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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这世道,早 ...


  •   前方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荒野的寒意与孤寂。走近了看,确实是个简陋的茶寮,由几根粗木和厚茅草搭成,外面挑着一盏昏暗的风灯,里面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桌条凳。
      此时已近深夜,只有最里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独行客,正沉默地就着豆大的灯光喝着什么。
      清羽和云卿华撩开充当门帘的草席走了进去。茶寮主人是个身材微胖、面带倦色的中年妇人,见有客来,连忙打起精神招呼:“两位客官,赶夜路辛苦了,快请坐。小店有刚炖好的山菌肉汤,热乎乎的烙饼,还有自酿的粗茶。”
      “两碗肉汤,两张饼,一壶茶。” 云卿华温声道,选了张靠边、既能观察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的桌子坐下。清羽在他对面落座,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即便放松也带着戒备。
      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张罗。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和菌菇香气的肉汤,两张烤得焦黄酥脆的烙饼,以及一壶粗陶茶壶便端了上来。简单的食物,在此刻荒野寒夜中,却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温暖气息。
      清羽确实饿了。他先端起粗陶碗,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口肉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带着山野菌菇特有的鲜甜和一丝肉香,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疲惫。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眸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快速地进食,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久经漂泊、珍惜食物的利落感。烙饼烤得恰到好处,外脆内软,就着浓汤,是此刻最好的慰藉。
      云卿华吃得慢一些,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清羽。
      “你的力量……” 云卿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似乎比在鬼哭林时……更凝练了。虽然依旧被锁具压制,但那种……‘质’的感觉,不一样了。” 他指的是清羽在压制秽力时展现出的、对两种属性迥异力量那精妙的掌控力,这绝非短期内可以达成。
      清羽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绝境之中,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提及秽渊深处的经历和体内那个古老的存在。那些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甚至是……伤口。
      云卿华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独行客很快吃完,留下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寮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柜台后打着瞌睡的妇人。
      胃里有了热食,身体的疲惫感似乎被放大了。清羽靠着粗糙的木墙,闭上眼,试图调息片刻。
      “饱了?” 云卿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依旧。
      “嗯。” 清羽应了一声,却没睁眼。
      短暂的沉默后,清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茶寮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云卿华。”
      “嗯?” 云卿华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叫自己全名,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看了过来。
      清羽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云卿华,里面没有丝毫困倦或放松,只有锐利如刀的审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云卿华微微一怔,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似乎僵了那么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你最近很不对,非常不对。” 清羽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笃定,“尤其是……跟我贴一块的时候。”
      他毫不避讳地提起云卿华那些过于亲密的举止,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你小时候,明明和师……和玄影前辈一样,是个刻板严肃、循规蹈矩的老古板。” 清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以及冰冷的剖析,“后来你当了云家少主,年纪轻轻执掌一方,更是天天扳着个脸,恨不得把‘端方持重’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对着谁都是一副温和有礼却隔着千山万水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云卿华脸上逡巡,仿佛要剥开那层温雅的皮囊:“怎么最近,态度突然变这么多?黑水集里故作亲昵,刚才路上又……又动手动脚。” 他用了“动手动脚”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疑,“云卿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茶寮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柜台后的老板娘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头埋得更低,假装熟睡。
      云卿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揭穿般的慌乱。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清羽,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缓慢流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清羽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坦然。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却异常清晰:“没有。”
      “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赌咒发誓的激烈,也没有被误解的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清羽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
      “至于态度……” 云卿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飘忽了些,“或许是因为……鬼哭林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清羽,你觉得我还是当年玄天宗里那个只需要按部就班修炼、一切都有师长安排好的‘云卿华’吗?还是那个初掌云家、战战兢兢只想维持家族声誉和‘端方’形象的少主?”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清羽,眼中那片平静的深潭下,似乎有暗流涌动:“仙盟不再是铁板一块,内部倾轧日甚。魔道暗流汹涌,似有巨变。连‘血骸教’这种早已湮灭在传闻里的鬼东西都能重现世间……这世道,早就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清羽腕间那对失效的锁具上,眼神微黯:“而你……我亲眼看着你从绝境中挣脱,背负着污名和追杀,一步步走到现在。你变了,变得更……锋利,也更孤独。我若还端着从前那副‘老古板’、‘端方持重’的架子,除了将你推得更远,除了让你觉得这世间连最后一点旧日情分都透着虚伪和算计,还能有什么用处?”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无奈,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是,我举止是逾矩了,是显得轻浮反常了。可清羽,除了用这种方式强行拉近距离,除了不断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们之间,至少还有那么一点过去的情分可以倚仗,可以不必时时刻刻剑拔弩张、互相猜忌……我还能怎么做?”
