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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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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我想我和她的故事就是从那天开始的。那一天心情不好,于是在那天夜晚,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乘凉,她就出现在了我的旁边。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虽然心情不好,但我还是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晚是个奇迹。她也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也不问她从哪儿来,从此我就多了一个姐姐了。
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左语樱或是左雨樱。
她说她叫左雨樱,我说左语樱更好听。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水灵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你。”
以后,她就叫左语樱了。之后,她就回我的房间搂着我睡了。
她一身粉衫,以及笑吟吟的样子,在夏日的晚风中格外好看。
于是,我就不争气地在她恬静的睡颜,河边吹来不知名的花儿的香气,以及萤火虫的光芒中睡着了。
那年,我五岁。
我以为五岁是开始记东西的时候,或者还没有,但是有一些东西我记得如此清楚。比如她那件粉里带金的衣裙,比方说她似莲似樱的气质,和一缕说不出名字的香味,还有她笑吟吟的样子。
有点甜蜜,有点惊奇,有点不安,生怕一眨眼醒来她就不见了。但是她的温度暖暖的,呼吸匀匀的。于是我笑了,睡了。
我不记得当时她是多大了,也许还很小,又或是已经是美丽的成年女子。也许她告诉过我,也许她没说过。
Part 2
她教我种草莓,四季草莓。“这是什么,你认识吗?”她问。
“草啊。”我回答。眼前那个阔叶的小草有着很宽大的叶子,绿绿的。
“不对。”她眨了一下好看的眼睛,认真地说。她的眼里总带一丝笑,但我仍然觉得不开心。除了草、花和树,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别的植物。
她给我讲完草莓,抱来一只小猫。雪白雪白的毛,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闪烁着说不出的好看光泽。我只看了一眼,就听她说:“给她起个名字吧。”于是我看都没有看猫,赌气地脱口而出:“草莓。”她噗嗤一笑,而小猫直接僵在了那里,一副噎着了的表情。
然后我们就有了一只猫。一只叫草莓的猫,和一片草莓地。不久,草莓就开出了淡白色的小花。那时我才真正心服口服。
“草莓开花了哦,语樱。”我说。那时她就笑笑,然后轻声说:“要叫姐姐的。”
那只被我安上“草莓”这个名字的白猫,用它漂亮的宝蓝色眼睛盯着我,眼里写满了一句话:谁会开花啊!
于是我也盯着它,几秒后笑了,很好,它已经接受“草莓”这个名字了。
有语樱真好,认识了草莓,种了草莓,还养了“草莓”。那年我们的草莓地结草莓的时候,“草莓”叼着一只小筐,在地里蹦蹦跳跳,摘了一满筐的草莓。
Part 3
语樱做了秋千。她说荡起秋千来,可以荡得好高好远,看得好高好远。也让在好高好远的地方的人看到,知道你很好。
我不知道好高好远是哪儿,但是我相信语樱知道。语樱喜欢在夜空下荡秋千,于是我也喜欢,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语樱也搂着我荡。不知为什么,她说“知道你很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这一度让我以为语樱想家了。
我问:“语樱是姐姐的话,我是不是也要姓左?”
“好啊。”她说,眼里带着深深笑意,“叫小枫怎么样?”说完她就笑了。
“才不要。”我抬起头,呆在了那里。语樱笑的样子真好看,就像月亮皎洁的光芒一样。看呆了我,也看呆了世界,似乎一切都在那一刻定格了,一切都在她的笑容之下镀上一层非水非银的色泽。这让我坚决认定,世界同我一样没有出息。
“语樱,你是嫦娥吗?”我问。
“才不是呢。”那一刻她看着我,但我觉得她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都觉得空旷、悲伤,“嫦娥是住在月宫里面的。”
“哦。”月光那么冷,而语樱暖暖的,所以语樱笑起来比月光更漂亮。语樱暖暖的,语樱会搂着我,语樱可以抱着。可是,暖暖的语樱为什么把我抱得又紧了一点,语樱冷了吗?
Part 4
语樱带我认车前草,带我捡石头。我们认车前草的时候,草莓就在我们边上跳啊跳。语樱说车前草可能不漂亮,但一定有用。她看车前草的目光像看我的目光一样温柔。然后她笑了,笑得也很好看,但是为什么我觉得,她黯淡了百花的笑容,在好看的薄薄樱唇旁,扯起的竟是几分眷恋与凄凉?
她说捡石头只要捡一种就好,有一种石头会笑。当指尖轻轻碰触,石头会发出耀眼的笑。所以,你一定要记住,用心去体会每一块石头的动摇。石头是有感情的,也许有一天,你对着一块石头许愿,那块石头就可以带你去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见到你相见而见不到的人。
语樱是坏人,害我找石头找了好久。最后我们也没有找到会笑的石头。但是草莓却异常兴奋。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草莓一点也没有被弄脏,毛上一点尘也没有。于是那晚我妒忌了草莓。虽然只是一个晚上。
语樱说:“叫小枫吧,左语枫。”我没有同意,但她后来一直这么叫我。
她轻轻地搂着我荡秋千,说:“小枫以后不要吃月饼了吧?”“为什么?”
“因为啊,嫦娥很可怜,不能团圆啊……”语樱把尾音拖得很长,“如果大家都在吃月饼,嫦娥会难过的吧?”
“语樱家人呢?”我一边咬着可口的草莓果肉一边问。
“啊。我除了小枫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叫左翼的弟弟了。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带走了。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吧?”
语樱说谎,明明就是很难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干什么?
“后来,我不叫左樱了,加一个‘雨’字很好听吧?”
从那天以后,我忍着馋,吃月饼再也没超过三块,每次吃到第三块,总是想起左樱。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对自己苛刻极了。明明事情不是那样的,明明是很难过的,水灵的眼里满是悲伤,笑起来竟然带着讽刺的味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左樱。
我喜欢语樱,因为语樱不会难过,语樱总是笑吟吟地看着我。哪怕,好像是刻意压下了更深更深的难过。
Part 5
这次我比语樱醒得早。太阳还在睡觉。我用食指一次又一次轻轻抚摸她衣领上金线绣出的花朵,很美丽,摸起来也很舒服。
草莓用它漂亮的蓝色眼睛盯着我,我猜它是嫉妒。大概因为我,语樱冷落了它许多。
“语樱,这是什么花儿?”我望着语樱微微眯起的好看黑眸。
“樱花。”她看了一眼,笑着回答。
我敢肯定这就是她名字的出处。
“语樱,我们去种樱花好不好。”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仍是笑着的:“好。我们去种樱花。种一树的樱花。”
语樱找来了一颗种子,一颗樱花树的种子。有了种子,就会有一树的樱花。
语樱就在那樱花种下的地方,轻轻地唱着什么。
“语樱,你唱什么歌?”
她不告诉我。
那天,我睡得格外早,我们的樱花树,一夜长大。
一夜长大……
后来,我知道了那首歌的名字,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借年华》。
借我几度年华,换它一树开花。花开布满枝桠,将幸福牵挂。
借我几度年华,等樱花落下,看幸福成熟了,然后就那样吧。
借我几度年华,金线勾勒樱花,一丝一丝绣出,然后以此为家。
很久很久以后,我再想起那支曲子,泪落于樱花。我加了一段词,一段《借年华》。
借我几度年华,铅笔细细勾画,看那灿烂樱花,一直等你回家。
Part 6
樱花开花了,语樱拉我到树下。月亮洒落光华,静默美丽,可以入画。
“这是樱花?”我问,“是樱花吗?”
粉红的一片云霞,染上一层月色,让人难以确信,这居然是花。
“是樱花。因为语樱生在樱花树下,所以叫左樱啊。”
“左樱,以后每年都陪我看樱花好不好?”
“小枫要乖哦。乖的话,以后语樱就陪你看樱花。”
我当真了。语樱是从来不说谎的。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语樱竟是没有说时间。以后是什么时候呢?算了,没有说时间,那就当作永远吧。
那次盛开的樱花再也没有落,我以为樱花是永远不落的。至少,我的樱花不会落。
语樱常常用樱花来类比幸福,她说一树的樱花就是一树的幸福。
“如果有一天,你的樱花落下了也不要害怕。那是说,你的幸福成熟了。”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她的长发乌黑,我捉过一缕在指上绕着。
“樱花落了就不好看了。”我歪着头说。
“不会的,樱花落下的时候就像雨,雨丝打在樱花上,也和樱花一样美。所以,如果小枫的幸福没有成熟的话,就去樱花多的地方吧。”
她眸中深深的笑意与温柔淹没了其他的东西,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语樱陪我看吗?”我仰头问。
一片樱花飘下,我低头去拾,恰好就这么错过她眼里一闪即逝的痛楚。当我抬头看时,她又是笑吟吟的。
她说,小枫看樱花的时候,语樱也会看的。和小枫看同一片樱花。你看,小枫,你的第一季幸福,不是已经成熟了吗?
我就给她那似是而非的话忽悠过去了,没有再强调我的问题。语樱,我是问你陪不陪我,陪和看同一片,终究不是一回事啊。
Part 7
我缠着语樱给我讲故事。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啊,天地虽大,万物虽多,我只知道有蝉翼罢了。”
语樱从不问我从这个故事中懂得了什么。而她一直以来的长发和装束,被我发现是她特有的,与世间绝大部分人并不相同,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但是,我从那时起,听了故事很少会想这有什么道理,又说明了什么。因为语樱说过,有些故事,本身就没有什么道理的。而且,也不一定会有结果。如果有结果,你也不一定知道,也未必想知道的。
就像那句“天地虽大,万物虽多,我只知道有蝉翼罢了”,只是单纯这样想,单纯这样说,不一定有什么道理的。所以,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
有些东西本来就没有为什么,只是我们想知道罢了。然而知道了,就会幸福吗?
