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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烛灭 ...

  •   承平十一年,春。

      云影低垂,春阳暖雪。四野酥软,天地初醒。但闻流水涓涓,鸟试新声。

      三层木楼依然静立,檐角滴滴答答化着水。楼外的千丝缚流转得比冬日更柔和,也更粘稠绵密了。

      楼顶窗内,姜迟月坐在书案前,手上摊着一幅图纸。

      图的中央,是这座木楼的轮廓和详细构造,以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淡墨细线。而这些线条的交汇处,被她用朱笔标上了记号。

      有的旁边注着“辰时三刻,流缓”,有的写着“子夜,节点微灼”,甚至有一处靠近楼体地基的位置,被点了一个醒目红点,旁边两个字“破绽?”

      这是她自冬日那次失败的逃跑后,用整个残冬与初春记录推演的结果。纸人送来的饭食冷了又热,她常常忘记去动,眼中只有窗外那层看似永恒不变的光幕。

      观察,记录,推算。

      她偶尔会停下笔,看向窗外。

      春风送来了草木清香,传到她鼻尖时已变得稀薄。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继续她的演算。

      忽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敲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团金红色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掩上。

      “小月亮!”

      是凰云裳,凤凰族最小的凤凰,是这几年来唯一会违规闯入这里并愿意与她交谈的对象,也是她与外界的唯一联系。

      她今日穿了崭新的石榴红襦裙,裙边是金色的火焰,鬓边一支颤巍巍的珍珠步摇。

      她手里捧了一束玉簪花,把花束往姜迟月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

      “后山背阴溪涧边,今早刚开的玉簪!我踩着石头过去摘的,差点滑一跤。”

      姜迟月接过了花。

      玉簪花。她在书里读到过,性喜幽僻,开于静夜,其香清而不妖,其色白而不灼。

      像极了某个她无法言说的对自己的期许。

      “谢谢。”她将那束花小心放在书案上,洁白的花朵格外醒目。

      “你又在画这些看不懂的线呀?”凰云裳凑到书案前蹙眉,“好复杂,你是怎么看得下去的?”

      “闲来无事。”她不动声色,把图纸折叠好,“你怎么进来的?”

      凰云裳眨眨眼:“老办法呀。”

      “我拿了阿爹的闲庭符,贴在身上能暂时骗过阵法感应。不过只能维持一小会儿。”

      闲庭符。姜迟月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短暂欺骗千丝缚的符箓。

      “你阿爹他们,最近很忙?”姜迟月垂下眼。

      “是啊。”凰云裳顺势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托腮,“开春了,族里一堆事。祭典要准备,各处的月脉节点要检查,还要接待玉京来的使者......阿爹和几位长老天天在议事堂,脸色可严肃了。”

      玉京的使者。姜迟月记下了这个信息。

      “对了。”凰云裳似是想转移话题,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这是玉京使者带来的酥酪,可好吃了。”

      姜迟月看着那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糕点,没有动。

      “你不尝尝吗?真的很好吃。”凰云裳又把纸包往她那推了推。

      她摇了摇头。

      她知晓这是凰云裳的一片好意,但......对那糕点,她没由来有一种淡淡的反胃感。

      “好吧。”凰云裳叹了口气,把纸包收进袖里,“我走啦,等我下次再来看......”

      最后一个字尚卡在喉咙里,尾音尚飘在半空中,便被楼梯方向炽热到空气都扭曲的威压打断。

      凰云裳脸色瞬间煞白,脖子一缩,那包糕点啪嗒落在了书案上。

      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虚影在门槛处凝聚,化作了一名身着暗红色长袍、头戴凤凰翎羽的中年男子。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凰云裳,又刮过姜迟月。

      姜迟月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这份平静似乎激怒了对方,眉峰一挑。

      “私自窃取闲庭符,擅闯禁地,与禁囚私相传递......自己去祠堂领十记鞭子,闭门思过三月,不得踏出居所半步!”

      “阿爹!”凰云裳猛地抬头,眸中瞬间涌上泪水和难以置信的恐惧,“我只是......只是送束花......”

      “再多言一句,加倍!”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依旧牢牢锁住姜迟月,“还是说,你想让她替你分担?”

      凰云裳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辩。

      他手一抬,几道赤红色锁链凭空出现,不由分说缠上凰云裳的手腕,将她拖出门外。

      姜迟月瞳孔骤缩。她认出来了,正是去岁她被拖回来的锁链!

      “来人!送她去祠堂!”

      “阿爹——”凰云裳的哭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其他的凤凰守卫前来把她拖了出去,“放开!放开我!”

      最后一刻,姜迟月看到的是凰云裳回头望来的盈满泪水的眼睛,从泪水里她窥见了恐惧,愧疚和无助。

      她心惊。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室内威压骤增。

      男子迈步走了过来,靴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缓慢又沉重。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

      姜迟月闷哼一声,面容霎时失去血色。嘴角渗出了血丝,紧接着“啪”一声跪在了地上。

      桌上的图纸被他隔空一拈,颤巍巍飞入了他手心。

      他展开图纸,在瞥见那“破绽”二字时,嗤笑一声。

      他点在那处,图纸无火自燃,迅速焦黑卷曲,化为了一团飘散的黑烟,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脊背却依然挺直的姜迟月,嘲讽又不屑。

      “观测、记录、推演......”

