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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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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赛的倒计时牌无声翻页,时间像被压缩的弹簧,每一天都绷得更紧。高强度的训练、密集的模拟考、永无止境的研讨……将每个人的精力榨取得一丝不剩。基地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因、汗水和极度专注的特殊气味,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键盘敲击的声响,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林叙和江屿的状态,在那一晚“共同解题”的插曲后,似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依旧各自为战,在课堂上、实验里、小组讨论中,是毫不相让的竞争对手,眼神交错时甚至比以往更冷,解题思路的碰撞也愈发火花四溅。唐静老师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舒展,以为自己的“提醒”起了作用。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平衡”,不过是沸腾岩浆上覆盖的一层薄冰。白天,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学神;夜晚,回到那间窄小到转身都能擦到彼此的宿舍,薄冰便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林叙的烧彻底退了,但高强度用脑带来的神经性头痛偶尔会偷袭。每当这时,江屿总会“恰好”递过来一瓶温水,或是不发一言地将一盒对症的止痛药放在他手边。没有多余的话,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叙也会默不作声地接受,只在药效起作用、疼痛缓解时,低低说一声“谢谢”。有时,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审视,停留片刻,又移开,重新投向书本或屏幕。
他们依旧每晚都会各自学习到深夜。书桌太小,两人并排坐着时,手臂、肩膀、甚至大腿外侧,都不可避免地紧密挨着。起初是刻意的避开,后来是疲惫后的无意识靠近,再后来……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夏夜闷热,即使山间夜风清凉,高负荷运转的大脑和身体依旧散发出可观的热量。两人都只穿着最单薄的背心或T恤,短裤。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悄然攀升,汗意微微濡湿了衣料,黏腻,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节奏,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混合着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构成了夜晚唯一的旋律。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还有彼此身上干净又微带汗意的年轻气息。
有时,林叙被一道题困住,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眉心紧蹙。江屿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片刻,侧头瞥一眼他的草稿纸,可能随手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提示性的符号,或者干脆扯过自己的草稿本,唰唰几笔画出更清晰的思路图推过去。依旧没有言语。
林叙有时会采纳,有时则会将他的思路图稍作修改,推回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屿的手背。很轻,很快,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江屿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计算。
有时是江屿先遇到瓶颈。他会将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烦躁的低哼。林叙便会停下笔,静静地看着他摊开的草稿纸,看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某个关键步骤旁画一个圈,或者写下一个简短的公式。
江屿会放下手,盯着那个标记看一会儿,眉头逐渐松开,有时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重新拿起笔,沿着林叙指出的方向继续。
这种无声的交流,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危险得惊人。它摒弃了所有语言的掩饰和缓冲,直抵思维的核心,也无可避免地将两人最真实、最不设防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每一次思维的碰撞和交融,都像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灵魂的试探与靠近。
压力与日俱增。距离正式比赛只剩三天时,□□了一场堪称“地狱难度”的终极模拟。题目之刁钻,计算量之庞大,时间之紧迫,让好几个心理素质稍弱的选手当场崩溃,提前交了白卷。
林叙和江屿也几乎到了极限。四个小时的考试,汗水浸湿了后背,握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高速书写而微微痉挛。最后一道大题,是一个结合了量子场论和广义相对论概念的、近乎科幻的模型,要求计算某种假设粒子在极端弯曲时空中的传播子。
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林叙尝试了三种他已知的最高深技巧,都卡在了中间无法进行下去。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分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清空所有杂念。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公式、定理、和江屿讨论过的种种奇思妙想……忽然,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为何不将时空弯曲本身,也作为某种“背景场”进行量子化处理?虽然这远远超出了竞赛大纲,甚至超出一般本科生的认知范畴,但理论上……似乎有一线可能绕开那个致命的发散困难。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睁开眼,笔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草稿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思路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行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但他凭借着惊人的直觉和扎实到恐怖的基础,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险峻的路径。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笔尖几乎戳破纸张时,交卷铃声刺耳地响起。他脱力般靠向椅背,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冷汗已经将内里的衣服完全浸透。
他抬起头,看向江屿的方向。江屿也刚放下笔,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手指,正用力捏着那支笔,指节泛出青白色。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叙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江屿。他的掌心很烫,力度很大,几乎是将林叙半架着往前走。
“回宿舍。”江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容置疑。
林叙没有挣扎,任由他扶着。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那间狭小的宿舍,江屿几乎是立刻反手锁上了门。他松开林叙,自己却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林叙靠在墙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江屿。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拒绝任何人靠近的野兽。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许久,江屿才从臂弯里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狂躁和后怕。
“你最后那道题,”江屿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用了什么方法?”