就像我不知道语樱在难过,不知道她难过,也就不会跟着难过,可以依旧吃得下月饼,依旧认为她和我一样快乐。
就算知道语樱在难过,我也从来不说,不要问我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就是那样,不可言说,一说即破。
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有些话我从来不对语樱说。
比如,别难过。比如,我懂得。
Part 8
今天晚上很凉爽。语樱和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让我看月亮。她说,中国有一个古老的节日叫七夕,那个是银河。从前有一个牛郎,一个织女,就被那条银河永远分割在银河的两岸。
我听到的牛郎织女就是她那么简略的一句话。她明明隐藏了完整的故事。她知道我没有听过,但她就是这么说的。
牛郎和织女是不是很可怜?她问。
我眨眨眼,刚想开口,她却用左手食指点住我的唇。
“不要说。小枫,你不知道,牛郎和织女已经很幸福了。”她轻轻一笑,盈满了凄楚,“已经很幸福了。虽然星宿运转,牵牛织女二星永世不得相见,但是,能隔在河的两岸,深情对望,也很幸福了。嗯?小枫,每年的七月七日,喜鹊会为他们搭桥,让他们过河,享受一天的团圆,一年就一天。”
她是左樱,我看得见忧伤的左樱。而我更心疼语樱,因为我的语樱难过,我是看不见的。
“但是,被硬生生拆散也是很残忍的。”我说。
于是,语樱那张好看的脸苍白了颜色。
后来,我知道,语樱是为了我才如此难过。又后来,我知道竟是“硬生生拆散”让语樱失了颜色。我不知道我那晚是不是该为牛郎织女说那句话。但我自责得很。我对不起语樱。再后来,跟牛郎织女有关的话,我一个字也不说。
Part 9
语樱看着我蹂躏草莓那张雪白的小脸,草莓用了试图秒杀我的眼神,宝蓝色的眼睛瞪着我。她就无奈笑笑,说:“小枫,和草莓开玩笑也不要太过。”
我看着她带笑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语樱,你小时候一定比我乖吧。这次是我错了,你不可以生气哦。”
“好,不生气。”她轻轻抚摸她给我编的那条麻花辫,“但是啊,小樱那时候真的比小枫乖哦。”
我别过身子,做出生气的样子。
她摇摇头。“那么,我弹曲子给小枫听。小枫不许闹别扭了,好不好?”她好看的双眸里仍是笑吟吟的,她明明知道,我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她弹了琴,语樱稍稍留了一点指甲。
不希望你把我牵挂,却仍是放你不下。
还没把未来为你勾画,五色鲜花。
看你那笑容如画,却不敢听你的回答。
问谁去借年华,却匆匆应下。
如何陪你去看樱花,一同等那樱花落下。
只记你眉目依然如画,模糊那樱花。日月光华。
也罢,忘了也罢,忘记不会难过吧。
我不知道它的词,我只记得,左樱那双眸中是我见过最美的夜色。那眸中的繁星,我说不清,道不明。
我居然不仅没猜出她想说什么,而且连隐藏的情绪,也只懂了一点点。
但我还记得,语樱弹到结尾的时候,一根弦划破了她左手小指,一滴鲜红的血随之落下。
昨晚我又梦见语樱了,我听不见曲子,但我看得清她纷扬的黑发,微微低垂的眼,纤细的睫毛,抚琴的纤指,白皙的脸,任风拂动的两袖,以及深深的思念。
Part 10
语樱会说一些成语,但她从来不说是褒是贬。
她告诉我事物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只要对了你的感觉,就用吧。做出选择或是决定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好,不要后悔,因为这就是你的决定啊。
没有对错,没有好坏,有的只是立场与感受而已。注重内心的想法,听从内心的决定。那就是她告诉我的,那就是她教会我的。
后来的后来,我一直以为,我该学的,我该懂的,很多在我五岁那年,就都懂得了。
都是语樱教给我的。她教给我的东西太多了。
我从不知道言传身教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以至于我那么坚定地,想要再覆上我能知道的,她曾经的轨迹。即使要付出许多,也还是义无反顾。
重蹈覆辙。后面的车再压过前车的印痕。我带着这样的心情。
这样说当然不太准确,这条路当然不是走向倾覆的路。但是决然的心情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样,因为这样,我才能觉得,语樱离我很近,稍微努力一点,就能够得到语樱。再努力一点儿就够了。我一直这样自欺,告诉自己,语樱不远了,语樱会重新牵着我的手向前跑的。
Part 11
语樱带我看了瀑布、看了枫叶,看了许多东西。
我看到一朵花,蓝紫色的叶子,花瓣边缘会闪光,光芒就那么流动着,像水似的。我闹着语樱带我去看。语樱答应了。
“左樱。”黑衣的女子在对面如是呼唤,她身侧,立着一位棕发女子。
语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九莜?小澹?”
然后她弯腰,俯下身子,轻柔地抚了我的额头,慢慢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朝我笑:“小枫要乖。站在这里等我回来。”然后一步一步向她们走去。
她走得又慢又坚决。好好一个步行,居然多少带了一些义无反顾的味道。
我等了好久好久,似乎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在语樱带着那朵花向我走来时,我的世界终于化开。
“语樱,你们说了什么?”我问。
她笑了一下,左手将花轻轻搭在我肩上,右手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小孩子啊,知道太多可不行。记住,太聪明的孩子不幸福。”
太聪明的孩子不幸福?语樱,你怎么教我来着?
我揉揉额头,追着你的笑声往山下跑去。那时候,语樱,你怎么不告诉我,语樱?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只有一天了。
Part 12
我看着语樱站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语樱,我做了一个梦。”我揉揉眼睛说。
“白日梦?”她笑了,抓住了我的手。
四面拥来的蝴蝶将我们紧紧包围,蝴蝶的翅上闪着幽夜的光。
“语樱,好美哦。”
“是啊。”她笑着说。
蝴蝶拥着我们向星空飞去,那一刹那,天空变色。粉色与紫色相接的天际,一颗桔色的小星在闪烁着光芒。
语樱低声说了什么,我却只能听清一句。
“小枫,你要记住这儿……”然后她微微低下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好像也跟着美丽了起来。我竟是没有听到,她说:“否则你就找不到语樱了,再也找不到了。”
“语樱,你就是从这儿下来的吗?”我问。
“这里,是语樱工作的地方哦。”她笑得那样好看,粲然而看不见一点难过。那样的美,近乎极致。
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我才看清,那是一个散发着美丽的桔色荧光的轮壮物体。后来我学历史,见到一个和它很像的东西——筒车。
“小枫,这就是不停运转的时空。不停运转,生生世世,永不停息。”那一晚,她的眸中凝着最浓的笑意。她拉着我的手登上去,右手食指轻轻划过空中,留下一道道美丽的绿色荧光。
小枫,我将幸福书写给你看。她将我的手捉过去,写字在我手心。
“还记得”——她纤细的指划出这样的痕迹。
然后她轻轻一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说了什么。
很久之后,我学唇语,反反复复地琢磨。她带着那样美的笑容说:“不记得,就忘了吧。没关系的。”
Part 13
“语樱!”我大声喊道。从心底涌上一阵酸涩。我看看四周,什么也没有。我做了一个梦吗?
“语樱?语樱是谁?”我在我的小床上坐着,自己问自己。
语樱是谁。语樱到底是谁。谁啊。
一滴液体滴在手上。咦,下雨了吗?我坐着镜子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明明记得我没有哭,这是怎么回事。
我忘了什么?我为什么那么难过?寻不到答案,大概是梦的缘故,于是我便对自己说,一个梦而已,没有什么好哭的。但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还是铺天盖地把我淹没,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不知缘由的悲伤让我觉得自己无助又傻气,气恼地想找一个答案。
也或许是在恍惚之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方面没来由的悲伤,另一方面这样的状态实在可笑,因此情绪处于一个很奇怪的状态。哭累了就笑,笑倦了还哭,终于我在缥缈的箫声中睡着了。
我看见一个容颜绝美的少年。青色棉袍,寒玉为箫。于柔和深沉中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寂寞寥落。他像一块玉,泛着冰的质感的上好美玉。冰的质感并不是指寒冷,而是指冰的剔透晶莹与那种凉丝丝的舒适,这才与他的气质相符。但我不敢离他太近,生怕冲撞了他的气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场强大”吧。
他说,我受人之托,给你一个机会,找回你失去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我听来如此动听。
Part 14
沐舒寒。他叫沐舒寒。我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他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可以提出要求,我会协助你。但是能不能想起、能不能找回你要的东西,要靠你自己。
我说,好。
我催眠了自己,等我醒来的时候竟作成了这样一幅画,我拉着绝美女子的衣角,再月光下看樱花。
樱花……那是她笑的样子。
然后泪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下。她吗?语樱?
