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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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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昨天和陆时笙聊天的缘故,杨浔少有的梦到了幼年的事情。
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杨浔醒来后,梦里那种窒息感还挥之不去,一时之间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杨浔大睁着眼睛,颤抖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梦里那双满是厌恶的眼睛仿佛就在面前,让他心有余悸。
天才蒙蒙亮,杨浔睡意全无。
他蜷着身子在床上坐起来,头枕在膝盖上,扭头看向窗外。
那些风景杨浔早已看过数千次,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几棵树,一成不变,毫无新意,却让他慢慢地平静下来。
闹钟按时响起,刺破了屋内的死寂,杨浔开启了千篇一律的一天。
一进医院就被拦住了,阮欣田笑咪咪地问:“情况怎么样?”
杨浔笑笑:“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
阮欣田点点头,也不多问,晃了晃手里抱着的一叠病历,说:“我去找同事交接了,夜班真是太累了,我要立刻飞奔回家睡大觉。”
说完,打着哈欠施施然走了。
杨浔也没多耽搁,来到办公室,换上白大褂,顺手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
他的近视其实并不严重,除了必要时几乎不会戴,因为鼻梁两侧总是会被压出印子来,他皮肤白,痕迹会更明显,杨浔很是讨厌。
护士小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叠查房本,见杨浔准备好了,她率先开口:“杨医生,我们今天早上还需要查九个房,304号的病人已经在昨天出院了。”
“好,我知道了。”
杨浔点点头,理了理袖口,“那我们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病房方向又去,好在病人们情况稳定,恢复良好,几分钟便能解决。
很快他们来到最后一间病房。
302病房内,张果正独自一人坐在病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腿上摊着一本课本,书角被翻得卷起,又被小心地抚平。
听到动静她抬起脑袋,对着杨浔展颜一笑,喜道:“杨医生!”
杨浔露出一个浅笑,走到病床前停下,“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好。”
张果合上书,配合地转过身,把背对着杨浔,微微低下脑袋。
杨浔小心翼翼地拨开她乌黑的长发,露出后脑,术后已经五天,纱布还不能拆下,但已经没有太多渗液了。
杨浔隔着纱布轻摁切口周围,判断并无肿胀情况,他轻声问:“会疼吗?”
张果:“不疼的。”
杨浔松开手,放下她的头发,仔细地盖住纱布,小桃站在一旁,及时地在查房本上记录。
“这几天还会头晕恶心吗?”
“不会。”张果转过身,“但是这几天总是容易累,睡的也很早。”
“这是正常情况,不用担心。你的身体正在恢复,病情也很稳定。”
张果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杨浔,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问:“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要好了啊,杨医生?”
“嗯,你下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张果被这个惊喜砸得愣怔在原地,良久她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两个梨涡衬得她更加稚气童真。
她说:“太好了,这样爸爸妈妈就不用这么忙了。”
“因为我的病,爸爸妈妈一直很努力地工作,我很久没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杨浔心头一软,被张果的喜悦感染,他抬手搭在张果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发自内心地说:“恭喜你。”
又注意到她腿上放着的那本英语课本,有些皱巴巴的,已经被女孩翻了很多遍,又被她仔仔细细地抚平整,封面也套上了书皮,一看就是被张果好好保存着的。
杨浔想起张果说过自己的学习成绩很好,住院期间也总见到她抱着书在学习。
杨浔说:“等病好了,你就能回学校继续上课了。”
原以为这句话能鼓励到她,张果却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刚才高高扬起的嘴角也耷拉下去,神情落寞。
“怎么了?”
杨浔一慌,不知道情况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想要安慰也无从下手。
张果珉着嘴,不吭声,抬眼看了下杨浔,又落在他身后的小桃身上。
杨浔便只能让小桃先走,张果她有些怕生,除了父母,只有在面对杨浔、阮欣田和陆时笙时会活泼大胆一些,面对其他人时还是会有些羞怯。
杨浔拉过一旁椅子坐下,和张果保持平视,温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张果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其实我不太想去上学了。”
这让杨浔多少有些意外。
他不动声色地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一次张果沉默地更久了,眼睛也有些发红,泪水很快溢满了眼眶。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我脑子有病。”
杨浔听清了,也听明白了。
学校里有同学嘲笑张果。
孩子的世界总是纯粹的——纯粹的善,纯粹的恶。
天真与残忍,能够在他们身上矛盾又和谐地呈现出来。
残忍让他们随意地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天真让他们并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能是因为张果优秀的成绩让他们怀恨在心,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张果生病了。
让人痛苦的疾病也可以变成他们的乐子,供他们消遣玩乐。
也许只是觉得好玩,毕竟他人的痛苦与他们本人无关。
张果一个人实在是憋了太久,在杨浔平静的视线下,她将那些委屈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应该去上学的,爸爸妈妈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该让他们再担心了。”
“但是我很害怕……我害怕他们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的英语之前一直很好,但是自从生病以后,我突然开始口齿不清。我总是读不准那些单词,他们就会在我面前故意模仿。”
“我已经把语速放得很慢了,还努力去练习了,但还是不行,一点用也没有。”
“我只是生病了,为什么他们就来嘲笑我?”
说到最后,张果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杨浔递上纸巾,替她轻轻擦拭掉。
杨浔始终安静地听着张果说话,他并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同学的做法。
有时候,轻飘飘的言语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哭过一场后,张果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她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微笑:“不好意思呀,杨医生。”
杨浔摇头,轻声说:“没关系。”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还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是真的。”
将心里的烦恼倾诉出来后,张果的心情意外地好了很多,她莫名有些轻松。
“这些话我一直都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一个人憋了好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张果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严肃地说:“杨医生,你答应我一件事,别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我不会说的。”
顿了顿,杨浔又说:“如果只是坐在这里听你说话就能让你心情好一点的话,我很乐意做一个倾听者。”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是我想,你也并不需要。”
张果忽然笑起来,肯定地说:“嗯,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张果还是会回去上学的,哪怕学校里有讨厌的同学,哪怕有令她害怕的恶意,但她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她一直都很坚强。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机会跟你的父母说一下,他们不会愿意让你独自去面对这些事情的。”
张果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谢谢你,杨医生。”
时间不早了,杨浔站起来,对张果轻声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有一些人,从外表上来看,他们和正常人并没有两样,但是他们的内在早就不正常了。”
“这种情况无法用医学来解释,因为在生理上他们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心理上,他们的心生病了。”
“你没有病,病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