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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我还想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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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药物的苦味和霉味,睁开眼,是一块泛着灰的天花板,杨浔慢慢转动眼珠子,在天花板的角落还有蛛网。
脑袋有点晕,四肢绵软使不上一点劲儿,左腿膝盖还很疼。
杨浔刚支起一点身子很快又摔回去,轻叹一声,他干脆就这么平躺在病床上整理思绪。
他好像晕倒了,在跑一千米的时候。
……难怪膝盖那么疼。
不知道哪个二货领导的主意,说什么临近体育中考,看很多同学的体育成绩还是太过勉强,一定是因为早上大课间的时间太短,训练不到位,所以特意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又安排了一段加训时间。
每天天不亮就到学校,硬板凳上坐一天,闷着头只顾学习,课间休息少得可怜,上一秒还在被难题折磨得晕头转向,下一秒就被拉出去体育锻炼……实在有违人道主义,这任谁听了都得说一声“惨”。
杨浔这天跑着跑着,突然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也正是他这一摔,加训的事儿立刻就取消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同学你终于醒啦?”
听到动静,年轻的校医立刻凑过来,紧张地问:“怎么样?难受吗?头晕吗?想吐吗?要不要紧啊,不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咱这儿的条件还是太简陋了,比不上正规医院,但领导说……同学你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晕了呀?看你这么瘦,平时没好好吃饭吗?唉,虽然我也挺能理解的,毕竟体育运动就是屎,我自己跑个八百都要去掉半条命。”
杨浔被她一连串的话吵得耳朵疼,缓了缓,他摇了下头。
他记得这个校医,半个月前新调来的,平时就给原来那个老校医打打下手,这会儿放学已经有段时间了,只有她还留在这儿等杨浔醒过来。
身上攒了些力气,杨浔右手撑着床铺缓慢地坐起身,下了床要走。
“哎,你别动别动!”校医赶紧拦住他,“已经跟你家长打过电话了,再过一会儿应该就来接你了。你千万别自己走啊,万一脚下不稳再摔一下可怎么办呐?你们马上要考体育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杨浔被她拉着坐回床上,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左腿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露出他清瘦纤细的小腿,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看不出来摔得多严重,只是杨浔凭着这痛感估摸了一下,伤得应该还不轻。
“她不会来的。”
杨浔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地开口,说了他在校医务室里的第一句话。
“什、什么?”校医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回答的是什么。
杨浔安静地坐着,耷拉着脑袋。
心里再急再担心,校医也只能干巴巴地说:“怎么会呢,你……你再等等嘛。”
于是杨浔就真的再等等了。
可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来一个人影。
“走,我送你回家。”校医收拾完东西,拎着个包,面容严肃地走向杨浔。
杨浔吓了一跳,仰着头看她:“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天都快黑了,你腿上还有伤呢,我不放心。”校医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让他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肩膀上,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而且都是因为我要你等,才会弄到这么晚。”
说完她也不顾杨浔如何拒绝,连拉带抗地将人拖出医务室。
走到校门口,远远地看到一个微偻着腰的矮小身影。
老妇人好像在等人,注意到有人出来,她半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而后走上前来,问:“你是杨浔吗?”
“我是。”杨浔呆愣愣地点头,“请问你是?”
“你妈妈让我来接你。”老妇人笑起来,从校医手上接过杨浔,解释道:“以后就由我来负责照顾你。”
“阿姨您一个人可以吗?我也来搭把手吧。”校医说。
这俩人把老弱病残幼占了四个,着实是让人放心不下。
“别担心,我力气还是很大的。”老妇人笑着,“快回家吧孩子,耽误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校医连连摆手示意别客气,但架不住老妇人不同意,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带着杨浔越走越远。
“你叫我刘奶奶就好。”刘翠翠扶着杨浔慢慢地往家走,“当初你妈妈也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家把我雇了进来。”
“你妈妈呀,性子从小就是那样,什么都不肯跟别人说,喜怒哀乐都憋心里,看着就跟个假人娃娃似的。”
她望着眼前这个与故人相似的孩子,忍不住的心疼。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她的孩子。太像了。”
杨浔好奇地睁大眼睛。
母亲从来不跟他讲这些,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窥见了母亲过去的一隅。
“但你更闷。”刘翠翠无奈地瞅他一眼。
杨浔比同龄人要矮上一截,身上摸着骨头都硌得慌,刘翠翠抬起手,怜惜地抚了一把他的头顶。
她说:“原来那保姆就知道偷奸耍滑,钱没少她一分,活都不肯好好干,懒也没少偷,手脚还不干净,成天往知道往自己家里带东西,害得你都吃不饱饭,瘦得跟小猫似的。”
“你受欺负了,怎么都不告诉你妈妈?”