樱花……那是她的名字吧。
摊开左掌,用右手食指来描樱花的模样,突然觉得之前也有过相似的触感。
樱花……金线……纤指……描画。
之前也有谁在我的掌上,轻轻盈盈地描画。泪在掌中汇成薄薄一层,我一点点努力让自己记起那人的容颜。
我只想起了一点。那双深远的、好看的、水灵灵的眼。
我突然发现我离她好远。她眼中复杂的情感,我始终无法参透。于是我始终无从下手。
我要沐舒寒把她的东西搬来,然后看着那些朦胧存在于印象中的东西,痛苦万分。
我竟记不起什么,可尽管如此,看到那些东西,就死去活来的难过。
沐舒寒的箫声仿佛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我的意识渐渐不再清明。
我好像听到箫声中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Part 15
第七天。我终于不会再看着这些东西哭得昏天黑地。
语樱的琴,语樱种的草莓,语樱的樱花树,以及一只猫。一只眼睛像蓝宝石一样的猫。
我看着这些茫然、发呆和难过。你看,语樱,你这样狠心,你怎么舍得我忘了你,怎么舍得让我这样近乎疯狂的失落。
忘了,真的就能快乐了吗?
为什么不让我记得……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难道我真的能忘记吗?
我将左手放到心口。不可能的。有些事情是无法全然遗忘的。要不然这里不该如此难过。
语樱,为什么不问问我?不问问我想不想忘记你?这样的忘记和离开又算什么呢,给我留下的又是什么呢。自由吗。昂贵到需要以你的离开作为代价的,我宁愿放弃的自由吗?为什么便不能与你一起呢?
倒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月色,饮一口。那杯中的月色随水波摇曳,竟也充满了苦涩。
心意杂乱又沉得压人。所以即使不通音律,也不甚擅长遣词,我也还是将自己的心事,化为了类似于歌的东西。
执一杯,落为伤。月光散,洒凄凉。水冰吟,空对月,把酒吟唱。
花既不解饮,饮徒随我身。付心与明月,明月来相照。怎可解,许多愁。如何去,遥寄愿。抽刀断松间泉,雨珠落,满世界。诉心语,抚瑶弦,安静了世界,你的夜。
词不达意?难以入耳?那年我压根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我只是对着月光,轻轻吟唱。并刻意希望,我的声音能融入月光,到达我思念的人身旁。
Part 16
第四十九日。我把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语樱的琴,突然眼前一黑。
沐舒寒说,这便是忘情。
所有的关于语樱的记忆一并涌入。我却并不欢喜。我担心我会再一次忘记她,忘了我的语樱。
我竭尽全力,试着不让记忆滑落出去。
但是没有用。它们以不可抵挡之势涌入,也同样不可抵挡地蜂拥而出。
我晕了过去。
沐舒寒问我,是忘了谁?我说不上来名字。
我看着满屋的东西呆了,这是谁的东西?
沐舒寒叹了口气,他说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你走吧。
他忽然又抬起头说,我没想到那种事你也会忘,你竟能忘记那种难过。
我带走草莓的时候,一道蓝色的光射向我的左腕,与我融为一体。冰蓝色的,那种淡淡的蓝。但是其间的光泽,却比草莓眼中的还要柔和。
草莓,我们的猫。
我突然发现,有些东西我一直都记得。一直就没忘。就像,语樱也一直记得……
也许这也能算一种以毒攻毒,从这以后,我再也没像这样筋疲力尽地哭过。
我也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在那道光中,我听到了语樱的声音。
“别哭,我一直都在,没有离开你啊。”
我仿佛穿透虚空,能看见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语樱轻轻用食指压住我的唇,眸中满是笑意。
“傻瓜。你可知你若是哭了,我也会难过的。”
Part 17
五岁真是很纠结的一年。那一年我丢了语樱。同时那一年,我从那道冰蓝色的光中,得到了很多语樱没告诉我的事。它将语樱有过的记忆,也给了我一部分。
或许是六岁,或许是七岁。我开始读书,从一年级开始念。我问老师“樱”字怎么写,老师就写给我看。她说“樱”是“木”字加上一个婴儿的“婴”字。我想你应该也是树木的婴儿,是樱树最宝贝的女儿,最受喜爱的。不然,你怎么会早早让我觉得,你肯定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呢。
语樱,那天我在书桌旁,认认真真用铅笔把“樱”字写了四十九遍。老师觉得这是好学,我却知道不是。这不过是我思念你的一种方式。
我也要沐舒寒教我读书。他的箫很好听。
这是草莓为我争取到的一样福利。我不知道它当初是怎么做到的,它带给我一把琴。是同你的一样的,五根弦的。我按照你记忆中的顺序弹奏,语樱。
沐舒寒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高兴了半天。我问他,是因为我弹得还不错他才来,还是因为我弹得听起来像你。
他说,是因为我弹的太差了,他还从没听过这首曲子被糟蹋成这个样子。
我差点就信了。我看了看草莓的眼睛,不是那种被折磨的痛苦,是那种感到亲切的表情。
所以大概还是很像的,毕竟是从你记忆中取得的。
我不跟沐舒寒一般计较,我大概能知道,他也很想你。
而就算多少有相似之处,和你原本的弹奏,到底是没法比的。毕竟你是语樱啊。
你的名字有那么多种叫法,但是大概叫你语樱的只有我一个。因此,语樱便是我专属的。
他们唤你左樱。而你原本取给自己的,是左雨樱。
大概怀着类似的心情,你也执意给我取了名字。小枫。
并不是玩笑或者小名,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确是认真的。用的正是我说的那个“语”字,语樱的语,左语枫。
Part 18
我们的樱花,再也没有落。我们的草莓再也没有结果子。但是我却始终笑着。语樱,我大概能猜到,你会同你说过的那样,在好高好远的天上看着我。其实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语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多少都是在为分开做准备。
所以,语樱会把我搂得更紧一点。我问她是不是在月亮上的,她说不是。月亮很远很冷。而我们相隔的距离,却好像比月亮还要远,还要冷。
而语樱明明是在那颗星里的,可她却告诉我,她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想了好久。我突然明白,她说的一直在身边,其实可以有很多种。
比如我们的樱花树、草莓地,我们的猫,甚至所有她存在过的地方。再比如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落在我身上的印痕。又比如她其实告诉过我,荡秋千可以让她看到我,想她的话,可以对着天空倾诉。还有,她对我深深的思念,或许也会在我身边。
所以,我每晚早早写完作业,先去找沐舒寒学很多东西,也听他讲故事。但只要月亮一出来,我就回到院子里,把秋千荡起来,荡得好高好高。
我也像以前那样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么漂亮。我看着月亮笑着,直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不该哭,不该难过。但是,语樱你看,我是笑着的。所以,你也不许难过。
Part 19
五年级的时候,我还依然喜欢吹泡泡。
因为我总觉得,情绪、想法,甚至思念这样的东西,是可以付予它们的。它们能感受,承载,甚至传达。
所以休假的时候啊,我往往把泡泡吹得漫天都是,布满了一整个院子。
沐舒寒说我,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也许是吧。我自己去调制泡泡水,带着这样的希望。我希望它们存在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这样,就能装得下更多的思念。
我思念那一年,语樱。夕阳之下,你在秋千上,悠悠荡着,问我:“小枫,你相信注定吗?”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我记得你的答案。
“我相信。”你顿了顿,看着我笑了一下,“但是如果还有缘分的话,注定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你说了,我便信了。既然你希望我们的注定能被改写,那么我就按照你的希望,努力下去。
或许是足够的情感,或许是足够的等待,或许是足够的努力。不管到底是需要哪一样,但是如果有这样的可能,如果这符合你的期待,那我便也这样一直相信,做出自己的努力。
我还想看你在夕阳下弹曲,还想听你轻声说话。还想有一天可以让你回来,陪我看樱花,尔后樱花落下。
Part 20
“舒寒,语樱的工作是什么呀?”我抬头看樱花,手跟着目光描画。
“司轮。”他答得漫不经心。只是用指尖一遍一遍在箫上抚过。我似乎是记得的,他那只寒玉箫,在那个地方,正铭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左樱司时,负责让时间之轮转动不息。如此便有岁月流逝。九莜管理空间的交替,于不同层次的空间来回切换。小澹进行修补和维护,保证时间与空间能够正常运转,以免造成混乱。时空运行都在该有的轨迹之上,最外面的大轮就会运转。也就是时空之轮。”
他的声音空而远,就像是思绪已经到了遥远的天边。
“那,舒寒呢?”我画完樱花的最后一笔,终于轻松下来。
“闲人一个罢了。”
“只是这样吗?”我想了想,“小澹的工作如果没有误差,我又怎么会见到语樱呢?”
