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三月,与针锋 ...

  •   暮春三月,桃花坞里的桃花谢了大半,只剩零星的粉白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扑落,铺了满巷的青石板。
      悬壶堂的门木虚掩着,药香混着煮茶的清香,从半开的窗子里漫出来,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多嗅几下。
      堂内,苏墨先生正坐在梨木椅上,手里捻着一枚银针,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少年。
      左边的少年,名唤白葛,年十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十分干净。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垂着手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雨后的青竹,透着股韧劲儿。他是苏先生三个月前在城外的破庙里捡回来的孤儿,那时他发着高烧,怀里揣着半本残破的《本草》,苏先生看他根骨清奇,又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便收在了身边。
      右边的少年,名唤吴砚,比白葛小一岁,是城里吴记绸缎庄的少东家。一身宝蓝色的锦缎袄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锋朗。他微微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少年郎特有的傲气。捏着腰间玉佩的手指纤细修长,一看便知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为了拜入苏先生门下,他缠了足足三个月,软磨硬泡,甚至放下狠话“若不收我,我便砸了这悬壶堂的招牌”,苏先生被他缠得没法,又瞧着他天资确实过人,便松了口。
      “今日起,你们二人便是悬壶堂的弟子了。”苏先生放下银针,声音带着老医家的沉稳,“学医,先学德,再学技。医者仁心,容不得半分浮躁。白葛,你年长,便是师兄,多照看着师弟些。”
      白葛闻言,上前一步,对着苏先生躬身行礼,音色温和:“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吴砚却撇了撇嘴,斜睨了白葛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屑:“师父,我拜师是来学医的,不是来当谁师弟的。他一个乡野孤儿,懂得什么医术?”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
      白葛的身子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却没反驳,只是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
      苏先生却皱了皱眉,沉声道:“吴砚!休得胡言!学医之道,不分出身贵贱,只看心性与悟性。白葛的沉稳,恰是你最缺的。”
      吴砚被训了一句,心里自然不服气,却不敢再顶撞苏先生,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白葛。
      苏先生叹了口气,对着两人道:“你们先去后院的药圃认认药草吧。记住,每一味药草,都有自己的性子,懂它,才会用它。”
      两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地往后院走。
      白葛走在前面,步子沉稳。吴砚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却故意踩着白葛的影子,发出“哒哒”的声响。
      后院的药圃打理得极好,畦垄分明,种着各色药草,薄荷的清冽,艾草的温苦,还有几株刚冒芽的当归,嫩得仿若能掐出水来。角落的梅树下,还种着一丛芍药,叶片肥嫩,只可惜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白葛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株薄荷的叶片,鼻翼微动,似乎在分辨它的气息。
      吴砚凑了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不就是株草吗?用得着这么宝贝?”
      白葛抬眼看他,眉眼依旧温和:“薄荷性凉,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虽是寻常药草,用得恰当,却是救人的良方。”
      “救人?”吴砚挑了挑眉,伸手便去扯那株薄荷的叶子,“我看它除了能泡茶,也没什么大用。”
      “别扯!”白葛伸手拦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嫩叶被扯了,它便长不好了。”
      吴砚的手被他握住,指尖触到白葛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颊竟隐隐染上红晕。他恼羞成怒,瞪着白葛:“你干什么?不过是株草,扯了又怎样?大不了赔给你!”
      白葛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竟莫名地软了一下,遂放柔了语气:“药草也是活物,和人一样,都该被好好对待。”
      吴砚被他说得一噎,竟是无话可说了。他看着白葛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株被护在掌心的薄荷,心里的别扭竟淡了几分。
      “哼,”他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算你说得有理。不过,我告诉你,我吴砚学医,肯定比你厉害!”
      白葛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那我们便比一比。”
      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带来了药草的清香,还有少年人之间,悄然萌发的,带着针锋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便在这样的针锋相对与悄然磨合里,缓缓铺开。
      苏先生教他们认药、切脉、炮制、针灸,白葛总是学得最认真的那个。他记性好,又肯下苦功,苏先生讲过的每一味药草的性味归经,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切脉时,他能从病人的脉象里,分辨出细微的差别;炮制药材时,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连练针,他也是稳扎稳打,用棉团练针时,银针能穿透棉团,却不刺破下面的宣纸。
      吴砚则是另一般模样。他天资过人,悟性极高,苏先生讲的内容,他往往一点就透。认药时,他扫一眼便能说出药名与功效;切脉时,上手极快;针灸更是他的强项,一套“透骨针”,他只学了一个月,便使得有模有样,只是性子太急,练针时总想着快,往往失了准头。
      苏先生常说:“白葛,你太过沉稳,少了几分锐气;吴砚,你太过急躁,缺了几分沉稳。你们二人,若能互补,将来必成大器。”可这两个少年,却偏生像是天定的对头,处处都要争个高下。
      晨起背书,白葛背得慢,却字字清晰,吴砚背得快,却总爱漏字,两人便对着书较劲,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吵得面红耳赤,可最后却又凑在一起,研究某个生僻的药名。
      午后练针,白葛练得稳,吴砚练得快,吴砚嫌白葛磨磨蹭蹭,白葛嫌吴砚毛手毛脚,两人便打赌,看谁能先把银针穿过十层棉团,结果吴砚求胜心切,用力过猛,银针断在了棉团里,白葛则不紧不慢,稳稳地将银针穿了过去,吴砚气得直跺脚,白葛却笑着把自己的银针递给他:“慢慢来,不着急。”
      夜里要同睡一张木床,吴砚睡相差,总爱踢被子,白葛便夜夜替他盖被,有时醒得早,便看着吴砚熟睡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羽,心里竟生出几分柔软。吴砚有时半夜醒来,看到白葛替自己盖被的模样,心里的别扭便淡了几分,可嘴依旧硬,第二天照样对着白葛冷嘲热讽。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树的叶子绿了又黄,芍药的芽儿抽了又长,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悬壶堂的青瓦下,在药圃的清香里,渐渐长成了挺拔的模样。
      只是他们自己都未发现,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里,早已悄悄埋下了不知名的情愫,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三月,与针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