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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才没哭 ...

  •   杨岭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从小母亲就对他说,你一定要比他更优秀。

      于是“哥哥”成为一道标准,无论在哪个方面,杨岭都必须胜过他。

      而胜利品,是父亲短暂停留的目光。

      听说哥哥是个只会读书的木头,脸上也没个笑脸,整天只顾闷头学习,性子又孤僻,端着个破架子不肯搭理人。

      “你一定不能像他那样。”

      江沁莺抬手替杨岭整理好领口,三令五申:“你要机灵一点,嘴甜一点,见到人了就主动打声招呼,这样人家才会喜欢你。知道了吗?”

      杨岭心想,其实只是为了让父亲满意吧?可他从来都没有满意过自己。

      “我知道的,妈妈。”

      杨岭轻车熟路地挤出一个笑容,在江沁莺的指示下转过身。

      “你知道就好。”看过背面,江沁莺拉着他的手臂将他转回来,问:“这衣服穿着不紧吧?”

      “不紧,很合适。”

      江沁莺点点头,“脱下来吧。”

      “好。”

      毛衣是江沁莺亲手织的,这个年龄的小孩个子长得快,衣服穿不了一年就小了,去年织的那件红色的毛衣今年就穿不下了,杨岭都没穿过几次。

      于是江沁莺又织了件新的,毛衣针脚细密,版型端正,花了她不少时间,都是趁着杨宇不在家时,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她不让杨宇知道自己还会织毛衣,因为这项技能在杨宇那些人眼里显得太过廉价,只有买不起衣服穿的穷人才要自己做。

      她身为杨太太,居然还要自己织衣服,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江沁莺是喜欢针织的,这是她母亲教她的。

      杨岭读懂了母亲的顾虑,他什么也没问,乖巧地脱下衣服,看着江沁莺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柜最下面那格。

      “快满了。”杨岭说。

      “等过几天我有空了,就把这里收拾一下。”江沁莺攥着衣服使劲往里塞,好半天才勉强挤进去,反倒把自己累得直叹气。

      话虽这么说,可多半是不会等到有空的那天了。

      衣柜最底下那格塞的都是江沁莺给杨岭织的毛衣,从小到大,每一件都是一段时期的记录,她舍不得清理。

      放在衣柜里也不怕杨宇发现,她就拖着不去清理,只是每次要放新的进去时会费劲点。

      “之前参加的那个竞赛,你学校把奖发下来了吗?”江沁莺扭头问他。

      “今天刚发。”

      杨岭从书包掏出一本又厚又大的书,翻开,里面夹了张奖状,是数学竞赛一等奖。

      接过奖状,江沁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最好。”

      杨岭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微低着脑袋,调整到一个摸起来更顺手的高度。

      “咔哒”一声,有人回来了。

      江沁莺立刻收回手,拿着奖状迎出去,而后是杨岭。

      “你回来啦?”

      江沁莺接过杨宇脱下的外套,挽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奖状递上前,她轻声细语地说:“小岭今天又得奖了,你看看……”

      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打断,杨宇放下手,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他冷冷地开口:“晚上还有工作要忙,不要进来。晚饭也别喊我。”

      “好的,好的。”江沁莺攥紧外套,乖巧地没有跟上去。

      那外套裹了屋外的寒气,冷的刺骨,就和杨宇本人一样。

      关门声很快响起,随之落下的是杨岭嘴角僵硬的弧度,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言不发的母亲。

      “去复习吧,过两天不是还要考试吗?”

      江沁莺笑得很温柔,说话的声音同样也是又轻又柔:“你会拿第一名的,对吗?”

      “……我会的,妈妈。”

      杨岭很早就知道了,杨宇其实并不爱妈妈,也不爱自己。

      那江沁莺爱杨宇吗?

      答案也是否定的。

      他们是拼凑出来的一家三口,只有在必要的时刻展示温馨和睦。

      只要不惹出麻烦,杨宇懒得管他们,也从来不会过问他们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他回家的次数很少,经常留在公司……或是其他女人家里过夜,就算偶尔一次回家了,也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他们不交流,不关心,不陪伴,不信任。

      不像一家人,更像陌生人……也许陌生人都不会这样疏远。

      江沁莺聪明地闭上嘴,乖巧地守在家里,扮演一个完美的温柔妻子,必要的时候作为“杨太太”陪着杨宇露个面。

      她在杨宇面前永远都是温顺听话的,永远挑不出一点差错。

      也正如此,她才能够留在杨宇身边。

      江沁莺也逼着杨岭努力学习,只有足够优秀,才有可能换来杨宇的一点满意。

      毕竟杨岭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也是杨宇亲生的,万一杨岭“不合格”,那杨宇的公司就是他的了,杨岭和江沁莺到最后什么也捞不着。

      所以他们必须要时刻小心,靠着讨好杨宇获得更多的筹码。

      笔尖抵在卷子上,很快洇出一大团黑墨,杨岭盯着那墨痕忽然嗤笑一声,手上猛地施力,脆弱的纸张就被轻易划破。

      这个“家”是多么的可笑,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冷漠又虚伪,处处都透着精打细算。