沐舒寒抿了一下唇,良久才答:“缘分吧。”
小澹啊。如果时空的错落能带来美好的相遇,那么已经结下了缘分的,彼此牵挂的人,再重新被时空隔断,也是很残忍的吧。
就像我和语樱,就像语樱和舒寒。
Part 21
十二岁那年我初一了。距离语樱离开也有快七年。
虽然说努力在做很多事情,但那时候的我其实也还是很任性。
遇见很多事,解决一部分,然后继续活蹦乱跳。
我突然有一点害怕长大。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就这样习惯,会失去像这样坚持思念和等待语樱的勇气。
我不愿意情感被岁月磨灭,不愿意释怀。
一点一点往前走,可以预见会发生那样多的变化。我生怕重要的东西被忘却,怕忘记自己的核心,成为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所以有些东西,我在心里其实是死死握住,不愿意放手的。
但是语樱离开以后,我没有再展现过像这样的迷茫和脆弱。更不会当着他人哭泣。
我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对着月亮哭。
那一年我于历史的长河中,见到了筒车。
于是我又一次想起,语樱拉着我的手,摊开它,在掌心写下文字,又一次想起那些暗夜中的蝴蝶。它们当然很美,我至今都没有见过能与之相比的美景。但与搭桥的喜鹊不同,于我它们意味着分别。正是九莜的这些空间蝶,它们硬生生撕裂了空间,于是我们再未相见。
我想,语樱大概也是不希望我忘却的。不然也不会写下“还记得”,也不会留给一部分属于语樱的记忆,更不会留下舒寒。
可是,可是我那段失忆又怎么解释呢。
那一晚,语樱送我回家,右手的指尖划过空中,绿色荧光闪闪,她掌心便落了一块琥珀。
“小枫,看好了,这就是琥珀。”
她站得那样远,不肯靠近了来,轻声哄我许愿。幽暗的夜幕中,粉色的衣裙随风飘摆。
“记得你。”我认认真真,一字一句。
“晚了,换一个吧。”成色上好的琥珀在那一刻脱出她的手,浮于空际。
“小枫,你会恨我吧。”轻轻的一句,如同叹息。我看着她转身离去,又屡屡回头。
怎么会呢。你眼里是那样悲伤,悲伤到那样的程度,却还是露出笑容。不情不愿地松手,又步步回头。
那块琥珀将我们一同走过的时空,在我的记忆里封起。
我是知道你为什么那样难过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亲手封上过往,要我忘记你。
可是,语樱,你大概不知道我换的是什么愿望。
我希望,再一次,遇见你。
Part 22
语樱,我要读初三了。快十四岁了。我猜想,你应该还是老样子。
“怎么又在发呆?”舒寒问。
“明天就去报到,后天上课。”
“初三?”我点点头。草莓软在我怀中,睡着了。
我们都在思念同一个人。
我无比怀念语樱口中,没有什么对错需要分辨的世界。但想是想不来的。
我养了一些车前草。草莓也乖了。
语樱,我有时候这样想。以前我那样不乖巧,是不是我乖了以后,你就会回来?如果我肯叫你姐姐,不欺负草莓,不吃月饼,那样你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但是我又害怕。语樱,如果我变乖了,你是不是就特别放心,觉得我不需要你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疲惫,我也不想听话,不想循规蹈矩,不想接受任何安排。会觉得语樱不在的话,做这些事,仿佛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便也没有勇气,没有动力再认认真真做好这些事。但我到底担心你会生气,一生气就不回来了。
你这样说过,语樱,“乖的话,以后语樱就陪你看樱花”。
语樱,沐舒寒的话我都有听,我这么乖,你怎么不回来呢。
“舒寒,语樱说如果幸福成熟的话,樱花就会落下。”我偏过头,从秋千上看向沐舒寒。
沐舒寒叹了一声,说,走吧,我带你去看樱花。
Part 23
沐舒寒的小院子,一年有三季的樱花。遍地是融融的青草,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
说是带我去看樱花,他却自己回屋。
我走到树下,抱膝坐下,没有抬头去看樱花。我坐了好久好久。
语樱,我发现,我其实并不喜欢樱花。
语樱,我不喜欢花。
我只羡慕蒲公英,它们有轻而白的绒毛,会飞,或许能够乘着风,有飞到你身边的一天。
偶尔有樱花瓣飘落到我身旁。我依旧低头坐着,直到脖子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下雨了。花瓣漫天飞落,凉丝丝的雨点斜斜打下。风很轻,雨也很轻。樱花瓣被卷下,随着雨飘洒。
“樱花落下的时候就像雨,雨丝打在樱花上,也和樱花一样美”,语樱,你说过这样的话吧。
我看着这样的实景,一时间有些出神。
那或许就是你将“雨”加进名字的初衷吧。雨中落樱,花瓣也同雨丝一般纯净,世界也都干干净净。原来你想让我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心头多少有一点甜意,渐渐沉淀下去。
这樱花落了的,那么语樱,你幸福吗?如果你也会因为我的难过而难过,那么我也会答应你,会好好的。
今天公历是八月六日,七夕。我种下一块相思子,好让那木质藤本植物,结出不知止境的相思。
舒寒也种了一块地。一株小樱桃树,和一大片会开出紫花的小草。
语樱,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它们被人们叫做——“勿忘我。”
Part 24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我坐在语樱的樱花树下,问语樱,我该怎么办呢。我说,语樱,我要初三了,我还有那么多东西应付不来。
有雨滴从樱花瓣上滑落,片刻之间落入一方潭水。
潭水里映着彩虹。
我突然就想起我们一起看彩虹。那个时候我要指给你看,你用手掌包住我的手,握成一个拳头。
“不要指。彩虹啊,是天地的精华,所以它才那样好看。所以啊,我们也要尊重它。如果看到彩虹很开心的话,也要感恩它哦。”
“哦。”我点点头,“可是为什么要感恩呢?”
“因为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能够拥有的一切,都值得一声感谢呀。”她十指扣笼,显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小枫,你看那道彩虹,”她笑着问,“如果你在彩虹的这一边,你所追求的东西在最红的那一道虹的边缘。如果是那样的话,小枫觉得远不远?”
“好远哦。”我觉得几乎遥不可及。
“但是,如果是在离边缘只差一步的地方呢?”
“不算远。就算是青色和蓝色之间,好像也不是太远。”
“所以说啊,青色离蓝色不算远,蓝色离紫色不远,只要努力,也不是够不到。想要完成的事但凡不算离谱,大多在努力下都是能做到的。”
她望着天空:“彩虹之间也不总是那么均匀,不是吗?该松的时候松一点,该紧的时候紧一点。只要真的想,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然后她抚着我的发,搂我紧一点,“努力归努力。但于我而言,小枫的快乐还是最重要的,这是其他的代替不了的。所以,也不要让其他的东西代替小枫的快乐,好不好?”
“好。”我点了头。
这是我那个时候便答应下来的,属于我们的约定啊。
Part 25
我们开学了,语樱。我开始练习跑步,也自己做了好多课程表。
世界之内,意料之外,还是有很多事情呢。
很多事情我依然都还干不好,但是我也会希望,尽管没有能力为你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也不能与你相见,但或许再遇见的时候,我多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现在当然还不行,要从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开始,一点点来。
语樱,我希望你能等着我,在我还没能把你的世界布置得更好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也不要太难过。
害怕吗?还是害怕的。
害怕自己终将放弃。害怕自己徒劳无功。
并不是不相信你,我怀疑的只是自己罢了。
曾经忘却了的那些事,大都是从语樱的记忆里读到的。即使能从自己记忆里翻出那些事来,但到底是空洞的。当时自己的感受,我却忘了个干净。
这几年,我在试图一点一点找回当时的感受。那些我觉得幸福的事,换做语樱的记忆,到底多了一些苦涩。
所以当我一天一天找回自己的记忆,我就把语樱的那一份感知放在一旁,不去细想。
因为越想越难过,而我又不需要难过。所以我选择性地忽略了那种苦涩。
Part 26
“今天晚上月色真好。”我望着月亮跟舒寒说。
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晃了一会儿,我伸手去小石桌旁边端起咖啡杯。
我自己泡了咖啡。
然而舒寒却不准我继续喝。
“别喝了。”他劝阻的语气并不算强,我假装没听见。月色将咖啡镀上一层好看的光,落在液体中随着它的摇晃闪烁。我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
舒寒伸手直接拿走了我的咖啡。“还不如睡吧,越喝越醒,越醒越难过。”
可是难过算什么呢。等待当然也不算什么。我怕的只是她不归来,怕的是自己遗忘,怕此刻多少还保有的坚信和勇气逐渐消磨。
我此刻是同夜一样的心情。长夜漫漫,未见破晓。
“没有想过放弃吗?”沐舒寒问。
“放弃?为什么?”
“她希望你快乐。这大概才是她希望你忘记她的初衷。”他的声音很轻。
“快乐?她不在的话,要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快乐呢?”
“那你又为什么而坚持着呢?”
坚持,我坚持什么了?等她回来吗?
或许是的,我确实一直在等语樱归来。至于为什么——那个时候啊。
“小枫,不是所有的人都生而幸福。而背负着不幸命运的人更要努力奋斗。”那时她的眼神柔和又恍惚。
“可是,奋斗了就会幸福吗?”我带着迷惑仰头问。
“不一定。”她眼里忽然敛去了笑意,又如是重复,“不一定。”
“那么,如果不能的话,不是白费力气吗?”
“没错。”她轻轻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努力呢?”
“因为还有一线希望啊。”
“一线希望?那和没有希望不是一样渺茫吗。”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有意义的事。
“小枫啊,你要知道。渺茫的希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放弃那样一缕希望,然后告诉自己一点希望都没有。”
“那么如何能看见那一线希望呢?”
