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64、第 64 章 米兰合

　　米兰合上日记，垂首站到一边，摆出好似妥协的姿态。

　　“你，珀西瓦尔·维斯卡里，第二个希格斯信标由你来净化。”傀儡师蛮横地下令，翻涌的情绪比先前更不掩饰了一点，“如果你也完成得和身边那个小痞子一样草率，我不介意再等有资格的旅人来替我开启剩下五个。”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他们永远留在这处废墟了。

　　米兰幽深地看了一眼珀西。

　　傀儡师并不应该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可是……

　　人都有弱点，软肋，雷区。被人触碰到按钮，就会刹那间变得不像自己、失去控制。

　　显然雨果·金切特，或者他记忆里埋藏的秘密，就是这个按钮。

　　感到米兰看向自己的眼神热切，又透着某种深意，珀西明白了。

　　雨果记忆中含藏某些要紧线索，若由一个人持续净化，或许很轻易就能把打乱的拼图碎片拼在一起。所以傀儡师要他们轮流来。

　　珀西回望他一眼，拿起第二个信标，放在心口。

　　与米兰初次接入记忆的平静不同，第二枚信标里蕴含着强烈的情绪。

　　珀西感到一股焦虑，贯穿了整个自我意识。若非他是完善体，此刻恐怕已惊恐发作。

　　此时的雨果深陷情绪中，心跳和呼吸的速度都非常快，他只是单纯走在校园道路上，却好像被猎人追逐的猎物，胸臆中翻腾着不安，甚至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珀西在这种不悦的感受中，借由雨果的眼睛看到了一棵熟悉的、叶片完全变红的枫树。

　　国立大学是藤京中少数几个模拟出母星四季的地方，用不同人工植物妆点春夏秋冬。

　　此刻时节大约是初秋。雨果快步走入小图书馆，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颤抖着从外套中拿出开本只有手掌大小的日记，艰难地开始用笔记录心绪。

　　“A.NO.695年9月20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后悔了，我做错了太多事、做错太多决定。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赛斯博士呢？现在想要调整链接深度已经不可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记录，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结果，起码科研部可以用我这个反例作为警示……我好愚蠢，可是我不甘心，好不甘心……为什么[]和我变成这个样子，我明明差一点就要把他治好了，可是现在因为我，他将要面对更大的痛苦……我对不起他，[]明明该有更好的未来，都是我毁了这一切……”

　　“啪”一声，一滴液体砸在纸面上，将蓝墨水的字迹晕成一团水渍。

　　日记没再写下去，雨果双手哆嗦着，如同发泄某种情绪般把它翻来翻去，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突然泄气停下了动作。

　　日记停在了新的一页，珀西发现那是夏天所记录的内容。

　　“A.NO.695年7月21日。

　　治疗过程越来越顺利，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了，[]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热情，现在我们俩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昨天休息的间隙他问我，小时候很害怕游泳吗？我惊讶极了，不记得告诉过他这种事，他是凭自己猜到的。我想如果[]能康复，帮他申请入学国立大学的机会，他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很快……回家以后我要把5月底以来的治疗记录汇总一下，整理后交给赛斯博士，他一定会很惊喜。我希望我这是帮助了回声项目，对志摩国的未来出力。

　　回想几个月前，拒绝[]那个提议之后我甚至以为匹配要终止了……没想到他竟然愿意配合我继续治疗，而且还顶着那么大的精神负担，帮我突破了最后一道链接……我真是很幸运啊。我想回报他，[]下周末过生日，我最近又被升级了权限，就带他去看看竹林吧？我记得他说过很喜欢。如果赛斯博士知道了，估计又会念叨说不能和实验对象太亲密……哎，不想了，反正我把[]当作我的朋友，他也说过，我是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这一篇最下还有一行后来添加的字，星号的附加标注后写着：“茱莉亚学姐的生日也在下周。我该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呢？”

