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仲夏「未眠」 ...
-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教室,在新刷过的白色墙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暑假的气息,却又被新学期特有的书墨味和淡淡的焦虑所覆盖。一班的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分班结果。
小李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划痕——那是上个学期他用小刀不小心留下的。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每当有人走进来,他的心跳就会加速一分,然后又失望地垂下眼帘。
“你还在等他?”同桌小叶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谁等他了?”小李迅速反驳,脸颊却微微发热,“我只是在看新同学。”
小凯轻笑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行了行了,整个暑假你念叨最多的就是‘不知道小全分到几班’,当我聋了?”
小李正要反驳,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全背着那个磨损得恰到好处的深蓝色书包,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视,直到与小李对上视线。
那一刻,小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全的嘴角轻轻上扬,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他身后的空位坐下。小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知到阳光的温度一样自然。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幸运的是,你们两个仍在一班。”
话音未落,前座的男生小王回过头来,带着调侃的笑容:“可以的啊,你们两个还能留在一班。”
小全正要回应,小李却抢先开口,语气中带着玩笑般的挑衅:“你这是什么话,尽管你学习好,有本事,你这次给咱们搞个班长当一当。”
小王还没来得及回应,班主任刘老师已经走上讲台。刘老师是个中年女教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却不失温和。他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我们首先要选举班长。”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考虑到这次分班变化不大,彼此都熟悉,这次我们先由老师指定”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小李感到身后的小全稍稍向前倾身,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混着一丝夏末阳光的味道。
刘老师环视教室,最后目光落在小王身上:“经过各科老师讨论,我们决定这个学期的班长由小王同学担任。”
教室里响起掌声,大部分同学都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小王是年级里有名的学霸,不仅成绩优异,组织能力也强,上个学期就是班长。
小王站起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谢谢老师的信任,我会努力——”
“你看,这不就是吗?”小李转头对小全小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小王当班长是他的功劳。
小全轻轻笑了,那笑声低沉而温暖,让小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突然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老师,我有话想说。”小全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刘老师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请小全发话。”
班里笑倒一片。
“感谢老师对小王同学的信任与支持,”小全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串儿,庆祝新学期开始,也庆祝我们还能在一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小李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全,这个平时话不多、甚至有些内向的男生,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这样的提议。
刘老师也笑了:“很好的提议,不过要注意安全,不要玩太晚。”
小全坐下时,小李忍不住转过头:“你疯了吗?全班四十多人,你要请所有人吃串儿?”
“嗯。”小全简单地回答,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得花多少钱啊!你暑假打工赚的钱不是要买新吉他吗?”
小全的目光停留在小李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小李觉得他的眼神异常温柔。“吉他可以晚点买,”他说,“有些事更重要。”
小李想问“什么事”,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问不出口。他转回身,感觉到脸颊发烫,只能假装整理书包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热烈得多。同学们围在小全周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晚上的聚会。小李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故意磨蹭到大部分同学都离开。
当他终于背起书包时,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小全。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走吧?”小全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一摞书。
小李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你为什么突然要请客?”小李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全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暑假两个月,我一直在想,”他缓缓地说,“如果分班后我们不在一班怎么办。”
小李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今天走进教室,看到你还在那里,”小全转过头看他,夕阳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就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操场。九月的傍晚,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年们的呼喊。