“机会,努力,智慧,运气?我其实也并不清楚,不如你来告诉我。”
原来连语樱也有不能告诉我的东西,却要我了解,然后告诉她。
Part 27
“抱歉,”黑衣少女微微欠身,“左樱,我必须去补救一下我的失误。那么空间之轮,就先拜托你了。”
“好的。早点回来,九莜。”粉衣女子微微一笑。
九莜的指尖跳跃着淡蓝色的荧光,在冰蓝色的轮上轻轻比划着什么。最终消失在那转动的轮边时,她眼里带着一点愧疚。
九莜,快点回来,我已经厌倦了。
疲倦出现在左樱眼中,视线所触及的地方,多是空灵剔透,一眼就能望尽的东西。千年万年也不会也任何改变。
她累了。
时空之轮,大轮一转便是世间的一年,一转便是百圈。世上百年,也不过是那轮昼夜不息的转动罢了。和永恒的时空相比,人显得过于渺小,而他们的百年,亦是如此的短暂。
她将目光投向水晶墙面,看着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在自己司时之力供应的转轮下,一点点长大。看倦了,便低头一笑。
地面上正映出一双好看的眼,眼中却是怜悯与厌倦。
此处一日,地上百年余。
也难怪世人畏惧时光,道岁月无情。它确实能轻松抹杀稚子眼中的纯真,多得是世事变迁。
“躲开!左樱。”小澹气都没喘匀,追着什么朝她喊。
她却宛若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缓缓闭上眼,于瞬间消失无踪。
“九莜?九莜人呢?”小澹喊不到人,屡屡摇头,“那麻烦就大了。左樱啊,你怎么就不躲开呢。这样,你会很不好过啊。”
那是时空的漏洞,通向不知道哪个地方。
Part 28
未明时分,朦胧着雾气,给一切都涂上一层淡淡的月色。
待雾色消散,月光终于澈明。
这就是外部的世界啊。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月光了。
澈如明镜的一潭水带着寒意,宛若一层薄冰。风一吹,水间仿佛流动着万千星辰。
“左樱,左樱,你来这里干什么?”属于成年女性的温柔声音忽然响起。
四周到底是没有人的。被提问的那位也仿佛没有觉察出任何不妥,只是垂着眼,纤细的睫毛覆下,颇有些落寞。“赎罪。”
“何罪之有?你不过司了时。”
话虽如此。到底有那样多的声音,在她耳畔心头响过。他们问她,为什么时间不能留在这一刻?他们许愿,要是时间不再流动就好了。也责备着,责备苍天与神祇的高高在上,不知苍生疾苦,多少有玩弄人心的嫌疑。未能体味同样的痛苦,不加以体谅,这样的责备,听起来也确实没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自愿于时空之轮下,也经受一回时间的束缚吗?这样的不计代价?”
“是的。”左樱的声音如琉璃一般清透。
问话的人是知道的,何止声音,这个人的心也如琉璃一般。
“卿本无罪。”空气忽然如液体一样,有什么东西变得粘稠,开始有了流动的趋势。
“所以呢?”被问话的人依然没有抬头,语气也没有任何波动。显然并不因对方的回答而动摇。
“所以又何必。”那声音带着薄荷一样的凉,却又奇异的带些糖霜般的甜。也没有再劝,反而有了一点欢喜的意味。
“那么,跟我走吧,请你做客。”
左樱面前升起一面水一般的镜子。
“你是谁?”邀请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终于开始疑惑。
“玄水镜。”
坐在幻境里的人,用镜子来定义显然不太合适。但是这样的自我介绍却也没有错。
黑发柔顺的在地上回旋,水色的衣袖遮住一截雪白的手臂,手臂上不知是何颜色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位主人是有着姣好面容的女子。此刻她眼里正闪闪发亮,显然是很高兴的。
“左樱,我等你很久了。”她指向自己重新介绍,“顾水惜。”
好看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极干净,仿佛不知世事,但言语显然并非如此。
她正经告诫:“左樱,在时间与空间交界处的话,会不停随着时空之轮的转动而转移。如果你想要离开,就赶紧离开这个漏洞。”
被告诫的人显然是铁了心不听劝的,也没有给出什么回应。
“左樱,你也不陪着我玩。”
“左樱,你不开心吗?”
浸满了水色的世界里尽管有两个人,却依然像顾水惜的自言自语。
“左樱,我教你弹琴吧。”
“好。”粉衣女子终于应声。
顾水惜覆手抓着什么,然后轻轻一捧,便从水中抱出一尾琴来,道:“我弹弦水琴来给你听。”
玄水镜,弦水琴。
那样的琴声宛如天籁,空远,宛转,悠扬。那空而似水的琴啊,琴身中流动着的晶莹液体,可不就是水吗?
弦在指尖轻轻颤动,仿佛触上的,正是自己的心弦。左樱脸上有了一些动容。
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兜兜转转。还在很久很久以后。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她笑了。
“左雨樱。”在漫长的时光中,她终于换了一个名字,开始这一段相遇。
很有意思。明明相遇突兀,相处却极为自然。
女孩负气的时候像个小包子似的,她便忍不住笑起来。
喜欢逗女孩,也带她出去,给她讲所有她想知道的一切,以故事的形式。还有很多东西,是女孩不会问到的,也恰好是她不愿意讲的。
一天一天,竟让她多少产生了不愿离开的想法。
直到重新遇见九莜和小澹。
大概是觉得让她吃了苦,两人都有一些歉疚不安。
但其实她是愿意的。并且一点也不后悔。
倒是离开的时候,难过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一丝一丝,将心缚得很紧。
Part 28
抓住一线希望的说法当然没有错。但是语樱,你没教给我如何不想你。
我站在清澈的潭水前,看着语樱的一些过往。
我走神的时间有点久。全然不知镜中的影像已然停止。
顾水惜脸色比初见的时候还要白,大概多少有些费力。但她还是笑问:“怎么,要看看现在的左樱吗?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话,告诉我就好。”
“可以见到语樱?真的可以吗。”这到底是我几乎不敢想的事,我仰头看顾水惜的脸。
“可以。”她笑得水一般安静美好。
然后镜子中渐渐浮出语樱的样子。
语樱将那绿色的荧光一点一点注入时间之轮,然后,坐在椅子上,一针一线地绣起了樱花。
“对不起,小枫,这里没有樱花。”她说的声音很轻,“我答应每年陪你看的。所以每年你在樱花树旁,我便从这里与你同看一片樱花吧。”
九莜听得叹气。“左樱,你又是在执着什么呢?”
“我多少要付些责任的。我那时候答应过,如今是欠了她的。”
“说起来是该怪我……算了,让你们见一次吧。”九莜右手在空中描绘着一个图案,轻声说,“以玄水镜与幻月镜为媒介。”
她身边的半空中也出现了一面镜子,闪烁着幻境特有的光,是月光的颜色。
于是语樱看见了我。
“只有一会儿。”九莜说。
我们之间明明千里万里,此外还隔着两面镜子。
这个时候镜子仿佛虚化了。我们在镜子的两畔,仿佛彼此之间触手可及。但到底咫尺天涯,咫尺是虚,天涯是实。
我们就站在彼此对面,而两岸遥遥,了不相触。
Part 29
“你是小枫?”语樱看着面前束着单马尾的女孩。女孩长了个子,同她相比也矮不了许多,只面容依稀还有那时昼夜相见的模样。
我伸手去够语樱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去触语樱的脸颊。碰当然是碰不到的,只能触到镜面,但我还是这样做了。眼前的语樱到底与之前是不一样的。是哪里不一样呢?
啊。语樱眼中盈满的笑意,不见了。
“语樱。”我到底没把变化的地方问出口。
她惊了一些,回过神来,随即做出了拥抱的动作。
“小枫长大了呢。”她笑着说。
“语樱,我想你了。你怎样才能回来?”我问得直白。
“我也不知道哦。小枫有好好学习吗?现在又是谁在陪着你呢?”
“草莓和舒寒。”我想了想,又补充,“语樱,我在努力哦。”
“小枫要开心哦。一定要开心,好不好?”她的声音就好像在耳边一样。
“嗯。”我点头。然后用很认真的表情回望着她。
“那,再见啦,小枫。”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向远处走去。
“语樱,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忍不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喊。
“好。”我听到她说。
好,那么,语樱,你一定要做到啊。因为我也一直是那么努力的。
我忽然发现,在她说“好”的一瞬间,一串泪珠滚入了我面前的水面。
那边摆着茶。语樱泡了茶。看起来很浓。
那样苦的东西,语樱也喝得下去。
心头又涌上一种发涩的难过,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Part 30
耳边传来与泪珠落入水中相似的声音,滴答,滴答。
顾水惜坐在水边,有什么从她唇边滑落,几近水色,只是晕着些许比水更深的蓝。
“水惜?”
“没事的,玄水镜超出了它能承担的范围。”她只是轻笑,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过,大概短期内,不能再这么来一次了。”
“玄水镜超负荷?水惜,那是你的血吗?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的,要让它完成能力范围外的事,多少也该付出一点代价。倒是你,没有被这样的颜色吓到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笑着拍拍我的头。
“代价……水惜,你明明知道会超出负荷能力,对不对?”
“嗯。但是小樱的妹妹和小樱都那么想见一次的话,那也没什么。能让小樱不难过就好了。”她像是在安慰我,“虽然超出它的能力,让它玄水镜一时无法承受,会对它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不过这次还算好了。”
“可是你好像伤得不轻。这样还算好?”
“是的。因为这次的伤害,九莜与我六四分了。她损耗的还要更多,因为她虚化了空间之间的阻隔。”
Part 31
“那么就是说,水惜和玄水镜之间,是有某种联系的?”
“是的。玄水镜同我是一体的。你看。”她稍稍凝神,背后的潭水中,涌出一条丝带依附在她身上。水色,看上去像水,又像玻璃,在二者之间。摸上去,却感觉似乎什么也没有触到。是流动着的,薄如蝉翼的水。
与玄水镜的质感正相同。
顾水惜右手平平抚过水面,给我讲关于她们的事。水顺着她的掌心,变得十分平整,不时为她的讲解补充些什么。
像水惜这样的女子,是由于各种原因被封印在镜中的。外貌、形体、灵魂几乎同人类女子没有任何分别。只是被封印后,她们便与那面镜子成为一体。她们拥有幻力,可以构造出很多东西,但是幻力越强,能供她们在外界活动的范围越小。她们能邀请镜外的人事物进入镜中,进入她们构造的幻境,但到底是百年难遇一人的。
而镜体会随着她们的变化而变化形态,与其心性一致。镜子平时是带有强大自愈功能的,每自愈一次,都会更精致几分。顾水惜与玄水镜就是这样的关系。
有着强大的能力,也有着长久的孤寂。
顾水惜曾经也是有一个妹妹的,妹妹后来也与一面镜子相连。她们之间互斥,不允许同时出现在一个时空,便也没有再见过。至今,水惜见过的,也就是语樱,我,舒寒罢了。
而她遇见舒寒,还在遇见语樱之前。
“水惜,我走了哦。”我说。
“好。”她说,“需要的时候就想想我,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水惜,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多少还是有一点不解。
“因为我相信,小樱是这么希望的。”朱唇轻启,顾水惜一字一句。
Part 32
“舒寒,我不喝咖啡了,我去睡觉。”
他点点头。
这晚,我梦见了小澹。
棕发棕眸,一身休闲装,双手斜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左樱那个妹妹?”