      “难道要我看着你独自一人,在这越来越险恶的世道里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最终……连回头看一眼故人的余地都没有吗?” 云卿华的声音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清羽的心上。
      他再次沉默下来,只是看着清羽,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仿佛怕被拒绝的期冀。
      清羽僵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波动。云卿华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对过往的复杂情感,对如今孤立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对“情分”二字既渴望又抗拒的矛盾心理。
      他说的……是真的吗?只是因为世道变了,因为看到自己处境艰难,所以想用这种方式维系那点岌岌可危的联系?而不是因为……隐瞒了什么,需要刻意接近、观察甚至……控制?
      理智告诉他,云卿华的解释无懈可击,且符合他一贯重视情义的性格。但直觉,以及长久以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却让他无法全然相信。
      良久,清羽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随你。”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摆出拒绝再谈的姿态。
      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略微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云卿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那丝复杂的光芒微微闪动,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幽深。他没有再试图靠近或解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慢慢地饮了一口。
      茶寮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老板娘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声。清羽闭着眼,看似在调息,实则心乱如麻。
      “世道变了”……是啊,怎能不变?他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背叛污蔑中爬出来的,早已不是当年玄天宗里那个天才清羽了。
      云卿华说他“变了”,变得锋利孤独,一点没错。可云卿华自己呢?那个曾经一丝不苟、将规矩和形象看得比天还重的云家少主,真的仅仅因为“世道变了”,就愿意放下身段,做出这等“逾矩”、“轻浮”之举?
      那份解释听起来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可清羽总觉得,在那层无奈之下,还藏着别的什么。
      是愧疚吗?因为鬼哭林中未能全力维护自己?还是因为之后仙盟的压力,让他觉得自己这个“故人”成了烫手山芋,不得不采取更迂回、甚至更……粘人的方式,来掌控或安抚?
      又或者,真如他所言,只是单纯地、笨拙地,想拉住一点快要消散的旧日情分?
      清羽分辨不清。他对云卿华的信任,早就在一次次仙盟追捕、世人唾弃中变得千疮百孔。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像裹着蜜糖的毒药,诱人,却更让人警惕。
      “休息够了吗?” 云卿华的声音打破沉寂,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从未说过,“若够了,我们便出发吧。趁夜赶路,天亮前或许能抵达‘灰岩镇’,从那里往西北,去黄沙渡更近些,也能补充些给养。”
      他考虑得很周全。清羽睁开眼,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无论云卿华有何目的,目前他的安排确实是最优解。
      两人留下饭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寮,再次融入荒野的黑暗。
      夜色渐深,星光黯淡。前方出现了一片嶙峋的灰黑色岩山地带,道路变得崎岖。按照云卿华所说,穿过这片岩山,就能看到灰岩镇。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岩山入口时,清羽脚步忽然一顿,猛地抬手示意云卿华停下。
      “怎么?” 云卿华立刻警觉,压低声音问。
      清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耳,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并非用耳朵听,而是将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般向前方岩山区域延伸。
      风穿过岩隙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些……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
      极其轻微、却富有规律的摩擦声,像是质地特殊的布料与岩石摩擦。还有几乎微不可闻的、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不止一处,分布在岩山入口两侧的阴影里。
      埋伏。
      清羽的眼神骤然冰冷。是仙盟的追兵?还是……血骸教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说,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他看向云卿华,用眼神示意前方有异。云卿华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轻轻颔首,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看似装饰的扇柄。
      清羽缓缓吸了口气,体内被压制的力量开始悄然流转。冰蓝灵力与一丝幽暗秽力在经脉中蓄势待发。他没有解除对秽力的压制,但已经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
      不管来的是谁,想拦他的路,就得有留下性命的觉悟。
      他朝云卿华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分开,从两侧迂回,摸清对方人数和布置。
      云卿华会意,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向左侧岩壁滑去。
      清羽则伏低身体,借着嶙峋岩石的阴影,向右侧潜行。他的动作轻灵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随着靠近,那些埋伏者的气息更加清晰。一共六人,三人一组,分别藏在入口两侧视野最好的岩凹处。他们的气息并不算特别强大,大约在定尽中后期,但十分精悍内敛,带着一股久经训练的铁血味道,且彼此之间气机隐隐相连,显然是某种合击阵法。
      不是血骸教那种诡谲阴邪的感觉。倒更像是……军队,或者,某个组织严密、训练有素的私兵或杀手。
      仙盟执法堂的“影刃”?还是其他势力?
      清羽眼神更冷。不管是谁,既然设伏于此,目标显然就是他们。
      他不再犹豫,就在即将进入对方最佳伏击范围的刹那,身形骤然加速,不再是潜行,而是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阴影中暴起,直扑右侧那三名埋伏者。
      与此同时,左侧也传来了云卿华纸扇展开的轻响和凌厉的破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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