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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论道崖的风,四季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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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论道崖的风,四季锋利。
崖下万仞,崖上石坪被剑气犁过千百遍,寸草不生。圣门九脉大比正到紧要处。
高台肃穆,台下剑光纵横。
崖边角落,灰衣少女垂眼扫地。
沙,沙,沙。
她叫冷辞。杂役弟子,司职洒扫。
台上,玄衣少年一剑斩落,剑光如骄阳破云。
“少阳峰,殷无咎,胜。”
裁决声浑厚。殷无咎收剑而立,身姿孤峭如雪松。目光扫过台下,空山落雪。
冷辞依旧在扫地。
最后一轮。对手祭出不动山岳印,黄光厚重如山。
殷无咎剑身轻振。
冷辞竹帚微不可察地一顿。
剑出。平平刺出,空气嗡鸣。黄光自剑尖一点消融,如雪遇沸汤。不是破开,是瓦解。
满场皆静。
殷无咎未收剑。他抬目,越过人群,钉向崖边角落。
风停了。
他在冷辞面前三尺站定。
“是你。”
冷辞未动。
他抬剑,剑鞘虚指。
“三年前,论道崖,子夜。”一字一顿,如冰石坠地,“以一枚青杏,破我剑心之人——是你。”
冷辞缓缓抬头,脸上无甚表情,瞳色浅淡,像蒙雾的深潭。
她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剑。
竹帚抬起,落下,扫开靴前一点浮尘。
“少主。”声音平淡清泠,“认错人了。”
说罢,重新低头扫地。
殷无咎盯着她,指节泛白。
他记得那个子夜,剑意将成未成时,一枚青杏凭空而来,轨迹平凡,却恰撞入最脆弱一隙。
雪寂,晴未至,剑心蒙尘。
查了三年,无果。直到方才,他剑振之时,灵觉被一丝极淡涟漪触动,来自这个角落。
同源同质,绝不会错。
可她否认了,如此平静。
殷无咎看了她许久,收剑,转身离开。
冷辞垂着眼,瞳底掠过一丝无奈微光。
(二)
夜沉如水,星未全亮。
半山杂役院落已黑透,唯最靠山壁一间小屋,窗隙透出暖黄光晕。
殷无咎站在门外,玄衣融在夜色里。
叩门,轻,清晰。
无应。
再叩。
依旧沉默。
他推门,门轴吱呀。
暖光流淌出来,袭上他身。
小屋洁净异常。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桌上只一盏旧油灯,灯焰如豆。
墙上挂着一柄剑。
剑身古拙,无鞘,在昏暗灯下毫不起眼,像一段沉黯旧铁。无光华,无符文,甚至无锋。
可殷无咎目光触到那剑的瞬间,呼吸骤停。
灵觉深处传来无声轰鸣,如直面浩瀚星空的威压。
百年前失踪,引得修真界动荡,圣门典籍中唯缘者得见的——
沧溟神剑。
此刻,它挂在一个杂役弟子陋室的土墙上,蒙尘敛光,如同凡铁。
冷辞坐在桌边凳上,就着灯火修补一件灰布旧衣,针线穿过布料,细密平实。
她未抬头。
殷无咎缓缓跨过门槛,站在这简陋小屋中,目光无法从墙上移开。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干涩。
冷辞放下针线,抬眼看他,灯光在她浅淡瞳仁里跳跃。
“我是冷辞,扫论道崖的。”
“圣门杂役名录,炼气三层,年十七,父母皆凡人,十岁入山。”殷无咎冰冷审视,“这是你。”
冷辞点头:“是我。”
“那么,”他逼近一步,威压让灯焰摇晃,“沧溟神剑为何在你墙上?三年前,为何坏我剑心?”
最后四字,沉如积郁。
冷辞静静看他,看他眼中冰层下的汹涌,和深处裂隙与不甘。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殷少主,”她换了称呼,“你的剑法‘寂雪初晴’,很美。”
殷无咎一怔。
“雪落无声,初晴乍现,那一缕破开沉寂的微光,是生机的伊始,也是剑意最精纯脆弱的‘隙’。”她声音平缓,“三年前子夜,我在崖下。”
顿了顿。
“你的剑意笼罩半崖,雪意凛然,晴光将透未透。很美,也很危险。”
“危险?”