“是,是的。”被她那样看着,我有点不安。
“哦,我以为要聪明一点,原来不过如此。”小澹点点头,若有所思。
嫌弃。让我感觉不安的,大概就是这种带着一点嘲讽的,真真切切的嫌弃。
“好了,现在给你留点面子。反正以后的时间长着呢,从今天起,我们天天都会见面。”她顿了顿,带着点怜悯,“再好好睡你最后一个安稳觉吧。”
……
小澹!吓人也不带这样玩儿的。
小澹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轻声说:“晚安。”
于是我朦朦胧胧中又深深睡去。
恍惚之间,我听到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左樱。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了。”
“对不起。小枫,我也不想把你卷入这种不正常的生活状态里。”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事到如今……”
转身离去前,小澹又往女孩脸上看了一眼。
“好,那么从今天起,我来做坏人。”
Part 33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每周我将对你进行体能训练。”
小澹斜插着口袋,眼里是独特的神采,看起来精神很好。只是她声音中并没有什么感情,带着冷淡和独断。
她看了我一眼,手一挥,我便出现在崖壁上,手里紧握着一根结实的粗绳。
“抓好了。”
按理说梦境之中不会带来什么实际的危险,所以倒也算不上特别惊险。她大概是没有时间陪着我耗下去的。觉得自己安排妥当后,她便转身离去。
被一个人放在这样的场景中,我多少还是不适应的,开口想要挽留她。
“不可以。”她拒绝得干脆,走向远处。
不知何时四周有烟雾萦绕上来,我终于在微冷的烟雾中,失去了意识。我什么时候落下去,小澹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躲避,迷宫,陷阱。那段时间的梦好像长得没有尽头。大概每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她每次都把我往时间流逝更为缓慢的空间放,所以实际训练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然后一次一次,越行越远。
Part 34
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梦见小澹了。按理说魔鬼训练来得莫名其妙,能告一段落当然好,好得不能再好。但是我总觉得这个结束来得过于突然,过于蹊跷,反而比起完结,更像是中途被迫中断一样。
梦境与现实是无法截然分开的。这一点我多少能体会到,明明小澹只出现在那些梦中,醒来以后酸痛还是真的酸痛,疲惫也差不了多少。而小澹即使是在我的梦中,也能全然操控一切,甚至变换时间和地点,不难推测梦境仍然在时空管理的范围内。
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原理,并且觉得不可思议,但照这样说,梦中的时空也是真实的,只是与醒来的我不在同一处罢了。
闻着薰衣草的香气,我沿着梦中的小道,一直往前走。前方是一座紫色的城,香气正是从那里来的。说是梦幻,更像是在提醒来访的人,这不是现实中的产物。
既然是梦,看看也无妨。
“喂,不要往前走了,那是座空城哦。”
好像有人出声想喊住我,但是环视四周没有看到人。大概是幻觉。
“才不是幻觉呢。你听我说啊。”
在奇怪的地方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声音到底有什么说服力啊。
我显然没有打算听对方的。
那个声音听着也是急了,打算扯点啥忽悠住我。
“我叫九莜。”少女的声音可疑地拖长,又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嘶,九莜,疼。不就想用一下你的名字吗?那么小气干什么。也不是我不想现身,只是在这个地方你是看不见我的。”
“你不是九莜,你是谁?”明明没有交谈的意向,但我这样开口。
那不是我的声音。它好听,却带着寒意,近乎在质问那个没有露面的人,气势凌厉,充满压迫感。
对方几乎要哭出来:“我是透晰,我叫透晰。不要再问了。”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提问的声音却不为所动,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惶恐还是茫然,但到底回答这个问题让对方极为痛苦,很快便放弃,“叫我透晰。我就叫透晰。”
“透晰?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
我的右手近乎机械地一挥,知觉随即被巨大的漩涡吞没。
Part 35
时空之轮上,是宛如空无一物的沉寂。没有什么在运转,时间和空间都被停在原地,呈现出短暂而永恒的姿态。
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时空又勉强往前运转了一瞬,随即又停下步伐。
是左樱。勉为其难地支撑着,坚持要推着它往前走。
出了这样大的故障,想要继续运转下去,显然是徒劳无功。九莜看着左樱尝试,有一点想要叹气。她等着小澹查出故障,同时处理一点别的事。一只冰蓝色的蝴蝶,停在了她的指尖。
“辛苦你了,幻月。”她抚摸蝶翼。蝴蝶的翅轻轻颤了两下,九莜突然蹙眉。
蝶翼上有一道突兀的,本不该出现的纹路。
小澹分明也是看到了那道痕迹的,眼里便生了几分怒意。
“九莜,你也胡闹。幻月镜出了什么问题,以幻月的能力,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痕。”
不应该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训斥的好时候,正事还没有忙完。
“对不起,左樱。”小澹将唇抿得又紧了几分,眼里是难以说明的情绪。
她必然是查到了什么,却难以开口。
大概也知道和自己相关,左樱弯起眼,主动问她:“所以,导致时空之轮停转,到底是什么原因?”
小澹于这双弯起的眼里见过很多东西,思念、内疚、痛苦,职责所在、不能推脱的决然。因为职责到底太过重要,她往往将这些个人的感受深深压下,又呈现着几分压抑和痛苦。但此刻,这双眼的主人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都轻快了起来。
小澹颔首,闭上眼来遮挡眼中的情绪,终于开口:“琉璃之心已碎。”
她摊开手,通透的晶体正在她掌心闪着几点绿色的荧光。
Part 36
“你怎么啦。现在没有人欺负你,也没有人欺负我,你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透晰偏头看我,很是不解。
压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不想答话。
“你不会是在想小澹吧?琉璃之心碎了,所以小澹一时半会儿肯定来不了。她那样欺负你,你还想她干什么?”
小澹欺负我,好像这样讲也没有错。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什么怨恨。我总觉得我是懂的,那个人不至于无缘无故这样做。
不过,“琉璃之心?”那是什么。
“奇怪,你明明应该知道的呀。”小少女是真的诧异。
我应该知道?看着这张几乎与孩童无异的面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可信度。就算她好像确实知道很多东西,但那绝对不应该包括我知道什么。
“透晰镜就是应该都知道的呀。这是我本来就拥有的能力。你如果不信,我放给你看就是了。”
女孩将秫秸秆摆开,把它们平平抹在水面上。水面渐渐有了波动,随即通透了起来。
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大概是与顾水惜一般,透晰镜也有着自己的能力。而眼前的小少女或许是能力并不如顾水惜,所以借助了古老的仪式。
透晰,就是应该明察的,镜面内外,不应当有任何遗漏,说是无所不知,也不算过分。
拥有这样的力量,她之前被封印在紫色的城外,也不是没有原因。
水镜里开始出现影像。按照她的说法,那是我所知道的,是我的记忆。但眼前的场景虽然熟悉,却与我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那是我和语樱分别的那一天,不是夜晚,而是黄昏。而我并未与语樱同去那颗橙色的星,被空间之蝶带走只有语樱一人。
所以,应该根本不是我记得的那样。
怎么会这样呢。我坐在地面上,地面冰冰凉凉。
镜中的语樱也是真正离开了那个我。我却并没有遗忘。
她留下了那样多的东西,在没有语樱的日子里,那个女孩疯狂地学琴,同样于书堆中寻找她曾经讲过的故事,读过的诗词,一遍一遍读,一遍一遍背。背到烂熟于心,仿佛它们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然后,在一个冬天,天空开始变幻颜色。一半汇成粉色,一半是好看的紫色。交界处,一颗颗的小星开始闪烁,其中有一颗就是橙色。
我踏上空中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去,走到那颗星上。
外部是个巨大的橙色转轮,内部却是不同颜色的光。黑衣女子正在门口,她的周围,绕着飞舞的冰蓝色蝴蝶。看到我,她笑着招手。
“同我来吧,小枫。我是九莜。”
“左樱?”小澹带有一点疑问,显然有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以为,她有生之年是到不了这里的呢。”九莜的声音很轻。
“小枫,你来了啊。”语樱自然笑了,“我要同她们谈点事。”
“那我呢?”我仰头看她。
小澹伸手拍拍我的头,说:“小孩子。”
意识有一点模糊,我看见九莜将食指放在唇边,一群冰蓝的蝴蝶飞向我。
仿佛语樱轻叹了一声,然后逆转了时间,回到了我们分开的那一刻。
那颗星在那之后就没有再闪烁过。我的声音,无论怎样按照语樱讲过的方式去传达,她也再没有听到过。
我忘记的何止这一段呢。正如一场大梦,梦醒之时,偶尔留下一些细碎的片段。
这些片段像镜中的花朵,无声无痕地开过。
时空之轮内部的核心,正是一块通透的琉璃。
本身没有任何颜色,却能映五光,现十色。
这样的光和色,其实是各种能量的展现,本身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琉璃却将这些能量汇聚,并输送到该去的地方。
九莜有五光,小澹有十色。那块本身无色的琉璃,正与左樱相关联。
核心不能轻易离开。
每当九莜和小澹出去修复漏洞时,时空之轮内都是一片寂静。
水晶宫一般通透的砖瓦啊,整齐映着同一个人美丽的容貌。那双黑色的眼睛,又几回能映入外界的事物?
