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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我们遇到的任何人,没有第一次,都是久别重逢 ...

  •   檀香的余韵在书房里缓缓沉降。
何果果睁开眼,21世纪都市的霓虹初上。

      方才定境中的风雪与惨叫,如潮水般退去,却在她心湖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涟漪。

      她又“看见”了。
只要现实中的心弦被拨动,那些被封存的、属于久远过去的画面便会不请自来。这一次,是师兄妙喜的烦恼牵动了因缘,于是,何果果看见了妙喜千年前的另一重身份——漠北高墙村,驿站里彻夜难眠、手心汗湿的圆脸书生县令。
      而与县令命运交织的,是一位红衣女侠,一个打老婆的胖子屠夫,以及屠夫家里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傻子新娘。

      可能你会好奇,何果果是这故事里的谁?

      是傻子新娘。

      对,不用失望,就是那个天天晚上被揍的傻子新娘。

      因果的丝线在眼前清晰交织。她是新娘,他是书生——这重了悟,于何果果,如呼吸般自然简单。

      回忆起这世,何果果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在无量的过去世中,什么阿猫、阿狗、阿飘......她扮演过远比这更不堪的角色。看得多了,便也明了,一切都只是通往当下的来时路,无需评判,只需见证。

      她的心神再次沉入那片定境的风雪中。既然看见了,便看个分明。

      ——————————————————

      高墙村,被一道泥灰色的城墙死死箍在漠北的山沟里。风沙与严寒年复一年地撞在墙上,久而久之,连村里的人也仿佛都活成了一块块硬土,沉默,固执,守着祖辈传下的小生意,种地、养殖、织布、打铁……一眼就能望到头。

      直到一年前,村里来了个特例——一位没门没派、没名没号的红衣女侠。她帮郭婶找鸡,其实鸡早进了黄鼠狼的肚子;她劝老李头儿戒赌,老李头儿藏私房钱的手段却愈发精进。于是,她得了个名号:“狗拿耗子”。

      闲事管多了,女侠也渐渐明白,这些小奸小恶如同地上的尘土,扫不净,也犯不着较真儿。但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村东头的胖子屠夫,夜夜打他的傻子新娘。

      屠夫一身横肉,细窄的眼缝里,眼珠子转得和他圈里的猪一样机警。他话少,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的话,都转移到了夜间猪猡的惨嚎上。

      几年前,他娶了村里唯一的傻子。这傻姑娘的脸白嫩圆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惜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商。她的父母早就嫌她浪费口粮,只盼趁她还有几分姿色,赶紧嫁出去为上。正好胖子屠夫觊觎良久,在她16岁时来下了聘礼:一个血淋淋的猪头,两箩筐猪血,几对儿猪腰子。她的父母喜呵呵地收下了这堆边角料,忙不迭地把这个“累赘”换了出去。

      她成了“傻子新娘”,日子也被割成了两半。白天,她穿着体面衣裳买菜,脸上透着些许的红润;夜晚,胖子屠夫的院子里则传来她“啊——啊——”的惨叫,路过的人只当屠夫勤奋,夜里还在杀猪。

      只有夜夜在屋顶练轻功的女侠知道真相。瓦片下的每一声惨叫,都让她握剑的手紧上一分。她已在脑海中将胖子屠夫捅穿了无数次。

      但每每冲动时,一个念头就会浮现:“正所谓,医者不叩门,师出须有名。吾辈侠士,总不能像屠夫那般不讲规矩。”

      她摇头晃脑这么一想,心头那点侠义,便被这瓢“规矩”的冷水恰到好处地泼灭了。所以,她依旧稳稳地蹲在屋顶上,并安慰自己道:“每一次的惨叫不正是吾修炼定力的好机会?”

      她也曾趁屠夫外出时跳进傻子新娘的院子。新娘总是喜呵呵地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真美。”

      “姐姐,你又来喝茶了,俺好欢喜啊。”

      女侠试探着问:“你男人……待你可好?”


      “好呀!”新娘笑得真挚,也傻得怵人,“给俺穿棉衣,还炖猪血汤喝呢。”

      太阳一升起来,昨夜的血与痛,她便忘得一干二净。

      转机,随着一位新县令的到来而出现。

      这穷乡僻壤早已习惯了由几个老头子说了算,如今空降一位在江南中举、去京都赶过考(但没中)的书生,整个村子都慌了神。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女侠。因为,“律法”,终于要来了。

      新县令坐着不知是驴子还是骡子拉的车,逛悠呀逛悠,颠簸月余,终于到了村外二里地的驿站。他决定歇息一晚,明日再敲锣打鼓地进村。

      也就在这个晚上,女侠蹲在熟悉的屋顶上,听着脚下熟悉的惨叫,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戛然而断。

      “砰——!”
瓦片碎裂。

      在傻子新娘眼中,一位红衣女神从天而降。

      女侠一拳砸在屠夫腮帮的横肉上,反手卸下铁剑,挑起一件褂子,精准地盖住新娘仅着肚兜、伤痕还“滋滋”冒着血星子的身体。她搀起新娘,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将身后屠夫混杂着惨叫与污言秽语的骂声甩在屋里。

      必须趁现在,趁伤痕还新,趁官已到村外!