“其实我昨晚紧张得没睡好,”小李小声承认,“一直在想分班结果。”
“我也是。”小全说。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种笑容里有太多未言明的情感,有整个暑假的思念,有对新学期的期待,还有对彼此依然在身边的庆幸。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同学,看到他们出来,纷纷挥手示意。小李和小全加快脚步走过去,融入了欢笑的人群中。
夜幕降临,街边烧烤摊的烟雾袅袅升起,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四十多个少年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笑声、谈话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青春特有的喧闹乐章。
小李坐在小全旁边,看着他被同学们轮流敬“饮料”。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偶尔转头看他时,眼中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小二,你得管管你家小全,他快被灌醉了!”有同学开玩笑地喊道。
“什么我家的!”小李红着脸反驳,却偷偷看了小全一眼。
小全只是微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拿起一串烤蘑菇,自然地放到小李盘子里:“你爱吃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些同学的眼睛,周围响起了起哄声。小李低头吃着蘑菇,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夜色渐深,一些同学开始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时,小全站起身去结账。小李跟了过去,看到他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
“我帮你出一半吧。”小李说着打开自己的钱包。
小全轻轻按住他的手:“不用,说好了我请。”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覆盖在小李的手背上,让他的皮肤微微发烫。小李抬起头,正对上小全的眼睛。街灯的光在他眼中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
“谢谢你,”小李轻声说,“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小全没有移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学校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夏末的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小李缩了缩肩膀,小全立刻注意到了。
“冷吗?”他问。
“有点。”
小全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小李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小李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们走得很慢,似乎都不愿意这个夜晚太快结束。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新学期有什么计划吗?”小李问,打破这温馨的沉默。
“嗯,”小全思考着,“想把吉他学好,还有...多花时间在重要的事情上。”
“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小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小李。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比如现在,和你一起走回学校。”
小全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在他身边,肩膀偶尔轻轻擦过他的。他能感觉到小李微微的颤抖,但分不清是因为夜晚的凉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路灯在两人脚下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而光晕之间的黑暗短暂地吞噬他们的身影,又在下个路灯下重新交还。
一路无言,可小全分明看到,小李的眼中闪着泪光。那泪光在他眼眶里打转,被路灯映得晶莹,却终究没有落下。他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手插进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的边缘——那是去年小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简单的吉他钥匙链。
宿舍楼越来越近,喧闹声从宿舍那边隐约传来,看来大家都还没有睡。
二人踮着脚尖爬上楼梯,生怕脚步声惊扰了夜的宁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轻轻推开315宿舍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室友们都睡了。
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边,小心翼翼地脱下小全的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羽绒被带来熟悉的包裹感。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对床小凯轻微的鼾声,窗外的风声,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但这些声音渐渐淡去,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刚才小全的眼神,还有他说“和你一起走回学校”时那种认真的语气。
小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上面有几处墙皮剥落的阴影,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形状。他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也是在这个宿舍,也是这张床。那时候他对高中生活既期待又忐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然后他就遇到了小全。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相遇——没有撞个满怀,没有拿错书本,没有在转角突然遇见。只是在第一节数学课上,老师让前后桌组成学习小组,他回头时看到后座的男生正低头在课本扉页写名字。