“嗯。”冷辞点头,“那缕晴光太急,太锐,像薄刃,既要斩破沉寂,自身便绷到极致。你那时,心不静,欲念太盛,求成太切。那一剑若成,便是以晴为刃,斩断雪寂根基,看似锋锐,实则自断道途。孤阳不长,少主不知?”
殷无咎如遭重击,脸色骤白。三年前,他确实……急了些。
冷辞接道:“没什么玄妙,只是够巧,够自然。杏子熟时自落,风起时飘摇,恰在你剑意流转到那一‘隙’,心神绷到极致时,轻轻撞了进去。”
“没用灵力,也没想破你剑心。只是觉得,那么好的剑意,若因急进而走岔路,可惜了。青杏酸涩,能醒神。那一下撞击,若能让你顿一顿,缓一缓,或许便能看见晴光之后,本当是融雪润物,生生不息,而非一味斩断。”
殷无咎踉跄后退,脊背抵住土墙。
原来如此。
不是挑衅,不是算计,甚至不是阻道。
是……点醒?
三年来道途阴翳的答案,竟如此简单,又如此颠覆。
他失语。
冷辞重新拿起针线,就着灯光,继续缝补。墙上沧溟神剑沉寂如无。
“你既有沧溟神剑,为何在此?”他终于找回声音。
冷辞未停手:“剑是剑,人是人。沧溟择主,或许只是觉得这里清净。”她抬眼,“至于我,这里很好。崖上风清,云舒云卷,能看到不错的剑意。”
殷无咎沉默。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墙上蒙尘的神剑,看着陋室一切。
洒扫杂役,神剑之主,点醒剑途的路人。
荒谬,又和谐。
质问猜忌,在此刻苍白可笑。
他沉默很久。
久到冷辞已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多谢。”他开口。
冷辞将旧衣叠好,放在床头,眼中掠过极淡笑意,转瞬即逝。
“嗯。”她应。
殷无咎转身,走向门口,夜风涌入,灯焰猛地一跳。
他迈过门槛,顿住。
“冷辞。”他叫了她的名字。
冷辞动作停了停。
“论道崖的风,往后还会刮。”殷无咎的声音混在风里,“我的剑,也还会练。”
顿声。
“下次,若有青杏熟了,”他侧脸,夜色阴影落半边,“不妨……扔得准些。”
说完,玄色身影一闪,融入夜色消失。
小屋内,冷辞走到墙边,抬手取下沧溟神剑,手指抚过黯沉剑身,如抚过老友脊背。
剑身微微一震,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似深海回应。
她将剑挂回原处,走到门口,扶门框,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论道崖轮廓隐现,山风拂起她碎发,唇角弯了弯,极淡真实的弧度。
“知道了。”她对着夜色轻声说。
掩上木门,将暖光,旧衣,蒙尘的神剑,关在身后。
崖下风依旧利,吹过万千草木。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三)
殷无咎立在论道崖边,已七日。
风利如旧,却吹不散灵台一点滞涩。自那夜见沧溟神剑,他剑心之上,旧痕未愈,又添新惑。
崖下传来沙沙声。
灰衣身影握帚扫地,由远及近,步子稳得像量过。行至他身后丈许,停下,开始清扫那片石坪。竹帚擦地,声音单调,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
“你在此站了七日。”她忽然开口,未抬头,“寂雪初晴第七重雪拥千山,不是站出来的。”
殷无咎未动:“你知道?”
“猜的。”她扫开一片落叶,“你身上有雪意,很重,却凝而不发。像被山压住的雪崩。”
他倏然转身。
她正俯身拾一块碎石,侧脸被崖边天光照着,清淡眉眼没什么表情。
“你能看见?”他声音发紧。
冷辞直起身,将碎石扔下崖,拍了拍手上灰。
“看不见。”她说,“感觉得到。你的剑意,卡在雪拥与山倾之间。想崩,不敢崩,怕一崩,连山基都毁了。”
殷无咎袖中手指蓦地收拢。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凿开他三年来层层覆盖的自欺。是,他不敢。三年前青杏破隙,虽被点醒,可那“隙”终究在。他怕全力催动剑意时,那道隙会再次裂开,甚至彻底崩毁。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如实质,“你有解法?”
冷辞拎起扫帚,继续往前扫。
“没有。”她说,“你的剑,你得自己斩。”
他跟上一步:“那为何点破?”