杨浔没吱声。
“要不是你今天在学校里突然晕倒了,你妈都不会想到去查一下。”刘翠翠叹气,胡乱揉着杨浔的脑袋,“现在那保姆已经被辞了,你妈妈就把我喊了过来。”
“她……”刚发出一个音,杨浔就闭上嘴。
刘翠翠知道他想问什么,接着说:“她工作忙,平时实在是顾及不到你,不然哪能看着你受欺负?”
杨浔闷头“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却泛起一点轻飘飘的感觉。
半晌,他又开口:“还有吗。”
刘翠翠没听懂:“什么还有没有?”
“我还想听。”杨浔很慢地眨了下眼,“关于妈妈的事情。”
*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他家里……”
发现杨浔在往这边看,说话的人立刻闭上嘴,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习题册遮住脸,脑袋凑一块儿假装在讨论题目。
不怀好意的只言片语混着尖锐的笑声传进耳朵里,杨浔默默收回视线,解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快快快,这节课间就给我把座位全部换好啊,别耽误了下节课。”
班主任两手叉腰,站在讲台上指挥,争分夺秒地利用课余时间。
“不要啊,我还想上厕所呢。”
“下节课谁的?”
“数学。”
“那完了,你们再憋一节课吧。”
“靠。”
窗外的合欢花开了,毛茸茸的一大片粉色,吹进来的风都是甜腻的。
数学老师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上课铃同时响起,震慑力堪比死神来了。
杨浔收回视线,望向讲台,可还没看清老师,先被新同桌吓一跳。
阮欣田歪侧着身子,右手撑着腮帮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等杨浔回头。
两人相对无言,杨浔忍不住先开口:“怎么了?”
是他脸上有东西吗?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哦,没事。”阮欣田放下托腮的手,翻开书。
“那几个空位怎么回事?人呢,跑哪去了?”数学老师已经站上讲台,目光挑剔地扫视全场,“不知道这节课是我的啊,还不准时回来。”
面对这副场景,大家早已司空见惯,数学老师年龄最大,事儿也最多,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供着,不然他可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们。
这会儿大家都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桌上卷子,生怕和台上的陈老师来一个四目相对。
杨浔也挺怕这老师的,他随大流地低下头,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音,都怕触到陈老师霉头,可就听身旁人对着他小声说:“我睡一会,你帮我看着点老头。”
杨浔猛地扭头。
不是?!这么大胆?
不论杨浔如何震惊,阮欣田已经找好姿势闭上眼。
她留了头齐肩短发,低着头正好可以把眼睛挡住,只要不是盯着她仔细看,陈老师不一定能发现她在睡觉。
那几个出去上厕所的学生回来了,都猫着腰踮起脚,试图悄悄地潜入教室。
“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上课啊,我以为你们都不乐意听我这老头子讲课呢。”陈老师瞪着他们。
站第一个的男生嘻嘻哈哈地开口:“怎么会呢我亲爱的陈老师,我最喜欢听您的课……”
“废话少说到后头站着去吧,正好让你生锈的脑子清醒过来,省的你老是在我课上打瞌睡。下次考试你要还是考倒数,就给我站一整天吧。”
“哦。”
讲台上的陈老师拿着卷子讲起来,座位上的杨浔如坐针毡。
不对啊。
明明不是他在课上睡觉,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
偷偷瞥一眼旁边,新同桌的脑袋都快磕到桌上。
杨浔大惊。
这就睡着了?上课还没五分钟呢!
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新同桌对他那莫须有的一点信任,也许是因为第一个不带恶意主动和他搭话的人。
杨浔任劳任怨地一边听课、一边转动大脑跟上思路、一边记笔记、一边时刻留意着陈老师的动向、一边关心会在走廊随机刷新的教导主任、一边确认阮欣田有没有磕到脑袋。
相安无事又担心受怕地过了半节课,陈老师突然两眼一眯,声音一停,对着这儿摘下眼镜又确认了一遍。
杨浔:!!!
他赶紧拿笔杆在桌下狂戳阮欣田,可阮欣田已进入深度睡眠,怎么都戳不醒,他又不好直接上手。
杨浔绝望地看着陈老师一步一步走下来。
“哟……”陈老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三根号三。”
杨浔忽然腾的一声站起来,动静之大直接把昏迷不醒的阮欣田震醒了。
余光看到阮欣田身子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一米开外的陈老师的瞬间立刻调整姿势到坐如钟,两手乖巧地搭在胸前,俨然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遗憾程度堪比到手的鸭子飞了,陈老师愣了愣,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站如松的杨浔:“什么?”
杨浔回答:“这一题的答案是三根号三。”
陈老师举着卷子看了眼,“行,那正好,你上来讲一下这道题。”
杨浔:“……”
阮欣田向他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感激眼神。
走上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嗤了一声:“装什么。”
杨浔神色不变,站上讲台开始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