广寒宫大抵也便是如此,再美丽的月色,再好看的景致,终日一人独处其中,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她回到这个地方,也没能知道小枫过得好不好。她也从来不问。
不过每当这个时候,她会拿出针线,细细地绣。或许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绣的不再那样单调。除了樱花,也绣枫叶,各种形状的枫叶。
红艳艳的,可好看了。
镜中的语樱是写过那样一行字的——月宫仙桂,虽非凡品,想必嫦娥也宁可只是人间。
即使有了寒冷,即使有了黑暗,即使会感到难过,那个地方啊,多少会有一丝真实的温暖吧。
而事到如今,有没有温暖,绣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琉璃之心已经碎了。
Part 38
那双曾经倒映着自己影像的黑眸闭着。小澹将左樱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她是要把左樱抱去,交予玄水镜中那位能力强大的女子。
九莜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即使时空不转,三个方面要维护的地方也还是很多。
当然不甘心,即使拥有这样那样的能力,却丝毫不能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九莜将琉璃的碎片托在右掌心,很是温柔地看了一眼,随即尽自己所能,从左手指尖向碎片灌入淡蓝色的点点荧光。
没有用。空间的力量也不能黏合这块核心,那些荧光被这些碎片悉数弹回。
它天然生成在核心的位置,又在之后与左樱相连。
无论是黏合,还是这道关联,她们都毫无办法。
九莜笑得艰难。虽然早知道空间的力量奈何不了时空运转的核心,但是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多少是不好受的。而小澹的唇也在见到顾水惜的时候被抿得几乎失去颜色。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挽回呢?左樱。
Part 39
“看看,小樱。她们把你伤成这样才交给我。”顾水惜将左樱抱过,护得好好的。
粉衣的女子像是已然入睡,长发温顺地垂落。她唇边仿佛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睫毛也轻轻垂着,仿佛下一瞬就会睁开双眼。
但抱着她的人却是知道的,她没有了以往那样的温度。
“小樱,醒醒。你睡过头了。”顾水惜轻轻摇晃着被抱着的人。
手臂上水色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难以形容但异常好听的声音。顾水惜是没有心思听的。
“小樱,小樱,别睡了,我好怕你就这样不醒过来。不睡了好不好,我,我去把小寒给你喊回来。”隐隐的不安,轻轻的颤抖,顾水惜的声音终于哽咽了起来。
“嗯?”一朵朵盛开的樱花从左樱身上涌现,它们花蕊金黄,色泽艳丽,灿若云霞,然后纷纷零落,覆在粉衣女子身上,也落在顾水惜身上。
顾水惜睁大双眼看着,眼里终于蒙了雾气,顺着她闭眼的动作落下。大滴大滴。
一阵风吹过,拂开一些落在左樱身上的樱花,那金线的刺绣早不知去了何处,她所着的只是粉色的衣裙罢了。
“我吗?”水惜依稀记得粉衣女子回头朝她笑的样子,“我回来的时候呢,我绣过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实物呢。”
“然后,就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下。”
小樱,你说的回来,一定不是以这种方式吧。
或者说,小樱,你真的回不来了吗?
顾水惜轻轻将花拈在指尖,一片片放入流水之中,落下的樱反而变得更加艳丽。
就是这样艳丽的花瓣,才被叫做樱花。
“嗯?”庭院中的女孩仰起头,诧异地看见,语樱种下的那一树樱花竟是像雨一般,飘飘洒洒地落下。
啊,语樱,这是你说过的,幸福要成熟了吗?
Part 40
“你回来了。”九莜抓着冰凉的栏柱,目视前方。
“嗯。”她身后传来小澹的声音,“和她有关的话,一夜之间都落了。”
“落了啊。本该如此。”慨叹的声音如同轻颤的蝶翼。
“本该……如此?”小澹蓦然将唇抿紧。
“小澹,你相信命运吗?”本该做出解释的人岔开了话题。
“不信。”答话的人微微侧开头,“难道该信吗?”
“但命运却是客观存在的。”
“没有见过。”
“你看。”九莜挥了右手,原本水晶一般通透的一切陈设,都缠绕着数不清的五色线。
“时空之轮不是单独的存在吗?”就算有命运的线,也该是于暗夜中交织的,冥冥运转的,玄之又玄的东西才对。又怎么能在这里看到呢。
“时空运转,触发命运,命运缠绕,引导时空。原本时空之轮与命运之轮就是重合的,只不过不相通罢了。”
“命运便不会出错吗?”
“命运也不是定死的呀。它一直随着人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个想法,来调整,来运转,重新契合。只是一般来讲,人们不会让它产生多大的变动罢了。”
“那你说什么本该如此。”
“因为当时左樱本来就是想着分开再不相见的,所以无论是与小枫还是顾水惜,她都讲过很多含糊不清的话。原本就该在小枫无法继续等待的时候,那棵树上的樱花才会落下。”
因为啊,那棵樱花树,可是提早借了七十年的年华。
所以树本身与幻化的产物,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假的,都不该出现在当下,与哄她并没有任何区别啊。
可是左樱,你却是不该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才对。你本不该如此。
Part 41
“小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沐舒寒摇摇头:“时间不可能再倒流了。”因为,司时已经不在了。
“小寒,我记得你说过,玄水镜的本体,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置换琉璃的对不对。”
“玄水镜里有杂质,和琉璃根本不一样。”
“真的不能替换吗?”顾水惜看着自己身旁躺着的粉衣女子,目光极尽温柔。
“不能。就算能成功,她也不会开心的。”
顾水惜笑容泛苦。是啊。
“水惜,不管我有没有在你身边,一直努力幸福下去吧。”那个人噙着极好看的笑,对她这样说。
可是啊,小樱。顾水惜眼里有水光闪过。
看见你这个样子的我,真的无法勉强去幸福。
Part 42
“小澹?”我仰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小澹,她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上去整个人都散发着寒意。
“我要你直挑法则。”
“那是什么?”
“人类最高法则,甚至宇宙最高法则。”
法则是只能看清它所记载的文字的大书。呈现出这样的形态,却未必是它的本来面目。即使是小澹也对它不甚了解,只能从它的文字中了解,有些东西就是那样规定的。
像是花会开就会落,云会聚便会散,万物有生有灭,时空运转不息。
那就是所谓的法则。
“怎么,失去那种勇气了吗?”小澹看着我,语气里带了点嘲笑。我是知道为什么的。她笑我当年有勇气登上不知通往何方的台阶,一步一步踏向空中,只为见语樱一面,也多少鄙弃着我如今的不敢应承。
“我是不知道你究竟还在怕些什么,你不妨去找透晰看看。到底也接受了我近十个月的训练,多少也该长进了,怎么还这个样子。”虽然说着嫌弃我没有长进的话,小澹拍我肩膀的动作却很温柔。
“什么?你要挑战法则?真蠢。”透晰说,“为什么?”
“为了语樱。”我笑了。
“语樱是谁?”大概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透晰少有的感到疑惑。
“是姐姐。”
透晰神情骤变,似乎极为痛苦,像极了被问到名字的那个时候。
是因为“姐姐”这个词吗?
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她身边回响,她抱住了头:“不要。求求你别再说了,不要再重复了。”
“姐姐……”近乎宣泄地,她跟着这样念。
我听见了剧烈的回响。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了,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明亮的紫光,从透晰口内飞出。
“拿走它,不要让它再影响到我。”
但即使源头已经被我握住,透晰看起来依然不太好。她在地上翻滚,显然觉得这样的难受来得莫名其妙。
我大概是做不了什么的,也只有拿着那样东西离她远一些,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透晰,即使能通晓外物,读取他人所知,但你自己的记忆,终究也还是有所缺失的吧。
我想起了那个时候想要寻回记忆的自己。
当时是那样的心情,大概没有什么比缺失记忆更为可怕。
好,小澹。如你所愿,我会去直挑法则。
透晰,想起来吧,想起那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连自己的姓名都忘却了的你啊。
Part 43
“小寒,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如何除去杂质。”水在她手中化为利刃,顾水惜面容略略有些憔悴,眼神却很坚定。
“顾水惜,你莫要这样逼迫我。”沐舒寒叹气。
利刃所对的方向却并不是沐舒寒的方向,沐舒寒看着上面映射的寒光,欲言又止。
镜面出现在顾水惜手上,她将刃缓缓朝着镜面压下去。
显然就是沐舒寒不加以指导,就自己尝试着来的意思。
就好像手中的镜子和她毫不相干,不仅不心疼,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她一点一点挪动,似乎在找一个好的突破口。
沐舒寒到底是有所动容的。他知道顾水惜的能力来源于镜子,却没有想到她同样能反过来对玄水镜造成伤害。而水幕一般的镜面上,竟然真的落了一道极深的划痕,仿佛再用一点力,镜面就会断裂。
“当真值得吗?”他轻声问。
“值得。小樱教会我的东西太多了。”笑着同她答话,顾水惜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又往玄水镜逼近了几分。
不能再压下去了。顾水惜明明已经不能离开玄水镜,玄水镜如果毁了……还真是不把自己和玄水镜之间的联系当回事啊。
沐舒寒艰难地开口,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那么,两两相忘吧。”
“提出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也剪去她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他用两只手做出了撞击的动作,仿佛随时能听见琥珀因碰撞而碎裂的脆响。
他突然想起那个时候,左樱问他:“舒寒,你最不喜欢什么珠宝?”
