，钱很少，但能够养活自己。

　　后来她偶然接触到了上流圈层，阶级带来的生活差距是她永远也无法想象到的，在艳羡之外，少女心中又生出了渴望，蚂蚁爬一样细微，却又像阴影般挥之不去。

　　她想，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从头开始，而她已经体会过了，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她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无论是假笑着讨好，还是抛弃掉仅有的尊严，她都可以做得很完美。

　　凭借着年轻和美貌，江沁莺好不容易攀上杨宇，又用了些手段成为杨太太。

　　她的目的达到了，可同时，她也再没离开过杨家。

　　江沁莺忽然又想起杨宇的第一任妻子。

　　当时的江沁莺刚怀孕三个月——孩子当然是她瞒着杨宇做了点手脚才有的，等胎相刚稳定，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杨宇，要用孩子给自己挣一个名分。

　　她没想到的是杨宇居然对此并无忌惮，丝毫不担心她把这件事捅出去，反而不慌不忙找了个借口搪塞她，让她再等等。

　　可江沁莺等不及，夜长梦多，拖的时间做长对她越不利，于是背着杨宇找到了他的妻子。

　　说她卑鄙自私也好，不知廉耻也罢，江沁莺迫切地需要这个名分。

　　杨宇的妻子是林家的独女，是政要家族、权势门第，就算没有和杨宇的这段婚姻，她还能回去当她的有钱小姐。

　　况且二人本就是联姻，杨宇也早就背叛了这段婚姻，他们之间又谈何感情？

　　但是江沁莺不行。

　　她的背后空无一人，也没有退路。

　　于是江沁莺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告知了对方自己的来意，她原以为对方会怒不可遏地赶走她，或是面露鄙夷地辱骂她，可是都没有。

　　对方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没有一丝意外或是厌恶，只在最后缓缓开口。

　　她说：“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江沁莺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在三年后。

　　那时发生了两件事，震动政商两界。

　　第一件事是林家破产，第二件事则是杨宇离婚。

　　再之后没过多久，江沁莺就成为了杨太太，杨岭也不再是没有名分的私生子。

　　想到这里，江沁莺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是别人无时无刻不想逃离的牢笼。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c国的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将江沁莺的思绪拉回。

　　“妈，我们走吧。”杨岭握住行李箱把手站起来，朝着登机口方向望去。

　　可头扭到一半就停住了。

　　只见安检口旁站了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正欢快地冲着他们招手。

　　杨岭：“…………”

　　虽然很不情愿，但杨岭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接着没好气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放下挥动的手臂，杨浔笑起来：“陈叔说你们要走，我来送送你们。”

　　“哦。”杨岭低头看了眼表，很不惋惜地说：“那挺不巧，我们现在要上飞机了，没时间听你讲那些煽情的送别语了。”

　　杨浔很坦率地说：“没关系，我没准备送别语。”

　　杨岭：“……”

　　看到杨岭黑了的脸，杨浔没忍住笑得更加开心。

　　“你怎么回事？”杨岭也发现了不对劲，心里顿时不爽，皱着眉问：“看我要走你就这么开心？”

　　“没有。”杨浔赶紧否认，顿了顿又说：“但确实开心，但不是因为你要走了，原因我也不清楚。”

　　杨岭显然不信，并且不想再和他交流，冷笑一声后将脑袋偏向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杨浔又将视线转向他身旁的江沁莺，敛了点笑意，感慨似地说：“江阿姨您好，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接着他微微颔首，郑重地道：“谢谢你。”

　　闻言，拒绝交流的杨岭迅速扭回脑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也不等杨浔反应，又立刻扭了回去。

　　江沁莺倒是挺意外，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些许怔愣神色。

　　杨浔接着说：“那份文件是你拿到的吧？”

　　“是。”

　　江沁莺点点头，轻声笑了一下，温声解释道：“杨宇把重要文件都锁在了书房保险柜里，从来不让人进去。有次他接了通电话就出门了，没来得及把数字打乱，就被我知道了密码。”

　　倒是和杨浔猜得不错。杨宇那样生性多疑的人，做的这些事情必然会藏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妻儿也不会透露一点。

　　杨浔神色很认真地再次道谢：“谢谢你，帮大忙了。”

　　如果没有江沁莺，恐怕很难定杨宇的罪。

　　就算查到了他恶意竞争的罪证，但陈朔毕竟这么多年不插手公司的业务，掌握的内容难免残缺，那杨宇就仍有周旋的余地。

　　就像打蟑螂，如果没有一次打死，它缓一缓又能爬起来，然后径直朝着你的脸扑过来。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江沁莺也不打算隐瞒，坦率地说道。

　　她其实早就受够了这段畸形的婚姻，在杨岭告诉她杨宇暗中联络了境外团伙恶意攻击陆氏集团时，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激动，像是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终于等来一个机会。

　　江沁莺并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将保险柜里文件的复印件寄了出去，就算杨宇这次还有办法脱罪，也要花费巨大精力去处理，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到她头上的。

　　那江沁莺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当她的杨太太。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航班登机即将结束，请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2号登机口登机……”催促登机的广播再次响起。

　　“你回去吧。”杨岭终于肯转过头来，催道：“我们要走了。”

　　“好。”杨浔点点头，也不挽留，站在安检口看着他们离开。

　　走了两步，江沁莺却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杨浔。

　　这么看了大约有半分钟，她张了张嘴：“替我跟你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这些年里江沁莺做了太多错事，也伤害了很多人，可是她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她的一颗心一直被愧疚堵塞着。

　　江沁莺的声音放得很轻，好像被风吹一下就要散了。

　　她看到杨浔脸上露出了疑惑，像极了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孩。

　　江沁莺神情轻快地笑了声，这点外露的情绪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完美却毫无生气的杨太太。

　　“其实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五岁。”

　　这一次杨浔愣了很久，江沁莺也不打算解释，学着杨浔的样子朝他挥了挥手，和杨岭一起走向登机口。

　　负责核查证件的工作人员很年轻，身上带着股永远向上的坚韧，哪怕工作内容枯燥又乏味，每当有人过来，她都会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核查完身份，工作人员将证件双手递还给他们，露出那个治愈而灿烂的笑容。

　　“江瑛女士，杨岭先生，祝你们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