小全。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察觉他的目光,他抬起头,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那一刻,小李突然觉得教室窗外九月的阳光特别明亮。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讨论数学题,借阅彼此的笔记,课间分享耳机听歌。小全喜欢摇滚,小李偏爱民谣,他们互相推荐歌曲,在对方喜欢的风格里寻找共同点。第一个学期结束,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小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边外套传来淡淡的、属于小全的气息——洗衣粉的清香,隐约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烧烤摊的烟火气。这气息让他心安,也让他心乱。
他记得高二上学期那个雨天。放学时突然下起暴雨,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不知所措。小全本来已经走到雨中,又折返回来,把伞塞到他手里。
“那你呢?”他问。
“我跑回去就行,男生宿舍近。”他说着就冲进雨里。
那天晚上,小全发了高烧。小李从小凯那里听说后,悄悄托男生带去了感冒药和一张纸条:“笨蛋,下次我们一起打伞。”
第二天小全病愈回来,递给他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上面画着一把大大的伞,伞下有两个简笔画小人。小人没有五官,但小李一眼就认出,那个高一点的是小全,矮一点的是他自己。
从那天起,“一起打伞”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当一方需要支持时,另一方总会说:“没事,我们一起打伞。”
小李的思绪飘得更远。他想起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前,压力最大的那几天。晚自习后,他一个人跑到操场哭,觉得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母的期望。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坐下一个人,递来一包纸巾。
小全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夜空稀疏的星星。直到他平静下来,他才轻声说:“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吸着鼻子问。
“直觉。”他回答,然后补充,“还有,小凯告诉我你不见了。”
他们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那一刻,小李突然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他的存在就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一旦失去才会发现无法呼吸。
可是他从未说出口,他也没有。他们维持着“最好的朋友”这个安全又微妙的身份,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怕打破这珍贵的平衡。
直到今天,直到他说出那句“和你一起走回学校”,直到他在全班面前请客,只因为庆幸他们还在一个班。
黑暗中,小李感觉到脸颊湿润。他抬手擦了擦,不知何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高兴的泪水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分不清,只知道自己心里满溢着一种复杂的情感,甜蜜又酸涩,温暖又疼痛。
他想起暑假的两个月。没有小全的消息,他每天都想给他发信息,又每次都删掉打好的字。他反复查看班级群,希望他能说句话,哪怕只是转发一条无聊的链接。他去他们常去的书店,坐在他们常坐的角落,读他推荐过的书。
有一次他甚至走到了小全家附近——那是偶然路过,他对自己说——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期待能“偶遇”,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那些日子里,他才真正明白小全对他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朋友,不只是学习伙伴,而是那个看到他最真实样子的人,是那个不需要他解释就能理解他的人,是那个让他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而现在,他们还在一个班。还能每天见面,还能一起吃饭,还能在课间传纸条,还能放学一起走回宿舍。
这简直像个奇迹。
小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点开和小全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暑假前,他发来一张云的照片,说:“像不像你上次说的棉花糖?”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的外套。”
删掉。
又打:“今晚的串儿很好吃。”
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TAT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小全回复了,也是一个表情:✨
小李盯着这两个表情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已经绽开。他不知道这两个表情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它们像是一种暗号,一种只有他们懂的交流。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更高,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室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轻柔的夜曲。
明天,他还会见到小全。明天,他们还会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在课间分享耳机。明天,他要把外套还给他,也许还会趁机多说几句话。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新学期刚刚开始,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小李闭上眼睛,在小全外套传来的熟悉气息中,缓缓沉入梦乡。梦里,他们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阳光温暖,风也温柔。小全走在他身边,偶尔转头对他微笑,而这一次,他终于有勇气,握住了他的手。
小李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接受那种感觉,像是少了什么润滑剂。这一点,他并不担心。只要感情到了,一切都水到渠成。
第二天的课间,小李深吸一口气,来到小叶的桌前。小叶正靠在窗边和同学聊天,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叶姐。”小李走到她座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吃颗糖。”
小叶转过头,眼睛一亮:“呦,小二怎么有空来了,没好事啊。”她接过糖,熟练地剥开糖纸。
周围的同学识趣地散开。小李压低声音:“传授点经验呗,有点难受,你是过来人。”
小叶挑了挑眉,把糖扔进嘴里:“感情问题?”
小李点头。
“小全?”
小李脸红了。
小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表白了?”
“没有……但昨晚他请全班吃饭,因为庆幸我们还在一班。送我回去时说了些……特别的话。”
“然后你觉得不对劲?”
