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情痴顿歇处,一念见三世 ...
-
何果果被这一骂,脑袋嗡嗡作响。随即,委屈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是觉得被冤枉,而是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躲藏某个东西,而那个被竭力遮掩的部分,被师父一把揪住,直直㩐到了自己面前。现在,她必须去面对那究竟是什么。
其实,当你真正看见时,会发现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情欲。被压抑得很深的,甚至可以说是生生世世都在纠缠的东西。
那个不断吊着自己沉溺轮回的东西。
此刻被师父压着脖子直面,内心涌起一股不堪、恐惧与羞愧——一种身为“修行人”的羞愧。仿佛学了佛,就不该有欲望,尤其不该有这样深重、几乎像业力般纠缠的欲望。甚至在某个自我觉察的瞬间,何果果意识到,自己对情欲的执着,恐怕比金烬对情欲的执着还要深、还要久。
她慌忙逃到客厅,不愿让金烬看见自己如此真实的狼狈,也需独自面对这片突然被照亮的心灵暗夜。
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师父不再骂了。语气转为一种温和与慈悲:
“x.i.n.g.和爱,本身并不可耻。许多年前我便同你说过,你对‘爱情’本身,缠缚了太多虚妄的想象——对方该是什么模样,你们该住在怎样的房子里,双方之间该发生怎样浪漫的故事……这些都是由妄想编织的精致梦境。你似乎认定,唯有进入这些梦境,才算拥有了‘爱情’。那时我便让你去读《白鹿原》,你读了吗?那里的情爱,是原始的、带着动物性的、自然而然的。正因你许多世皆为修行人,将这部分的本能压抑得特别深,内心反而生出一股异常强大的原动力,推着你在轮回里不断寻找、填补。在这个部分,你心中一直有个填不满的空洞,这份亏欠感让你迟迟不愿出离六道。所以修了这么久,可以说是多生多劫吧,还是没有实质性的长进啊。”
师父像是为何果果感到痛心疾首,顿了顿,声音更沉静了些:
“说实话,在这方面,那位‘男菩萨’(师父指金烬)境界比你高。你要向他学——他能直面自己的欲望与野性。尽管此刻,他看似陷得比你深,可待他时机成熟,他一定断得比你快、比你彻底!”
“你心里有遮遮掩掩的东西。无论你是想回到我身边过年,还是想留在那里,我不会替你做选择。但作为你的师父,我的责任是看住你的心!太多生太多世,你都在回避这个问题。这一次,我盼望你直面它,自己找到心中的答案。那个一直在深处牵引你的、无比强大的原动力,究竟是什么——去看见它。阿弥陀佛。”
师父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独留何果果一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对着无声的听筒,泪水滚落,浸入一片必须独自承担的沉思。
金烬从她身后轻轻靠近,手臂环过她的腰,亲吻她的颈侧,声音低沉:“想清楚了?”
何果果的泪水已经止住了,心绪也沉淀了下来。她转过身,稍稍将金烬推开一些距离,目光清亮,神情略显严肃:
“两件事:第一,不要再对我说谎。如果你有难言之隐,可以直接告诉我‘不方便说’,但不要用谎言来应付我;第二,我们在一起后,你不可以再有别的女人。”
金烬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他原以为会是多复杂的条件,没想到如此简单。
“我答应你。”他看着她,眼里有未散的笑意,和一份清晰的认真。
说完,他自然地抬手想揽过她的脖颈吻她,却被何果果伸出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嘴唇。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目光澄澈,像在逗他,“你虽没骨折,但生完这样一场大病,又还在丧期。这段时间,不宜有亲密行为。”
话音落下,她摆出一个俏皮又胜利的鬼脸,不等他反应,便一溜烟转身跑回了客房,只留下门轻轻关上的声响。
金烬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失笑地摇了摇头。
————————————————
第二天清晨,金烬醒来后,才有余力细细打量这个被何果果重新装点的家。前两日他几乎都在床上昏沉度过,竟不知她默默做了这么多。
整个家已被彻底打扫干净,连二叔的遗物也悉数整理妥帖。而最触动他的,是那些花——每个房间的角落都静立着一瓶花束。尤其那张宽大的餐桌中央,她用高低错落的玻璃瓶插满了各式鲜花,造型从中间饱满渐次向两端收拢,像一道温柔起伏的波浪。
壁龛里那些原本仅供观赏的名贵瓷器,此刻全被她取来当了花器。柜子空了不少,可每个瓷器都因花枝的加入而焕发出别样的生机。父亲收藏的那只朝鲜李朝白瓷,形如满月,素白温润,如今插着一枝苍劲的玉兰,搁在客厅地上。未到花开时,毛茸茸的花苞缀在深褐枝头,凌厉中透出些娇憨。还有那几件昂贵的侘寂风日式陶器,他平日只舍得偶尔用作咖啡杯,她却在其中随意插了几枝带刺的野花,像是刚从林间随手采回——不值钱,却野得生动。
金烬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个家忽然变得如此鲜活,充满呼吸般的生机。就像他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也在她的温度里,一点点柔软地苏醒过来。
何果果醒来时,金烬带着无奈的笑意问她:“怎么把瓷器全拿来插花了?”