林叙沉默了一下,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那份凌乱不堪的草稿纸,找到最后几页,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惊世骇俗的推导步骤。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纸张被捏紧的细微声响。
“你疯了。”江屿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压抑,“那根本……不合规范。”
“我知道。”林叙的声音也很哑,“但时间不够了。”
“万一错了呢?”江屿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狂躁几乎要溢出来,“万一计算失误,或者根本前提就不成立?你知道那道题多少分吗?”
“知道。”林叙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重复,“但时间不够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江屿眼中的狂躁慢慢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取代。他当然知道林叙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换做是他,在那种绝境下,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疯狂的选择。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为了那个唯一的答案,可以赌上一切。
“你……”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低下头,又看向那份草稿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你的呢?”林叙问,“你怎么解的?”
江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难看。他也从自己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扔了过来。
林叙接过。江屿的解法同样惊世骇俗,但走的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险路——他将粒子本身视为时空拓扑缺陷的激发,用了一个极其冷门的拓扑场论工具来处理。同样远超大纲,同样赌博性质。
两种解法,如同在绝壁两侧同时开凿的栈道,最终却在山顶汇合。
两人各自看着对方的“疯狂”答卷,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愈发喧嚣的蝉鸣。
忽然,江屿将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纸团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无力地滚落在地。
林叙抬起头,看到江屿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眼睛和咬紧的牙关。那是一种极致的压力释放后,混合着后怕、兴奋、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失控。
林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走上前,在江屿面前蹲下。
江屿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林叙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江屿紧绷的后颈上。那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皮肤滚烫。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叙的手没有动,只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贴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细微的震颤,和皮肤下奔流的、滚烫的血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
终于,江屿紧绷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些。他放下了撑着额头的手,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林叙。
他的眼眶依旧通红,眼底的血丝未褪,但那种狂躁的情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林叙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林叙能看清江屿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湿意,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属于压力和极限后的气息。
空气无声地燃烧起来。
江屿的目光,从林叙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停留。
林叙的呼吸滞住了。颈后的那只手,掌心温度灼人。
江屿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里面翻涌起比刚才解题时更汹涌、更危险的暗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气息拂在林叙的唇上,滚烫。
林叙没有后退。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更深地陷入了江屿后颈滚烫的皮肤里。那是一个无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信号。
江屿的呼吸骤然加重。他的嘴唇,几乎要碰触到林叙的。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分开!
林叙迅速站起身,后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江屿也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门外传来李铭昊的大嗓门:“江哥!林神!你们在吗?唐老师让所有选手立刻去会议室集合!出成绩了!终极模拟的成绩出来了!我靠太刺激了!”
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兴奋和八卦欲,显然对门内刚刚几乎点燃的暗涌一无所知。
江屿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冷淡。只是眼底残留的红血丝和微微紊乱的呼吸,泄露了刚才的不平静。
他看了林叙一眼。林叙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正在快速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发,但耳根后那一片蔓延开的、无法掩饰的绯红,暴露了他同样激烈的心绪。
“知道了。”江屿扬声回了一句,声音依旧有些哑,但已经稳定下来,“马上来。”
门外的李铭昊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刚才那几乎要爆炸的张力,依旧残存在空气里,灼热,粘稠,令人呼吸困难。
江屿走到墙边,捡起那个被自己揉皱的纸团,展开,抚平,仔细地叠好,放回自己的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林叙也整理好了自己,转过身。两人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都迅速移开。
“走吧。”江屿率先走向门口,拉开门。
林叙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间差点发生“意外”的宿舍。
走廊里灯火通明,其他选手们也正匆匆赶往会议室,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异常的气氛,和那短暂分离又迅速重新拉开、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的距离。
终极模拟的成绩,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基地。林叙和江屿,以断层式的优势,并列第一。而他们最后那道惊世骇俗的解答,虽然被阅卷组认为“方法超纲,不予提倡”,但因其展现出的惊人物理直觉和数学能力,被破例给予了满分,并作为“特殊案例”在赛后进行专题讨论。
荣誉与惊叹如潮水般涌来。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份并列第一的成绩单背后,在那间狭小宿舍的地板上,他们距离某个真正的、危险的“满分”,曾只差毫厘。
而那个倒计时,还在无声地、固执地走着。
三十九天。
剩下的时间,似乎变得更加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