“嗯。”小李咬着嘴唇,“感情明明到了,可就是……缺了点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小叶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
“小二,”她转回头,“你觉得小全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认真,很细心,不太说话但很可靠。”
“那你呢?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小李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你看,”小叶说,“也许你缺的不是感情,而是在他面前做真实自己的勇气。你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不敢打破现在的平衡。”
上课铃响了。
“好好想想。”小叶拍拍他的肩,“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小李回到教室时,小全正站在他的座位旁,手里拿着他的水杯——他课间忘记带走了。
“给。”小全把水杯递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小李突然明白了小叶的话。也许他一直害怕的,不是这段感情本身,而是在这段感情中,那个可能不够完美的自己。
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而过
晚上九点多,下过晚自习小李又回到了宿舍刷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宿舍门就被推开了。
小全拎着两个打包盒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隐约的食物香气。
“还没休息?”他把一个盒子放到小李桌上,“路过那家你上次说想尝的章鱼小丸子,顺手带了。”
小李愣了一下,盖子掀开,热气裹着木鱼花的香味扑面而来。
“你……”他抬头,看见小全耳根有点红,正低头打开自己那份炒河粉的盒子。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全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双筷子。
小李接过筷子,戳起一个丸子。金黄的外皮裹着饱满的章鱼粒,酱汁浓郁。他咬了一口,温热的鲜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小全问,声音很轻。
“嗯。”小李点头,又戳起一个,“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
“下午上课你往窗外看了三次小吃街的方向。”小全扒拉着自己的河粉,没抬头。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窗外隐约传来球场上打球的欢呼,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小李吃完第三个丸子,忽然开口:“叶姐今天说,我可能是不够在你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小全停下筷子。
“我在想……”小李盯着剩下的丸子,“也许我一直怕的是,如果打破现在的样子,你会不会觉得……没那么好了。”
灯光在小全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李。”小全终于开口,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还记得高一那次篮球赛吗?”
小李茫然:“哪次?”
“我们班输得很惨那次。你下场的时候把球衣摔在地上,对着空气骂脏话,被老刘抓去写检讨。”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燥热的下午,汗湿的球衣,不甘心的愤怒,还有站在场边安静递水的小全。
“那时候我就想,”小全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直直看过来,“这个人发脾气还挺可爱的。”
小李感觉耳朵有点烫。
“所以,”小全的声音很稳,“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完美’。因为最真实的样子,我已经见过很多了。”
章鱼小丸子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小李看着小全,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什么,轻轻地、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也许小叶说得对。
缺的从来不是感情,而是相信这感情能容下全部自己的,那一点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将头偏靠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桌角地面挤成一片。窗外不知哪个宿舍的人还没睡,也许是夜谈,也许是玩闹,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屋内,两个男生并肩靠在桌边,手指撑攥着桌沿,交错的鼻息带着轻颤和试探。他们吻着对方,青涩而迷乱,炽烈又安静。少年的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外面的熄灯号悠扬传来,二人如同触电般分开,躺回到床上。可小全分明有点醉,一头栽倒在了小李的床上。
熄灯号余音未散,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小李刚在床边坐下,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小全整个人栽倒在他的床铺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喂……”小李压低声音推了推他,“回你自己床上去。”
小全含糊地应了一声,非但没动,反而往枕头里埋了埋,头发蹭到小李的手背。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小李僵在原地。他该叫醒他,或者干脆把他拖回对面那张床。可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小全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腕。
“小李……”声音含在酒气里,又低又哑,“章鱼小丸子……好吃吗?”