她停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因为,”她说,“你站在这儿,挡着我扫地了。”
殷无咎一怔。
她已绕过他,竹帚沙沙,扫向崖边另一处,灰布衣角在风里微扬。
殷无咎怔在原地,只看着她握着竹帚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或握帚磨出来的。她扫地的节奏很稳,每一下都贴着地面,枯叶与微尘贴着石缝滚走,不疾不徐,像一种修行。崖边的风更烈了些,卷起她灰布衣的下摆,衣角翻飞时,露出底下磨得泛白的边,里头却缀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暗纹,只一闪,又被布料盖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也是这个时辰,她站在戒律堂外那棵老松下,仰头看着松针间隙漏下的天光,侧脸静得像一尊久经香火的瓷像。那时她手里也握着这把竹帚,可戒律长老从她身边经过时,竟不自觉地偏了半步,那像是一种连本人也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避让。
竹帚沙沙,已扫到崖畔那株孤零零的野梅树下。
她微弯下腰,将树根处堆积的残叶拨开,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个最寻常的杂役。可梅枝嶙峋的影子横过她的背脊,竟像一道寂寥的、未出鞘的剑痕。
他依旧每日来崖边练剑,她依旧每日来扫地。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做各事,并无交谈。只是偶尔,他剑势流转至某个凝滞处,她会恰好扫到附近,竹帚落地的节奏,会微妙地变一拍。
像无意,又像某种无声的应和。
直到那日,后山蚀骨幽窟封印裂开的消息传来。
窟内玄阴煞晶需至阳灵力修补,辅以失传的星火锻灵诀。门中无人通晓那残诀。
(四)
阴风砭骨,蚀入骨髓。洞窟深处,幽咽呜鸣,陈腐死气。
殷无咎看向主动寻来相助的少女。
她仍提着那柄半旧竹帚,仿佛要去清扫的不是凶窟,而是另一处石坪。
“你真读过那诀?”他问。
“读过。”她答。
二人同入幽窟。
煞气翻涌,黑冰覆壁。他撑开护体灵光,她却在煞气中行走如常,衣袂不惊。
至核心。
暗红法阵中央,悬着那枚裂纹的煞晶,阴秽之气几乎凝实。
他盘膝坐下,灵力化阳火,依她指引,一点渗入裂纹。
过程极险。煞气反扑,神魂如浸冰渊。
每至紧要处,总有一缕极淡清意拂过他灵台,将尖锐刺痛无声抚平。
两个时辰将尽,他灵力近枯,汗透重衣。最后一段裂纹,煞气已生灵怨,唯有一搏。
“需化寂雪初晴之晴光为刃,斩怨根,补星火。”她道,“只一次机会。你旧隙未愈,此刻催动剑意,凶险倍增。”
他闭目,再睁。
“你会护我灵台?”他问。
“会。”
她道:“煞晶若彻底裂开,阴煞席卷,山门上下,无人能挡。”
他看着她,她立在翻涌黑雾中,灰衣单薄,身形却稳得像崖边老松。
“信我。”她说。
不是信你自己,是“信我”。
殷无咎心头那根绷了数日的弦,忽然松了。
他结印,催动剑意。
雪原沉寂,一点晴光艰难滋生。旧日裂隙隐隐作痛,煞气怨念如潮扑来。
那缕清意适时而至,比之前更浩渺,更柔韧,稳稳托住他即将溃散的心神。
他凝神,将全部修为,连同三年来的困惑,不甘,尽数化入那一点晴光。
不是斩破的刃,是消融的暖,是雪化后第一缕春意。
晴光刺入怨根核心。
星火紧随。裂纹弥合,煞气收敛,法阵重光。
他一口血喷出,力竭倒地。模糊视线里,看见她走来,扶起他。
“走。”她说。
出窟时,天已昏黄。宗主等人急迎上,接过几近昏迷的他。
他最后回头,看见她独自立在窟口阴影里。
她极轻地,对他点了下头。
他陷入黑暗。
再醒来。
他在自己殿中,灵药调养,伤势渐复。可灵台深处,那缕清意似已烙下,偶在静坐时浮现,涤荡最后一丝阴寒。
他想起窟中她说的“信我”,想起她扶他时微凉的手,想起最后那一眼。
心头某处,忽如雪落春潭,静而深陷。
(五)
月华如练,夜色溶溶。
他至后山杂役院落。她的小屋窗无光,门虚掩。推门入,空荡无人,墙上沧溟亦不在。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论道崖。
月华满坪。她果然在崖边,抱膝坐着,望着云海出神。沧溟神剑静静倚在石上。
他走至她身侧,坐下。
许久无言。
山风过耳,月移影斜。
“伤好了?”她先开口,未回头。
“好了。”他顿了下,“你呢?”
