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为何物》卢卡特的悬崖

1、最后一面

　　直到白宇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祝嘉木才真的相信，他们又在这所城市见面了。

　　而且这次，是白宇主动来找她。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或许不长，然而对一个想要快速进入婚姻的男人，和一个不愿分手的女人来说，一百天的时间或许已经足够久——久到白宇对一个‘没那么喜欢’的人都产生了一丝怀念，久到祝嘉木对他的爱意，已经演变成了浓浓的恨意。

　　白宇的双唇贴过来时，祝嘉木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曾经的他们也是这样地热烈拥吻着，甚至，祝嘉木是更加热情的那一方。她从不吝惜表达自己对于白宇的感情，哪怕他永远躲避对她回应，哪怕他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她的身边……

　　是的，他离开她的身边，已有半年之久。

　　祝嘉木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双手不停地推搡着白宇的肩膀，然而她根本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眼前的白宇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更加用力地将她箍住，甚至想要侵入她的唇齿之间，然而祝嘉木却筑起了防御的高墙，不断与那侵略的舌尖进行抗争，最终，白宇只得败下阵来。

　　祝嘉木从衣袋中拿出纸巾擦拭了一下唇角，折叠起来攥在了手心里。她直视着白宇的眼睛，语气十分平静：

　　“白宇，你别闹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白宇似乎还未从刚刚的亲吻中缓过神来，有些木然地看着祝嘉木，不知是因为被拒绝而感到有些不满，还是因为曾经无限包容自己的人，如今已对他充满厌弃，总之，祝嘉木看到了他的眼神流转。

　　“嘉木，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很想见你。”

　　可是之前，他从不想见她。每一次祝嘉木鼓起勇气去找他时，得到的都是敷衍与应付。

　　难道他不知道吗？

　　他见过她背对着自己，蜷缩在床上痛哭流涕，见过她每过五分钟都要从睡梦中惊醒，见过她分别时控制不住颤抖着双肩的背影，也见过她彻底死心时那沉默的样子……

　　而他却假装这些从来没发生过，假装他们还是曾经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腆着脸对她说出一句：“我很想见你”。

　　看着白宇那眼底的那一抹深情，祝嘉木只觉得可笑。

　　那双漂亮的眼眸和动情的神色，曾是祝嘉木最喜欢看的，只是那团墨色，终究演变成了困住她的深渊。

　　而白宇当初铁了心要跟她分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说他想要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而能跟他结婚的那个人，他并不需要爱她。

　　“你从没考虑过我们有以后吗？”祝嘉木问他。

　　白宇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犹豫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祝嘉木叹了口气，将头转向了一旁。

　　从没想过要结婚的人动了一次不顾一切的蠢念头，而那个将结婚生子视为信念的人，却树立起了一面铜墙铁壁，将她和她炽热的情感全部阻隔在外。

　　时间的阴差阳错大抵如此，曾经的她，也这样地将别人阻挡在外。如今，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怎么，是出去转了一圈发现没市场，现在准备回来看看老东家愿不愿意接盘吗？”

　　祝嘉木嗤笑一声，对着眼前的白宇冷嘲热讽。

　　白宇似乎惊了一下，他没想到祝嘉木会这样夹枪带棒地跟他说话。

　　他眼里的祝嘉木一向是包容体贴的，即使是自己即将要情绪失控时，她也只是先轻轻按住他舞动的双手，让他先平静下来，再好好地跟他说话。

　　他忘了，其实他最初认识祝嘉木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冷漠，毒舌又难以接近，像一只弓着腰，随时都要炸毛的猫——那是祝嘉木一贯的自我保护方式。

　　她以为白宇是能让她卸下防备的那个人，却发现他是冲破了自己防线的那个。于是，她只能再次筑起一道更高的防线，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是那个例外。

　　“嘉木，第一，我不是出去转了一圈，而是根本没有出去！这段时间我工作一直都很忙，根本没有心思应付任何事。”

　　——假的，祝嘉木心想，在她还没有放下的时候，她可没少见到他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关注各种各样的姑娘。

　　“第二，我从没有想过把你当成备胎……”

　　——也是假的，不然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单纯喜欢吹老情人家楼下的冷风，然后碰巧遇到她下来，再跟她叙叙旧吗？

　　祝嘉木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翻涌。

　　她或许根本不是恨他，那种无法平息的恨意，大抵只是爱的另一种解法。

　　她爱他，但不再喜欢他。

　　祝嘉木最在意的，大抵也不是与白宇分手，而是他从来不肯坦坦荡荡的。

　　分手之后，或许是因为一种叫做喜欢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是因为不舍，也或许是因为什么叫做多巴胺或者苯基乙胺的愚蠢的东西，他们依然像之前那样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只是，出门在外时，白宇却拒绝像之前那样与她挽着手，甚至在人群中，他也要与祝嘉木隔开超过45公分的距离。