“金银。”沉钝的两个字仿佛浸透了人情世故、世间百态。名利钱财,这些东西多少能让人改变当初的面目。“你呢?”低头回忆了些什么,少年突然抬头问她。
“我啊,最不喜欢的一种是琉璃。”她抱膝坐在草地上望着月亮,说话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琉璃易碎。”
Part 44
青年将那管寒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一块闪着光泽的琥珀,竟从粉衣女子身上缓缓浮现出来。
他将琥珀抓起,碾成细细的粉末。他把粉末倒入杯中,又注满了水。
“你不是想她醒过来。喝了这杯水,一点一点忘记她就是。”曾经屡屡徘徊在时空交界处的青年转身离去,只留给顾水惜一个背影。
明日子时,玄水镜褪去杂质,幻化成琉璃之时,必然会直接朝着左樱飞去。那个人天然就是琉璃的主人。
那个时候,它便不再是玄水镜。
可顾水惜她还未能斩断关联,未能寻到新的方法安身。
那时候拿什么来救顾水惜呢,他想不出答案。也看不下去。
女孩试图收拾准备,却发现好像什么也带不过去。只有纯白色的小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来。
她笑了,蹲下来和小猫碰碰鼻子。
“草莓,你陪我去吗?”
小猫点点头。
前前后后多少人和事,变化的东西太多了。只有草莓,好像一点改变都没有。
“那好。”她将草莓抱起,贴在心口。
二者是同样的热度,真实而温暖。
Part 45
“九莜,我能看看明天命定的结局吗?”小澹轻轻开口。
命定的结局。九莜轻轻抬手,指尖便有一只蝶朝小澹飞去。小澹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蝶翼,上面有一道突兀的纹路。
“谢谢。”与其说是空间蝶,不如说它们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幻月镜。
“嗯?”小澹有些诧异,“怎么会这样?”
九莜却并不诧异:“玄水镜破,左樱醒。一命一命。对吗?”
一命一命,一命换一命。
这样的话她到底不愿意说出口,便省略了字眼。
“没错。”小澹望着九莜。她眼里同样是复杂难辨的东西。
这样的局面同样让人难以接受。
“但是最终的结局,还是少交了一条线呢。”九莜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抬头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澹,我可是相当期待她的表现呢。”
Part 46
“我是来挑战你的哦,法则。”我抱着草莓,用那种听起来好像无所畏惧的声音说。
“有意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要来挑战我。”对面是难以形容的奇怪而飘忽不定的声音,“你不怕我吗?你不知道,不应该对法则提出质疑吗?”
它问题真多。
“知道。”我当然知道了。什么不害怕,不怕才怪呢。眼前的法则显然不知道是什么怪物,要不是因为抱着草莓多少给了我一点底气,我早就逃了。
——对面并不是人,而是一团缥缈和朦胧的东西。
和说好的形态不一样啊!这样的东西给人一种未知的恐惧。谁知道这种雾气一样的东西里面是什么呢!
我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要不是为了语樱,我早就回家过中秋去了,马上就中秋节了。
可是我不能!我还要陪这个怪物对话!
“你居然活着过来了?”对方有一点赞叹的意味,“我设了不少的关卡。”
嗯……这大概得感谢小澹。要不是她的话,我来见这个法则绝对会很难看。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你想说什么吧。”
“可不可以拜托对顾水惜她们的束缚?”
“除非你想让世界陷入混乱。”
“可不可以让她们存在于同一个空间?”
“你是觉得人类和其他物种没有存在的必要吗。”
“可不可以消除水惜和九莜受到的伤害?”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等价交换不可违背。”
“可不可以让舒寒和语樱在一起?”
“我不能对某个空间加以干涉,换句话说……”
“可不可以让语樱醒过来?”
“如果她该醒的话,总会醒过来的。”
“那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用啊法则!”我发自灵魂对此事提出质疑。
它笑了。
“你想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没有错吧。那么……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结局?”
“像我和语樱当年那样,回到那样就好了。”
“无法逆转。”
“就算不在那个时空也可以。”
“还是不行。”朦胧的东西沉默了良久,“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Part 47
朦胧的东西不见了。
我坐在某样柔软的东西上面。我伸手去摸,是草地。
怎么突然就在草地上了?
原本青绿色的草上,更染了一层墨色,而天上是皎皎的月。
在那漆黑漆黑的天幕之下,有很多闪烁的光点,我伸手去触,却没能抓到。
是不烫手的小光点。是萤火虫。
周围的植物茂盛,一丛一丛,散发着独属于夏日的、醉人的芬芳。夜晚的空气像池中的莲花,有异样的温和,也有润润的清凉。
一条小溪向远处蜿蜒而去,看不到它的去路,也找不到它的源头。
几棵树将繁花挂满枝头,花是细碎的,纤弱却柔美。
这样美好的场景,带着太过温柔的意味,令我想起语樱。
大概是因为太过思念了,相似的气息有了实感。
诶,不对啊,草莓哪去了?
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我稍稍后仰,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真实了,这样的温度。
嗯?
草莓这个让我担忧了的家伙,直到我察觉不对,才躲在远处冲我叫了一声。特别调皮。
但是,谢谢你啊,草莓。
月光如纱,给地上的一切罩上一层朦胧。语樱像往常一样轻轻拉起我的手。
小枫,你看,萤火虫。是不是很漂亮。
我侧过脸去看她,她笑得温柔。
那双好看的黑色眼睛里,只有快乐、温柔,望进去就是一片祥和。
我安住了。即使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月色的纱也笼罩在溪水上,它逐渐去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也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光一般朦胧的、空灵的声音。
是谁在轻声唱歌?甜美,却有点悲伤。
是谁?在哪?这样的问题全都没有答案,但我多少能察觉它是很熟悉的。
我能想到的人,只有顾水惜啊。
“语樱,你听到了吗?是谁在唱歌?”我仰头问。
“不知道,睡吧。”回答我的声音轻轻的,我却很是安心。
小溪旁,美丽的女子坐在石上,侧着双腿。她的面容比平时还要精致许多。
一颗,两颗,那块青石上滚落着数不清的小珠子。散落在她垂下的黑发旁。
她还在落泪。
清澈的水光从她脸上滑落,掉到石头上,正与那些珠子一般大小。
水渍旁的珠子有着松脂一般的色泽,在月光下盈着润润的光。
是琥珀啊。
Part 48
草莓炫耀似的抓着一团黑色的毛绒绒的球状物给我看。
确切的说,黑色的部分只有它的翅膀。
我鄙视了它一眼,抓住个毛球球而已。毛绒球球有什么好玩的?
草莓吐了吐舌头。
“绒绒,你说左翼今天又没有回来,这都几点了,”穿着红色裙子的姑娘的声音有一点娇,但还是好听的,她抱怨,“下次他再回来这么晚,我们就不要他了好不好?”
我听着挺有意思。然后我就看见被草莓摁住的那个小毛团子死命乱动。
终于,它挣脱了草莓,飞了起来。
我愕然,原来翅膀不是摆设,真会飞啊。怪不得草莓抓住它能得意成那个样子。
我看到草莓眼里亮了起来,它一跃而起,把那个小毛团子又摁了下去。
好!不愧是自己家养的猫!会飞又怎么样,该按照样按下去。
看到这一幕,那姑娘喊团子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回事?”语樱笑着出现在这里。显然她是完成工作,刚从时空之轮那里回来。
“我不知道,”我抱起猫装傻,“今天十月一日,我们草莓很乖。”
草莓安安静静缩我怀里,一声都不敢出。
那一天我们见到了语樱的弟弟,去了一个叫crystal的地方。
噫。第一次见面就欺负别人养的团子,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Part 49
再见到小澹的时候她有一点别扭。小澹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九莜。
“小枫,下次要左樱带你来。”说这样的话,她大概是很不习惯的。
“她有一点想你。”九莜的笑容很淡,却平静而让人心安。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
“好。”
庭院的大门又被敲响。
“语樱,有人来教你弹琴哦。”我说。
皮肤白净的女子笑得同往常一样好看,缓缓坐在语樱对面。
“小樱,教你一只新的曲子。”
不过这次,她弹的不再是弦水琴。
“我告诉你哦,小枫。这把琴可有名了,”她身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影子闪过来,一双大眼睛很是灵动,发辫上绑着一个巨大的蝴蝶发饰,“喂,你听说过那把焦尾没有?”
“透晰,你现在快乐吗?”
“当然。上次还忘了感谢你。要不是我及时想起自己的记忆,想起了水惜姐姐,我就来不及救她了。也好在我去的及时……”透晰的语气里多少有一点庆幸,“我们现在,就只是普通的姐妹啦。”
我也没有多问。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她们都还在,并且眼见着很幸福。
“舒寒你今天做的是什么点心!真好吃。”
青年的唇角勾起:“好了,少吃一点。一会儿樱就吃不上了。”
“是是是。”
“下次再教你吹曲子。”
“不用啦。那个时候是因为难过,所以喜欢箫的音色。现在语樱在,所以不用学箫了。”
“不担心左樱离开吗?”莳萝眼里含笑,这样问我。
“才不会呢。”我拉着语樱,骄傲地说。
不过有些东西依旧还是没有变的。比如我依旧因为语樱而自发的努力,又比如,我和语樱的茶与咖啡。
那,算是一种忆苦思甜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