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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二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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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很快过去,门外的守卫敲响,米兰被带了出去。
守卫头面上罩着护目镜和头盔,大约被提前打过招呼,全程没有看米兰,一共四个人,前后左右地把他包围着,如同护送着一团空气,却极其谨慎,生怕这空气不留神跑了。
他们穿过一个区域,大概是中庭,强烈的人造光从天顶玻璃投射下来,倾泻在栽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里。自然都是假的,米兰捻起一片叶子,那东西在他指尖直接变成了半透明的光影。
多么没有意思,他想。都是假的,偏偏要当真,自己骗自己。
没过许久,熟悉的身影从角落的通道处靠近,神经紧绷的守卫们终于松弛了一下,在对方手势指挥下离开。米兰看到其中一个步调放得稍慢,透过深灰色的护目镜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莫名熟悉。
米兰当然不会傻到幻想其实松风安排了人来这万米高空上劫法场把他救出去,转过身,他顶着生理系统瞬间涌起的反感,缓慢朝对方走去。
“见到了?”
“见到了。”米兰回答。
对于一个一定全程监听了他和伊丽莎白对话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问的必要,毕竟监控录像里连米兰几秒转动了多少度的眼球都能看到。
但是陪着演下去又如何呢?米兰看着对方脸上绽开笑容,自己也笑起来。
“开心了吧?”
“嗯,开心。”
柔顺的,绝没有一丝反抗的口吻。
米兰没有先动作,看到珀西屈起单膝半蹲下,也跟着矮下身形。他距离他不远不近,堪堪两掌的间隙。
“这是山茶,这是绣球,薰衣草、玫瑰、水仙……”珀西颇为专心地分拣面前的花草,一一指认给米兰,好像在教一个孩子,“金钱薄荷,这里的没有带毒。”
米兰点点头,把那种别称活血丹的植物紫色的小花捋在指尖,虚假的花蒂没有摘下来的必要,他松开手,它又柔韧地弹回了原位。
“谁教你这些的?姐姐,妈妈?”米兰让视线落到繁花间的碎草上,有些心不在焉的问。
“三皇子。”珀西回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的哥哥。”
“你和他亲近么?”
“或许。毕竟是兄弟。”珀西眼皮子都没抬,“他在我面前一直喜欢说些业余爱好,大概很多人看来,他对政治相关的东西半点不感兴趣吧?”
如同谈论天气,米兰蓦地说:“我母亲以前在花园里种过那种花。”
他伸手,指向山茶。
米兰没有抬起眼,但他感觉到了几乎带着灼烧温度的视线扫过他的手。
母亲,他主动提起母亲,在这个细细说来也与那些罪恶有关的人面前。我真是卑劣,米兰想,为了脱身,连这种方法都用上了。
“你喜欢那种花么?”他听到珀西的声音问,还是平静的。
“嗯。”
米兰点点头。
也许对方心情好的话,会想着什么时候弄来一丛,放到那个米兰每个晚上会回去的房间里。
其实他的母亲种过山茶么?这种植物早就在星际殖民者到来之处灭绝了,真实种子很难在美狄亚贫瘠的土地上发芽,也许有,也许只是米兰的幻想。花的形状都差不多,他不喜欢它们。
一看到这些柔弱的植物,他会想起那片小花园,想起母亲,想起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对未来的期待。
传说中母星有太阳,万物受其泽被,夜晚变为拂晓时,会有晨曦朝露凝结在植物的花叶上。
那种东西总是纯粹而脆弱。
美狄亚也有晨露,但却总是灰白、棕绿的,带着杂质,肉眼可见的肮脏……而在这里萌生出的希望也是如此。
米兰深深地看了一眼珀西,开口语调则前所未有的轻柔:
“放了伊丽莎白吧。”
珀西伸向植物根茎的手缓缓停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偱义派的成员,能有什么军方需要的信息?”米兰说,遮住从声音深处涌出的倦怠,“让她回去吧,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这是你的请求吗?”
问话的人扭过脸,看向他。
米兰一时无言,只能重复:“她对你没有用——”
“我在问你,这是你的请求,还是别的什么?”珀西微笑,那样的优雅得体,矜贵淡然。
半分看不出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每天夜晚他的样子。
米兰偶尔都会以为出现了幻觉。其实他早在密特拉寺前的冲突时就被珀西一枪了结,时至今日这些不过是弥留之际的噩梦。
“我……”米兰顿了顿,悄然咽下声音中的苦涩,“是的,这是我的请求。”
这个为了苟活而娼|妓一样摇尾乞怜的人是谁?他怎么不干脆长出狗的耳朵和尾巴?
“可以。”
猝不及防地,珀西说出这句话,那么快和利落,简直就像根本没考虑过拒绝一样。
“……谢谢你。”米兰有些虚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些别的什么。
比如,一脸天真地去问“代价呢?”
他不确定真这样问了珀西是否又会刁难,嫌弃他这条宠物做得不称职,竟不能揣摩主人心意。
“她对我的确没有用,”珀西的声音清楚传过来,“但为什么会对你这么重要,米兰?”