　　他在逐渐逼她远离那个亲密距离。

　　即使是他们决定彻底分开那天，白宇也绝不肯当面道别，只是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那般，给她响了两声语音电话，说了声再见。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晚，祝嘉木在他家楼下吹了多久的冷风，期待又担心会与他偶遇，然后大大方方地说声再见。

　　而今天只是让他等了一个小时。

　　“你走吧。”

　　祝嘉木看了看时间，不想再让他在这样的深夜引起自己内心的波澜。

　　“嘉木，其实你舍不得我走的吧？”

　　白宇用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了祝嘉木，从前，他每使出这招，祝嘉木都会立马失了所有脾气。

　　只是从前，也只能是从前。

　　“你走，我送你。”祝嘉木不想再与他多掰扯，推着他向小区外面走去。

　　许是看祝嘉木完全没有接他话茬的意思，白宇感到有些丢脸，悻悻地摆了摆手。

　　“你别送我了，我自己走，很晚了，你回去吧。”

　　“不，”祝嘉木倔劲儿上来了，一把抓住了白宇的手，“我送你出门。”

　　“你回去！”白宇也恼了起来，想要甩开祝嘉木的手，却被她狠狠地攥着。

　　“你回去，不然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祝嘉木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宇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说自己也是因为一时冲动才过来找他，他很少这样卑微地祈求她这么久，只为能与她见上一面。

　　但祝嘉木不相信。

　　从理智上，以她对白宇的了解，她相信他不会跟她说假话，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

　　但是从感情上，她却从来不信他说的任何话，或许是因为他总是摇摆不定，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的，祝嘉木并不知道。

　　“从前什么事情都是我惯着你，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

　　祝嘉木终于忍无可忍，积压她心里的怨气、恨意，全部都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大声地向着白宇发泄着。

　　他们都知道祝嘉木其实脾气并不好，只是，她从没让他见识过自己的厉害脾气。

　　“我送你。”

　　祝嘉木平静下来，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你只送我到大门口吧。”

　　白宇也不再执拗。

　　他太知道祝嘉木的脾气有多倔强，她会把南墙撞破，撞到自己头破血流，只剩下一口气，才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头。

　　祝嘉木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只是轻车熟路地带着白宇在楼宇之间绕了出去。

　　她这才突然想起，自从她换了住址之后，白宇似乎只送过她一次，却能精准记得她的位置——尽管她看到楼下的白宇时，他正站在两栋楼之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祝嘉木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接近十二点，公交地铁已经全部停运。

　　“你怎么回去？”祝嘉木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打到车了。”

　　“嗯，我陪你等一会儿吧，你上车了我就回去。”

　　见识过祝嘉木发火之后，白宇也不敢再惹她，只好由着她来。

　　祝嘉木看向了白宇的脸。

　　一切都好像一样，又不大一样。

　　一样的是她眼前这个人，做起事情来，从来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别人。

　　不一样的是，祝嘉木似乎觉得他面相都变了。

　　突然，祝嘉木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给了白宇最后一个拥抱。

　　或许直到这一刻，一切在祝嘉木心里才彻底结束。

　　他们的感情没有一个正式的开始，也没有一个大方的结束。

　　白宇愣住了，他想不通，今天一直对自己拒绝并且冷嘲热讽的祝嘉木，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但他还是伸出双手抚上了她的后背。

　　“我的车到了。”

　　“嗯，”祝嘉木轻轻应了一声，松开了双手，“上车吧。”

　　祝嘉木看着白宇上了车，跟他挥了挥手。

　　“你也早点回去吧。”在司机发动车子之前，白宇也跟祝嘉木道了别。

　　祝嘉木转身就走了，根本没等到司机放下手刹。

　　在小区闲逛的路上，她收到了来自白宇的信息：

　　【刚刚差点有种叫司机掉头的冲动】

　　冲动而已。

　　祝嘉木心知肚明，他所有的念头都只存在于头脑中，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一切要跟她分手，甚至不惜为此说尽了最伤人的话，而她知道祝嘉木的底线就是不能恶语伤人。

　　祝嘉木看完消息后，退出聊天框，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算了吧。

　　祝嘉木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盘CD，放到了朋友送的CD机上。

　　没有了白宇，她现在的日子似乎过得也很开心。

　　甚至以后会更开心吧，祝嘉木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