      “凰陵的阵法,由凤凰族亲设,千丝缚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伎俩,看了几本破书,就能找到破绽?”

      “核心又如何?”她语气挑衅,“还不是被我破开了一回?”

      话音落下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他看向姜迟月的眼神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审视,怒气更盛,周身威压不减反增。

      “破开一回?”他缓缓重复,“你以为,那真是你的本事?”

      他向前一步,靴尖几乎抵到姜迟月膝前,俯下身时,狠狠一踢——!

      姜迟月只觉得左边肩胛骨传来一阵脆响,紧接着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炸开!

      比外伤更痛的,是体内灼热蛮横的力量开始四处冲撞,直接烧在了骨骼与经络连接处,震断了附近数条经脉!

      “呃——!”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一侧歪倒,右手下意识去撑地,却因为剧痛和脱力,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板上。左臂垂落,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带着颤抖。

      那根本不是她现在能反抗的力量。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蜷缩,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那不过是阵法自身运转必然出现的间隙,让你侥幸钻了空子,便真当自己窥见了天机?”

      每个字扎进了她耳中,也扎在了她因为那场逃跑悄然滋生的、微弱的自信里。

      “看清你自己的位置。”

      “你的一切,包括你能喘的这口气,能动的这根手指,能学的这几个字,都是凤凰族的恩赐!”

      “恩赐给你,是让你活着,完成你的价值。不是让你用它来反抗赐予者的!”

      他抬手,凌空一抓。

      姜迟月的香囊瞬间被撕裂!里面她积攒了数年、刻着名字和简单阵纹的玉叮叮当当滚落了一地。

      而那枚刻着“姜迟月”三个字的姜花玉,更是直接飞入他掌心。

      “这些无用的把戏,以后不必再做了。”

      他捏着那枚玉,五指收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了楼内。

      他随意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转身,赤金色的虚影一闪,人已消失在门口。

      “砰!”

      木门再次重重关闭,将最后一丝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绝在外。

      姜迟月蜷缩在地板上,左肩剧痛一阵阵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滑过额角滴入眼中,一片刺痛。

      楼内变得更寂静了,比之前的威压更令人窒息。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许久,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

      还能动。

      她用完好的手撑起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将自己挪起来。每动一下,左肩都传来钻心的疼,让她一阵晕眩。

      终于,靠着书案的桌腿艰难坐了起来。

      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玉。其中最大一块姜花碎片上,还能勉强辨认出“姜迟月”的“月”字最后一笔。

      她没有捡起来。只是静静看着。

      仿佛要将今天这一幕死死刻入心底。

      良久,呵了一声,不知是为这玉还是为她自己。

      她忍着痛,打开了那包凰云裳带来的糕点,忍着反胃感,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凤凰的羞辱没有让她屈服。

      她要用骨头记住断裂的痛,用眼睛记住蔑视的脸,用喉咙记住甜腻的毒。

      然后,杀出一条血路。

      ......

      承平十一年,春暮。

      梨雪落尽,新叶满枝。四野岑寂,天地同悲。唯见纸灰零落,风送余烬。

      灵堂设在云中阙后院的青竹轩,素幡低垂,檀香冷涩。

      李时归一身麻衣,跪在棺椁旁。火盆里的纸钱明明灭灭,将他尚且稚嫩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多是云州城与云中阙有旧的书香门第和官员,言行间带着惋惜,亦不乏打量——这传承了几百年的藏书楼,日后便要落在这十岁出头的孩子肩上了。

      养父是云中阙的楼主,走得突然。前日还与他弈棋,说起北地星象异动,昨夜便呕血不止。天明时已气息奄奄,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守好楼......小心玉京......”便阖目长逝。

      那双总是温和带笑,藏着无尽智慧与秘密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李时归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有穿堂的风呼呼地灌进去,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是养父收养的孩子。他是他唯一的亲人,现在,他也走了。

      守灵三日,宾客散尽,楼里一位管事代掌了几日事务,将楼中账目、钥匙以及养父早已备好的信函交到他手中。

      “时归,你年岁尚小,但楼主临终托付,书楼内亦无更合适人选。”他的语气复杂,“藏书楼是青鸾一族于世间最后的留存,干系重大。往后……你要谨慎。楼内禁地,非到万不可已,不可擅入。”

      他看着少年过分沉静的脸,叹了口气:“二十之期……唉,万事务必求稳,平安度日便是福分。”

      可是身处其中,哪能平安度日呢?

      李时归垂首应了,将东西收好。此前那枚暗红色的碎玉,被他贴身挂在了心口。

      他离去后,云中阙似乎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寂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书架,沉默的典籍,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或有一次当亲赴梧州……”

      那夜信笺上的字句,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遥远得可笑。养父骤然离世,云中阙千斤重担压在肩头。青鸾的期许、各方的窥探、自身短暂的寿数……每一件都比那遥不可及的感应更加迫近,更加沉重。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对着星空悄然许愿、暗自积蓄力量的少年了。他是云中阙的主人,是青鸾留在世间的守书人。

      远行?探寻?变得足够强大?

      现实冰冷地横亘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又坐到书案前,提笔。

      “待之。”

      等待时机。积蓄力量。

      以及,履行承诺。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前路有多少险阻。

      胸口处紧贴肌肤的碎玉,随着他的心跳,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来自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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