      江沁莺是爱她这个唯一的儿子的,可这份爱里还掺杂了利用。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

      所以杨岭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人情世故,又被逼着学会很多不擅长的东西,还被逼着和江沁莺一样,摆出谄媚的笑脸讨好杨宇。

      杨岭怨过她,却无法恨她。

      江沁莺太珍惜“杨太太”的身份了,珍惜到了恐惧,这个称呼带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分,还有金钱和地位。

      她过惯了富裕的生活,无法想象自己离开杨宇之后的日子。

      会变回原来那样吗?过去的日子又苦又穷,她真是死也不要回去。

      江沁莺穷怕了,她的母亲就是穷死的。

      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为了多拿一点工钱,日日夜夜与重金属打交道,最后把自己累出一身病,肝癌拖到晚期了才发现。

      家里拿不出钱治病,也来不及治了。

      母亲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那床板铺了几层褥子也依旧是硬的,不过就算再怎么柔软厚实,她还是浑身都疼,病到晚期,没有一处地方不疼。

      但她没说疼,只喊了一晚上的“瑛子”,喊得嗓子哑了,泪也流尽了,最后在凌晨断了气。

      江沁莺站在床边,身上那件红毛衣穿得已经脱了线,袖子短了半截,还留了几块洗不干净的污渍。

      她的脸上新旧泪痕交错,那双眼睛麻木地瞪着,记下母亲每一个痛苦的表情。

      她心想,喊我干什么呢?我又救不了你。

      又冷冷地想,活该。

      又不是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都让你别去、别去了,你还偏要去,犟得跟舅舅家养的那头老牛一样。

      既然这么穷,那把她嫁了不就好了?上个月有人过来买老婆,你为什么不同意?

      干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累?

      最后一滴泪在母亲呼出最后一口气时流下。

      结束了。

      她很慢地瘫坐在地,手脚皆是软的,只有脖子僵硬地梗着,死死地盯着母亲的侧脸。

      她想,我没有妈妈了。

      也没有新毛衣了。

      接着她抬起手,颤抖着将母亲的眼睛合上。

      她对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发誓:“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恨贫穷,就是因为贫穷,父亲才会抛下她们跑了,亲戚不肯借一分钱给她们,母亲只能去重金属厂打工,穷出一身病,最后活活穷死。

      现在,江沁莺终于远离了贫穷。

      她好不容易攀上杨宇,又用了点手段留下杨岭,才获得一个“杨太太”的称呼。

      要让她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回到曾经喘息都没时间的日子,她怎么甘心?

      她很清楚杨宇不是什么好人,可她现在只能依附他。

      为了能留下来,亲生儿子也是可以利用的。

      *

      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天边,很快将会迎来一场暴雨。

      杨岭神经质地咬着手指头,舌尖尝到一点咸涩味道也没停下,继续闷着头往前走。

      两分。

      那个贱人,整天吊儿郎当的混在男生堆里疯玩,都没见过他怎么努力学习过,怎么这次分数还能比他高?

      就差两分。

      第一名本该是他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考到第一名?

      他说是自己今天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多蒙对了几个选择题。

      哈。运气?

      杨岭最不信的就是命。

      “你怎么哭了?”

      这个声音!

      杨岭猛地扭头,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那人的脸。

      没听到这小孩的回答,杨浔便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哭了?”

      杨岭几乎是喊了出来:“我才没哭!”

      “好吧。”杨浔一愣,也不提醒他眼泪都流到脖子了。

      杨岭胡乱抹了一把脸,飞快地往旁边看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杨浔在读的高中门口。

      今天周六,他在外滞留的时间又太长,正好赶上高中放学,好在这会儿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没几个人发现他们,丢人也没丢太多人。

      杨岭急急忙忙转身就要走。

      可身后那人跟看不懂气氛似的,很没眼力见地喊住他:“请等一下。”

      杨岭没好气地停下脚步,回头用力瞪他:“又干什么?”

      “给你。”杨浔捉起他的手,往手心塞了一颗橙子糖。

      接着杨浔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这算什么。

      安慰?

      杨岭攥紧手心,指甲齐齐陷进掌心。

      ……谁稀罕。

      “嗒”一声轻响,路边草丛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很快又恢复平静,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忌妒。

      杨岭在这一天终于正视了自己对杨浔的情感,他在忌妒杨浔。

      忌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考到高分,忌妒他不会被逼着学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忌妒他不用像条狗一样讨好杨宇。

      还忌妒他的母亲能和杨宇离婚。

      没有谁是离开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江沁莺以为自己是依附杨宇而活的菟丝子,但她其实是扎根泥土的爬山虎。

      没遇到杨宇之前,江沁莺也照样活得好好的,即使穷一点、苦一点、累一点,也好过抛弃尊严去讨好一个人渣,每天只能看着人渣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喘息。

      杨宇只是一个跳板,没有他,江沁莺照样可以活下去。

      他的母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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