      女侠带着傻子新娘,飞驰在荒芜的二里地上。

      今夜的漠北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入干裂的黄土,瞬间消逝。

      “姐姐,白砂糖诶!”新娘赶紧伸出舌头去接,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女侠红色的身姿,那身姿俊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悲苦的人间。这一刻,或许会是傻子混沌一生中,唯一清晰的记忆。

      与此同时,驿站客栈里,那位圆润身形、眼睑发黑的书生县令,正背手立于窗前。他望着窗外飞雪,手心汗湿,脑海中奔腾着半辈子读过的圣贤之言,“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如今位已至,然立之基何在?”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站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场面,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颅顶,恨不得即刻升堂,将这高墙村治理得路不拾遗。可这念头一转,又像被浇了冷水:“若…若族老豪强欺负我是个新人,在当地没有根基,该当如何?”

      他越想越慌,冷汗涔涔,满腹经纶此刻竟轻飘飘如窗外雪花一般,落入泥土里便了无痕迹。
      ……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那风声——夹杂着狼吟与鬼哭,在后面追赶着女侠和傻子——猛地灌入何果果耳中,将她一个激灵,从定境里拽了出来。

      何果果缓缓睁开眼,书房里檀香的余韵还未散尽。窗外,是21世纪都市华灯初上的夜景。
高墙村的一切,风雪、惨叫、亮晶晶的眼睛、汗湿的手心……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深沉的寂静。

      “要是人人都能开上帝视角,想我观看身边人过去生的故事一样,感知到故事中每个角色的心绪,这世界上的无名火,会不会少很多?”何果果心里嘀咕着。

      她很清楚,“开上帝视角”并非虚幻。渐渐地,她摸到了一些规律:当她在禅定中深了,就像眼前突然多了个高清屏幕,当时在场的人心里琢磨什么、害怕什么、藏着什么,全都一清二楚。她也慢慢明白了,现实世界其实一样——我们起的每个念头,好的坏的,都被一丝不差地记录了下来。等到你真正开悟、醒过来的那天,不光是自己干过啥、想过啥,就连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心里转过的每一个弯、受过的每一分苦,你全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将来大家都得这么“裸奔”着相见,她现在不管和谁相处,都不敢乱发小性子,更别说欺负人了,因为到时候,别人心里的难受她也是要见证的。

      这就是何果果与生俱来的能力,“宿世通”:只要某人在现实中牵动了她的心弦,或者引发了较大的情绪波动后,就能让她在定中或梦中看见彼此的过往。

      “真是的”,她常在心里自嘲这项能力,“小说里知道前世的那些人,要么富可敌国,要么武功盖世。我倒好,成了个’轮回界的史料管理员’,只管归档,还只能看,连快进都不行!”

      虽然“鸡肋”,这项能力却为她的生命添加了一个纵向的维度,让她深切地体会到,生命远比我们以为的更为深邃、复杂。

      那么,故事的后文呢?她猜,大抵是个善终。因为这一世,她与妙喜(就是那一世的书生县令)是份善缘。她们是佛法群里相识的网友,妙喜莫名地信任她,常与她分享最私密的感悟与烦恼。这份跨越时空的信任,大抵便是那一世结下的善缘长出的果实。

      那屠夫与女侠,如今又身在何方?
她不知道。或许已相遇而不识,或许已流转至其他道中。女侠刚烈,易入修罗道;屠夫凶恶,或堕地狱。但谁知道呢?恶人未必有恶报,乃是世间常态。

      但不论生命的轮回如何流转,因果是不虚的,“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这世间,并没有一个能徇私的判官。

      何果果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高墙村的风雪已远,但她知道,所有久别的人们,都正在奔赴此生重逢的路上。

      几周后,她将登上从西雅图飞往M市的航班。
她并不知道,在机舱里,那个曾在她“史料库”中惊鸿一瞥、如今已换了一副崭新皮囊与身份的灵魂,正在等待与她的重逢。


      而这一次,他叫金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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