米兰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光。
他能感觉到,珀西这句问话后掺杂着很危险的东西。恶意,警告,一种把柄握在手中的从容,还有想要与他游戏的轻慢任性。
对方自然不会对伊丽莎白做什么,之所以抓伊丽莎白来,比起什么清楚障碍、调查偱义派,其实更明显的原因不就只有一个吗?
米兰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既觉得自己境地可悲,转瞬又觉得可笑。他这样一个渺小粗鄙的存在,居然能劳驾皇子大费周章,专程找一个软肋来,以此作为威胁。
珀西此刻盯着他,在等待他的反应般,眼神深邃难辨。
米兰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能成功发出声音,再尝试了一次,挤出一些音节,宛如嗫嚅。
“她是我母亲的旧友……我的母亲……”米兰深吸了一口气,才不至于让声音抖得太厉害,“……叫作艾莱妮。”
米兰咽下一口唾沫,齿间有血腥的味道。真奇怪,他想,原来就算没有内伤,在过于伤心时也会尝到这种味道啊……
“你如果感兴趣、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的话,就派人把她送到鹭原旁边的金山吧。等到她到了那里、你的人确定全部离开……我就会告诉你过去的事情。”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面前人一笑。妻子绝对顺从于丈夫的柔婉笑容。
“这些事,除了你以外,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了……珀西。”
也许是打发无聊的游戏,也许是想多一份掌控,也许,真的被其蛊惑……
想到这里,镜子里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怎么可能呢?珀西无声地说。
他清楚那家伙想要玩什么把戏,对方狼狈地在泥地里打滚,而他站在高处,一举一动都收之眼底。真是天真愚昧到荒谬的人,珀西想,几乎要为之叹息。居然认为能靠那佯装出来的热情和顺从来麻痹他,实在是……
可笑极了。
那股冰冷的讥讽之下,似乎涌出一股异样的感觉。珀西本能地不想去感受,很快地略过。
他走出充满湿热蒸汽的浴室,从镀金的架上取下毛巾,擦干了皮肤上的水分。
与整面墙壁宽高相齐的镜面映出他的影子,修长,皎洁,完美得近乎病态。
影子一件件穿上衣服,缓慢从容,最后他扣上颈下第一粒纽扣。衣冠楚楚的贵族踏出房间。
米兰在宽阔卧房的另一角等待着。
他身上也有浴室里带出来的潮气,凝结在发梢上,眼眶因水雾泛出反光,看上去比平时那副样子多出了些脆弱。珀西更欣赏对方这样的神态,走过去微微俯身。
米兰旋即爬起来,腹肌均匀的腰细而柔韧,扭转出一个角度,手臂环上了珀西的脖子,主动和他接吻。
“你要去多久?”米兰问,嘴唇贴着珀西的唇角,撒娇的语气,但脑海中所翻涌的思绪却几乎是机械式的,什么在嘎吱嘎吱地作响,拉扯得他头疼。
“两个半小时。”珀西说,又在那里落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自己乖一点。”
“你不能晚点去吗?”米兰喉咙发紧,很佩服自己说出这种话时竟然不会吐出来。语气甜腻矫揉,几乎到了堪比职业人士的地步,
“我想要……”
他的腰直起来一些,遍布青紫痕迹的身躯贴上珀西整齐熨帖的制服,一副软体动物的样子。
对方没有回答,没有伸手揽他。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冷淡的笑声,“真的?”
米兰迅速低头,再抬起脸时,已是一副欲壑难填的迷离模样。嘴微张着,发出气息微妙的呼吸声。
“真的。”他说。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种程度的引诱不会令总把军务放在第一步的人缓下脚步。他也并不想留住珀西。出去吧,赶紧走出这间房门。他心里大声地叫喊着。
这么做,只是因为这副□□的样子能调动对方的情绪。开心的人,往往比较容易松懈。
目送珀西离开,迎接他的守卫似乎在关门的间隙向里面看了一眼。这些天他们实在很好奇,殿下养在屋里的是什么人?专用军妓么?
米兰没有什么反应,苍白着一张脸,空洞笑着,蜷曲身体躺在原处。
直到珀西彻底消失,他都没有移动位置。
二十分钟后,米兰从床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次落脚都会牵动身体深处的疼痛。
他选了一件最薄的衣服,穿上能透露出肌肤上大片淤青和揪咬痕迹,米兰对着镜子照了照,找到一处在视觉效果上还能改进的地方。
对自己下狠手不是难事,米兰把手放在左胸前那个地方,然后狠狠地用力。
受力的部位立刻肿了。
疼痛缓慢地释放,米兰龇牙咧嘴地系好纽扣,扭曲的五官终于回归沉静,他推开门,缓慢地探出半个脑袋。
守在门边的士兵吓了一大跳,一时忘了禁令,扭脸看向这鬼怪般冒出来的人,但目送能及,这重点监视对象身上全是他再多看一眼就会被处刑的荒唐罪证……他深觉骇殚似的倒抽一口冷气,连退几步,视线死死缩在脚边的位置。
米兰瞧见这副模样,不觉笑出了声,随即渐渐低哑。
他终于说:“带我去见元帅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