　　过了一会儿，失魂落魄的雨果将本子收了起来，站起身往图书馆深处走。

　　相比起几个月前备受瞩目和欢迎的待遇，雨果这次没有遇到什么上前来和他攀谈的人，有几个角落里聊天的男女看到他，装作不在意地背过身去，却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他。

　　情绪在雨果胸腔里膨胀开，长蛇爬过一般，留下痛苦的痕迹。

　　那是惊恐。

　　少年所到之处，收获的眼神和表情都非常怪异，甚至传达着明确的敌意。

　　游荡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其实他并不是为了学习或者真的要找什么资料，他走来走去，绕过一排排书架，从中随手拿了一本，然后带到借阅柜台登基。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他的瞬间雨果内心又被苦楚填满。

　　珀西感觉到他强烈的想法：不是这样的，曾经大家都不是这样对我的，就连莫里斯先生都把我当做罪人了……

　　接着又是更激烈的一念：茱莉亚学姐死了，我不是罪人又有谁是？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愚蠢，否则[]不会失控的……

　　两种想法激烈地交缠在一起，如刀和剑合并，把雨果的心划得稀巴烂。

　　莫里斯感觉到有人靠近，始终低着头，对待空气一般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指了指自助登记机。他的视线就像黏在柜台里桌面上，没有半秒分给了雨果。

　　雨果怔了怔，视线渐渐模糊，拖着滞重脚步走向登记机。

　　他路过一面墙时，余光捕捉到了布告栏上的一角，只是个瞥到个朦胧的灰色影子，雨果却魂飞魄散似的逃开。

　　珀西几秒时间内已经看清楚，那是一则讣告。

　　上面刊登了一位年轻女孩的黑白照片，下面写着，“茱莉亚·佩雷兹，时年……”

　　最后一句是，“她的热情与善良不灭，笑容将永存我们心间，共同度过国立大学的春夏秋冬。”

　　讣告下贴了很多贴纸，画着花朵和爱心，星星和眼泪。大约是学生们自发的纪念行为，看得出这位名叫茱莉亚的早夭女孩曾很受欢迎。

　　珀西眯了眯眼睛，画面渐渐消散，剧烈的惊眩感袭来又散去，他重新回到了那片弥漫着无垠废墟的白色里。

　　眼前是米兰写满担心的脸，不知何时，对方已上来扶住他的背，此刻另一只手正握住珀西的手。

　　“……你刚才的脸色好差。”米兰心疼极了，“我差点以为，算了，你没事就好。下一个，让我来吧？”

　　空中传来声冷笑，不满、鄙视、甚至敌意，对这两人的亲密举止难以容忍。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决定了？”

　　米兰略略扬头，眼中光亮不卑不亢：“你再等多久会遇到与白有关的人出现？”

　　这话一出，傀儡师阴阴冷笑了数声，每一声都拖得比前一声更长。

　　米兰更不害怕，直接从地站起，扭了扭脖子，伸开一个懒腰，方才又说：“你等不到。”

　　虚空中隐匿身形的存在并不欣赏这种态度，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米兰冷笑一声，“我们还是节约一些时间吧。剩下的五个信标，你想通过我们的眼，去确认里面究竟是什么，那就也得接受我们有说话的权利。”

　　傀儡师到底是这座使君子园唯一的控制者，并没有轻易被米兰话中暗示牵引退却，他冷哼了一声，又变回先前那种甜甜蜜蜜的声音，说：“你好像忘了你们还有四个同路来的人，我把他们拿去做材料，你们乐得做这个人情？”

　　米兰拳头扭起来，指节吱嘎作响：“他们果然在你手里……”

　　那个从地破出的傀儡毫无疑问是障眼法，为的就是隔绝两人与其他同伴。

　　米兰心里突然出现中极可怕的想法。

　　方才，傀儡师说那句话时，语气很像记忆罐头里的雨果·金切特，哪怕是故意模仿，都不可能那么相似。

　　可是米兰清楚，傀儡师不是雨果。

　　他想到他的身份了。

　　……是那个脸被挖成黑洞、声音和名字都被小心删去，编号1012E的实验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