“你不喜欢吗?”何果果虽在普通家庭长大,却也懂得欣赏。她爱逛美术馆,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收藏级的器物。“只是觉得它们摆在那儿,像博物馆的陈列品,好看,却死气沉沉的。生活本该是鲜活流动的呀……若你不喜欢,我这就按原样摆回去。”她轻声解释,语气平和。
“没有不喜欢。”金烬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温存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他是真的喜欢。
就像喜欢怀里这个真实、鲜活、自在的人一样。
白天,除了安排众人的餐食,何果果其余时间都在处理工作。中国春节正值海外高校的申请高峰期,所以她的手头已积压了许多待审阅的文件。
金烬也是。亲人离世加上生病,公司的事务也被耽搁了不少。整个白天,他都和F.G.、青蛙一起,与集团高管们召开工作会议。两人就这样各自忙到傍晚。
晚饭过后,金烬终于歇下来,和F.G.、青蛙窝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大屏沉浸地打着游戏。
何果果完成工作从书房出来,静静坐在点燃的壁炉旁,望向金烬。他格外专注,时而和身边两人嬉笑,语气随着游戏局势时而高涨、时而恼怒——完全沉浸在那个世界里,脸上竟流露出罕见的、孩子气的神情,丝毫没察觉到她的注视。
何果果专注地望着他。这份专注的能量,仿佛将她带进了某种异时空:她看见童年的金烬、此刻的金烬、与暮年的金烬——三张脸叠在一起。如此奇异,她却只是继续静静看着。
她看见一个梳着狼尾发的小男孩,单眼皮,清瘦,略带羞涩的神情。又看见一个头发稀疏的壮年男人,眉眼松驰,没有太多紧绷或掌控,像是终于和世界和解了。三张脸叠在一起,同时存在,同时在她面前。
她怔住了。这不是想象。这是真的在“看见”。
原来时间是个假象。
在这极度专注的瞬间,无限的时间被收纳于一个感知点中。何果果在真实地感知一场超越线性时间的体验。
原来她爱的从来不仅仅是“此刻的他”——如果此刻会变,爱怎么会不变?她爱的,是从童年到暮年、从过去到未来、从未变过的那个“他”。
她忽然发现,这份爱不是此刻才涌起的——它好像一直在那里,从未增减过半分。
好像“爱”不是起伏的心绪,亦非某种快乐的情感,它就是专注本身。无论年岁如何变迁,肉身如何老去,她的专注、她的心,始终如如未动。
在某些古老文明中,人们表达“我爱你”时说的是“我看见你 I see you”。这种“看见”远不止视觉;它意味着“我看见了你的本质、你的灵魂、你的存在、你的全部”,蕴含着对爱人全然的承认、尊重与接纳。在如此深澈地“看见”对方的基础上,深切的爱与连接便自然涌现。
此刻,何果果仿佛终于体悟到了“I see you”的深度与辽阔。
她看见他的全部,看见他的本质,看见时间拿不走的东西。
这份全新的认知,轻轻震撼着她的心灵。
在这样的时刻,她忽然,很想和金烬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