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袁岸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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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的城市边缘，依旧霓虹灯闪烁。人们的欢声笑语，车辆驶过的呼呼风声，路边草丛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从未停歇。在夜半时分，零星几点传入袁岸耳中。
袁岸怔了一下，没有回头，拖着一只32寸的特大号行李箱，趁夜出了家门。
一路上，行李箱滚轮与地面的沙石尘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人心慌。
袁岸没有停下步伐，冷风直往脸上扑。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继续走。
走出别墅区门口时，门口保安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眼，并没有拦他。
滚轮发出的轱辘声渐行渐远，按开冰冷的手机屏幕，宁愿花最贵的钱打最快的车，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人一箱，站在瑟瑟冷风里，无名多了几分凄凉，像被人扫地出门的垃圾。
袁岸低下头，昏黄路灯投在地上，形成一个零丁的圆圈，恰好把他圈在里面。他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道。
这么想也不错，他本来就是陆潜航家里的一个垃圾，没用了，就连人带箱，随手丢出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挺可悲的一个事实，袁岸想着想着竟然笑了出来。
他向来懂得苦中作乐。心态好得出奇。
不然能怎么办呢？
每到这时候，他都会想到奶奶生前常对他说的那句“想开点吧”，还有那句“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一直是听话照做的。
可此刻，寒风毫不留情地从衣服领口灌进来，带着某种嘲笑意味，袁岸突然后悔了。
——应该选个艳阳高照的天走的，失策。
他拉紧单薄外套，仍不管用。
再多拉一下，“啪”一声，拉链彻底断裂。
与此同时，网约车到了。
司机师傅打开车门，走下车，十分热情地要帮袁岸搬行李箱，被袁岸温声拒绝了。在师傅的注视下，袁岸面不改色，轻而易举把行李箱抬上车。
司机师傅不由给他竖起大拇指，“小伙子，力气真大！”
袁岸只是笑笑，只有他自己知道，箱子里面只有一张身份证。
其实本来还应该有一张银行卡，可是那张银行卡太重了，不是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得下的。里面是袁岸一辈子……不，打工八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袁岸懒得拿，在被轰出门之前，顺手扔进了玄关处的垃圾桶。
希望明天保洁阿姨打扫时能发现。
陆潜航会收回去吗？他会嫌弃吗？其实不脏的，那个垃圾桶的垃圾袋，他走前才刚换过新的。
深夜寂寥，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车上，司机师傅主动跟袁岸搭起话来。
“小伙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去这么远的地方啊？”
“嗯，我回家。”
“怪不得。”司机师傅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袁岸的衣着，了然道，“刚刚那里是你朋友家吧。”
“对。”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语气里满是艳羡：“那一片别墅区的房价可不便宜，随便一块砖都够我们这种人不吃不喝干一年的！”
我们这种人……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黑色树影，袁岸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无声咂摸了两遍，浅浅笑了。
原来……我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袁岸啊袁岸，你早在十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痴心妄想呢？
所以今日落得这个下场，又能怪谁？还不是自己活该。
等来等去，司机师傅也没等到袁岸接话。原本还不错的气氛突然冷下来，司机师傅悄悄变了脸色，马上换了个话题。
他转头夸赞道：“小伙子，跟你聊天真开心，你性格真好啊。”
“是吗，谢谢。”袁岸笑着说，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尽管从小到大，很多人夸过袁岸性格好脾气好，可偏偏陆潜航不喜欢。
陆潜航是一个很挑剔的人，毒舌，尖酸又刻薄，他喜欢的东西很少，喜欢的人亦是如此。
这么一想，自己到底爱陆潜航什么呢？……大概是爱他从一而终，爱他专一不移，尽管那个“一”并不是指袁岸。
司机师傅见袁岸又不说话了，猜测他应该是困了，于是也不再开口，转而专心开车。
后视镜里，袁岸闭上眼，头后仰在靠枕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睡梦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过一会儿，车子缓缓驶停，司机师傅轻声叫醒袁岸。
袁岸睁开眼睛，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清明一片，他边解开安全带边向对方道谢。付了车费后，只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拖着行李箱大步走进城中村。
城中村烟火气浓重，尽管已经快凌晨两点，踩着人字拖出来吃宵夜的人也还是很多。到处能看见依偎在一起，互相投喂的小情侣，或者三五结伴，勾肩搭背的醉汉。
和那些热闹相比，袁岸的孤独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袁岸不禁想：是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得很好，只有他自己会把日子过得这么糟？
可接着他就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应该存在的多愁善感抛之脑后。
他侧着身子挤进漆黑小巷，望着一楼烧烤架冒出的白烟一路飘上二楼，小心躲开三楼防盗网上垂挂的衣服裤袜滴落的水珠，摸黑走进楼道一步步往上爬，四楼是间私人开的麻将馆，五楼是袁岸和奶奶的家。
家门口的感应灯泡又坏了，袁岸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绿色防盗门上多了很多牛皮膏药似的小广告，门把手上结了一张厚厚的蛛网，袁岸拧开生锈的门锁孔，用力拉开，灰尘瞬间扑了他一脸。
袁岸就这样眯着眼，在散落的灰尘中慢慢看清屋内的摆设。
——垫了几层牛皮纸的瘸腿木茶几，从卖废品的阿叔手里低价收回来的二手电视机，两张楼下大排档不要的红色胶凳……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
或许他早有预感自己还有一天会回来，所以平日买一个鸡蛋都要跑三个菜市场比价的他，才会三年间一直准时交着不便宜的房租。
今天到家已经太晚，袁岸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大扫除了。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之前没带走的衣服，简单洗漱换上后，上床睡觉。
可是躺下后，却没有丝毫睡意。
好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头。
人一静下来，各种纷乱的记忆便会立刻席卷大脑。袁岸闭上眼，试图和身体本能做抵抗，两秒钟后，他承认他失败了。
窗外微弱的光透过窗帘，依稀照亮黑暗的房间，袁岸盯着掉皮的天花板，盯着盯着，突然想起他搬走后一次也没回来过的原因。
啊，就是因为太安静了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奶奶走后的某一天，也是像今晚这样的夜晚。袁岸睡在他的铁架床上，也是像现在一样盯着掉皮的天花板，突然就觉得，家里太空旷了。
空旷得连安静都有回音。
他不敢关灯，可是要省电。关了灯他又不敢闭眼，于是眼一睁就是一夜。
袁岸害怕黑暗再度袭来，害怕这个没有人的冷冰冰的家。所以和陆潜航在一起后，他马不停蹄搬走了。
为此，陆潜航还曾笑话过他：一个是连空调都没有的出租屋，一个是三层带花园的别墅，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是啊，袁岸当时没反驳。但是陆潜航不知道的是，他单纯是讨厌这种空旷带来的安静。
哪怕别墅也很大，很空旷，起码还有保洁阿姨跟他说话，陆潜航偶尔也会回家，那时候袁岸总是无比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多么想开心再持续久一点。
最好久到足够他和陆潜航天长地久。
可惜从今天以后，他再也不会开心了。
就算他再不开心，也只能忍受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
或许这就是代价吧，从三年前袁岸做了那个决定起，就注定有一天他要付出的代价。
这时，楼下喝醉酒的人猛然大声说了两三句胡话，刹那后又安静下来。
蜷缩在床上的人听着胡话睡着了，枕头边却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袁岸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