“无碍。”
又是沉默。
“冷辞。”他唤她。
“嗯?”
“那缕清意,是什么?”
她静了静:“一点心念。”
“只是心念?”
“嗯。”她侧首,月华映亮她浅淡眸子,“心念干净了,便能拂去些尘埃。”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从何处来?”
“不重要。”
“为何在此?”
“这里清净。”
“会走吗?”
“也许。”
他袖中手指蜷了蜷,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石上。
一枚青玉环,素面无纹,温润生光。
冷辞目光落下。
“这什么?”她问。
“道契。”他声音平稳,“圣门古礼,持此环者,灵犀可通,危难可感。非束缚,唯同心。”
她没说话,只看着玉环。
“我查过你。”殷无咎缓缓道,“杂役名录是假的,来历是空的,你像凭空出现在论道崖,扫着地,却一眼能看破我的剑境,随手能补上古封印。”
他停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问你过去,也不问沧溟神剑何来。我只知,那夜柴房,幽窟险境,还有此刻,”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映着月光也映着她,“你在这里。”
“我心悦你。”
四字出口,清晰如剑鸣,穿透夜风。
冷辞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无关你修为高低,身份真假,亦无关沧溟神剑。” 他字字清晰,像在雪地上刻印,“只因为你是你。”
山风骤急,吹乱她额发。
她垂下眼,指尖轻触玉环,冰凉,温润。
许久,她拿起玉环,对着月光看了看。
“灵犀可通,”她轻声,“会不会烦?”
“你若嫌烦,可单方面闭了。”他嘴角微抬,眼中却有郑重,“只在我这端留着——我想知道你是否安好,仅此而已。”
她又沉默,将玉环在掌心转了转。
“殷无咎。”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可能会走。”她说,“去很远的地方,不一定回来。”
“我知。”
“我不喜约束,不守规矩,不懂人情世故。”
“无妨。”他声音稳如磐石,“你只需做冷辞,扫你的地,看你的云,拂你的剑尘,其余一切,有我。”
她抬眸,眼中映着月,清凌凌的:“我扫我的地,你练你的剑,这样也行?”
“行。”他斩钉截铁,“你在论道崖扫地,我便在论道崖练剑。你去天涯海角,我便去天涯海角寻你。你若想独行,我便在身后三步,不近不远。”
冷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色如水,在他眼中流淌成一片温柔的雪原。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莽撞的真心。
忽然,她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像雪原上掠过的第一缕风,却让他心头那处塌陷,轰然开满了花。
她将玉环套进左手手腕,尺寸恰好。
青玉触肤,温润生暖。与此同时,殷无咎腕间另一枚玉环隐隐共鸣,传来平稳温润的波动,像另一个心跳。
冷辞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拎起竹帚与沧溟神剑。
“走了。”她转身下崖。
“嗯。”他举步跟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他的影子在石坪上交叠。
殷无咎望向云海尽头,天边已现微白。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腕间的玉环传来一缕极淡的波动,平静,温和,像深潭投下一颗小石子后漾开的涟漪。
那是她的回应。
(六)
论道崖的风,依旧很利。
可风过时,已有温存,像剑刃归鞘前,敛起最后一抹柔光。
崖边石坪上,灰衣少女依旧每日扫地。
玄衣少年依旧每日练剑。
他们腕间有道契相连,灵犀一点,可通万里。
竹帚沙沙,剑鸣铮铮。
有时她会在他练剑时停下手,静静看一会儿。有时他会在她扫地时,递过一枚刚熟的青杏。
她接过,咬一口,酸得皱眉。
他便笑。
从此,山川寂寥处,不再伤人冷。
拂过寂雪,终见晴光。
——
后记
岁尽不知年,圣门典籍中多了一段记载:
“沧溟神剑隐于论道崖,择扫洒弟子冷辞为主。少阳峰殷无咎道心通明,创辞风拂雪剑意。二人结为道侣,游历四海,踪跡缥缈。唯论道崖石坪上,剑气交错,千年未消。”
起风的清晨,崖边似乎仍有沙沙扫地的声音。
像在清扫亘古的尘埃。
也像在等待,某些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