小李心跳漏了一拍。
“你醉了吧。”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没醉。”小全侧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就是……想问问。”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小李能闻到酒气里混着小全常用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还有自己床单上阳光晒过的气息。
“好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莫名地干涩。
小全似乎笑了,很轻的一声。然后他松开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
“那下次……”声音越来越模糊,“还给你带……”
话音消失在均匀的呼吸声里。
小李站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握过的温度。月光缓缓移动,照亮小全搭在被子外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高一帮他搬书时划的。
最终,小李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柜子里多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小全身边上。躺下时,能听见身边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黑暗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小李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平衡被打破,也并不全是坏事。至少此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安宁。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在小全沉睡的侧脸上。小李轻手轻脚躺下,床垫微微下沉,两人手臂几乎相贴。小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小李耳畔,温热潮湿。
“冷……”小全含糊呢喃,手臂突然搭过来,环住了小李的腰。
小李浑身一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放大。他能感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地透过两层薄薄睡衣传来。洗发水的薄荷味、残留的酒气、还有属于小全独有的温热体息,将他密实地包裹。
“小全。”他压低声音唤道,试图挪开腰间的手臂。
对方反而收得更紧,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模糊地应:“嗯……”
温热体温源源不断传来。小李放弃了挣扎,在黑暗中睁着眼。触觉从未如此清晰——相贴的手臂,腰间手掌的重量,背后均匀的呼吸。听觉也是——小全每一声轻浅的呼气,都像羽毛扫过他后颈。
许久,小李极轻地叹了口气,向后靠了靠。两个温热身躯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找到了一个契合的弧度。
清晨的起床号准时划破寂静。
小李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眼睫颤动几下才睁开。脸颊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热,他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触及的温度让他怔了怔。
他随手拿起手机,心里一震,三个未接来电,还是他爸的!小李几乎是弹坐起来,指尖发凉地按下回拨。铃声只响半秒便被接通。“小李啊,最近我和你妈要去蓉城谈生意,最近你就和小全一起住吧。”
这可是外放,小李抖了一下,回头看向那面的床,什么也没有。再一看,正在面前盯着自己。
“怎么,挺好的啊。”小全露出一抹邪笑。
一听小全也在,他的父亲立马换上了那副商务腔:“小全也在啊,你看咋样,别为难自己。”
“挺好的,不麻烦叔叔。”小全回答得自然流畅,目光却仍落在小李微微泛红的脸上,“我和小李相处得挺好。”
“那就好,叔叔过两天接你们吃饭。”他的父亲如释重负,卸了一口气。
还是那个仲夏,一个黄昏。
小李和小全没有参加班级的聚会,而是默契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宿舍楼。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蜂蜜般的琥珀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磨石地板上轻轻交叠。
推开409的门,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两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两张旧书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萤火。
“还记得你爸打电话来的那个早上吗?”小全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
小李正摸着那张靠窗的床板——他睡的地方。闻言,他转过头,笑了:“记得。我当时以为你早就走了。”
“其实我醒得很早。”小全走进来,手指划过另一张床的边沿,“一直在想,要怎么自然地跟你说第一句话。”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六月草木蒸腾的暖香。远处操场传来毕业生们最后的笑闹声,隐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小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小全站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相碰。
“叶子又绿了。”小李说。
“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它才这么高。”小全比划了一个高度。
晨起的号声,晚自习的灯光,冬天暖气片的嗡嗡声,夏天电风扇吱呀的转动。章鱼小丸子的热气,黑暗中交错的呼吸,电话挂断后漫长的寂静。所有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时刻,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突然清晰起来,镀着夕阳的金边。
小全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小李摊开的掌心。
是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痕迹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夕阳下泛着虹彩。
“最后一颗了。”他说,“小叶当年给你的那种。”
小李握着那颗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课间,酒红色短发的少女靠在窗边,对他说:“也许你缺的不是感情,而是在他面前做真实自己的勇气。”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回忆的温度。
“小全。”他转过头,糖块在脸颊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
“未来……”小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说,“我们还会在一起,对吧?”
小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小李的嘴角——那里沾着一点糖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夕阳在这一刻正好移动到某个角度,整个房间突然盛满温暖的光,每一粒尘埃都在发光。
“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吗?”小全说。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橙红的光,但镜片后的眼睛,小李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盛着一整个温柔的、笃定的未来。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是毕业生们在合唱。
小李笑了。他把剩下半颗糖递到小全嘴边。
小全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半颗糖。他们的手指短暂地相触,指尖都沾着甜腻的糖分。
夕阳沉下去了些,房间里的光从琥珀色变成了深金色。两个影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融成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在这个他们成为“他们”的地方,在这个故事开始也仿佛在此刻暂时停留的地方,没有更多需要说的话了。
糖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慢慢融化,甜味交织。未来还很漫长,而他们拥有所有需要的时间,去尝遍每一种滋味——就像这颗糖,从最初的酸涩,到后来盈满口腔的、扎实的甜。
风再次吹进来,带来远方的喧闹和近处的宁静。而在这一片暖金色的光里,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