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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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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把钥匙突兀地存在于这个房间的话,多半会有一个对应的锁头。
宁执玉默不作声地检查了房间半天,到处东张西望,最终在衣柜最顶端、被推到几乎最靠墙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扁扁的带锁铁盒子。
因为它的位置太偏僻了,以至于外面进来的人都没办法一眼发现它。除非站到床上,使劲往里头看才能隐约瞥见盒子的身影。
宁执玉站在床铺上,踮着脚尖伸手摸了半天,总算将那个盒子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轻轻拿下来。
上面积灰严重,随便一摸表面都有好几个指印。
外婆生前还没有如今的宁执玉那么高,可能是上次推进去后就拿不出来,然后也很久没有管这个盒子了……
当看清楚这个带锁小盒子时,宁执玉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她扭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敞开的卧室大门,客厅的电视机里传来电视剧男女主演声嘶力竭的对话声响……宁执玉知道自己舅妈随时可能再次进来查看情况。
她本该继续坦坦荡荡地将盒子摆在桌上,交给长辈,但她克制不住自己这一刻汹涌的好奇心。
外婆生前藏了什么?竟然还没跟钱和银行卡那些重要物品放在同一个带锁抽屉。
这般神神秘秘的,不会是——金条或者什么珠宝吧?
一想到这儿,宁执玉立刻纠结起来,如果是金条珠宝怎么办,她要不要拿走……不拿的话,是不是太迂腐了?
就在这份微妙的内心纠结之中,宁执玉依旧动作利索地爬下床来,蹲在床边,争分夺秒地用那枚藏在袜子里的钥匙打开了这个铁盒。
里面的东西出乎预料地不值钱。
都是一些陈年的发黄单据、零零散散的小票、商店优惠券等纸张,乍一看有的票据年龄比宁执玉本人还大。
宁执玉:“……”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将这一摞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到最底部,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里躺着一张明信片和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作业本。
明信片是非常普通的外国某处景点照片,宁执玉没有急着看,而是夹在左手指缝里,并先去看那本小学生作业本。
本子的封面上用黑色水笔端正地写着“2008-2013”这个年份,宁执玉一寻思,此期间她都到舅舅家来寄住,正好看看里头有什么信息。
她好奇地打开作业本,发现是外婆生前那歪歪扭扭但依旧清晰可见的字迹,看着像是某种账单,都是记录家里一些比较大的开支和收入。
——外婆虽然是乡下人,但在来城里养老时也去老年学校玩过几年,因此终于识得了除去自己名字以外的许多汉字。
前面几年的记账匆匆翻过,然而当看到自从宁执玉来到舅舅家的那一年开始,外婆的记录事项就多了几项新事物。
【……
2011.10.8:大姑子又从歪(外)国打钱过来,说是给那个péi钱货用。国柱收了,说存起来。
2011.11.9:大姑子还是打了三千。
2012.2:过年,家里换了台新的白色大车。国柱说是什么面包、包子车。我们回村时很有面子,péi钱货在这个家里还是右(有)点用的。
2012.3.14:老师说老大的成绩跟不上,必须上步(补)习班,国柱替老大交了钱,要两千多。
……】
“…………”
宁执玉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彻底空白。
明明眼前的每个字都认得,哪怕有个别错别字与拼音混入其中,可是为何结合在一起就让人……让人难以理解了?
这个时候,她骤然听见房间外传来脚步声。
宁执玉根本顾不上多想,几乎是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那张来不及查看细节的明信片夹在薄薄的作业本里,然后撩开自己的裤腰带,行云流水般地把本子贴着肚皮往下一塞,成功地将其卡在腰带和上衣之间!
“小玉,找到什么新的东西了吗?”舅妈的声音在她背后突兀响起,跟鬼似的,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脚步声传来。
“找到了一个都是灰尘的旧盒子,舅妈。”
衣衫整齐的宁执玉神色如常地转过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正想叫您过来看看呢。”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盒子本身是没有锁头的,那个小小的钥匙和黄铜锁扣是外婆额外挂上去的……如今这玩意儿正藏在宁执玉垂在身侧的指缝里。倘若舅妈多往前走几步,兴许就能发现她的手指缝里夹着什么东西。
之所以要刻意藏起锁头,是因为这样一来,原本“上锁的盒子”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盖上的盒子”,更不容易显示出宁执玉提前开盒查看内部物品的行为了。
然而舅妈还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满脸平静的外甥女,不过兴许是想到了这孩子前面好几次的“拾金不昧”高尚行为,顿时又放下心来。
她打开盒子查看,发现都是一些陈年的商店票据和优惠券,如今算得上是毫无用处的垃圾玩意儿,当即随手关上它。
“我拿去客厅再看看,但估计没有什么值钱的单子了。”舅妈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捏着布满灰尘和手印子的铁盒,“小玉你再好好收拾整理一下这个房间,差不多就行了。”
“好……”
直到目送着舅妈走出这个房间,将失去作用的小锁和钥匙塞回口袋里,宁执玉才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残余的心跳频率,此刻正如平地惊雷般猛烈。
她一时默然。
…………
……
收拾打包完整个房间后,宁执玉被舅妈美其名曰“帮忙扔垃圾”的借口给赶出家去,连一顿晚饭都没有混上。
不过她此时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了,而是急匆匆地回到烧烤店,在二楼客人好奇疑惑的目光打开了杂物间的门锁,一个闪身冲进去,又将门给反锁上。
直到确认周围真的暂时安全后,宁执玉才近乎脱力地倚在门上,用袖子擦擦额头的冷汗,旋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走向自己的那简陋床铺,从肚皮上抽出了带着体温的作业本,坐在床边开始一页一页地查看这本外婆遗留下的家庭账本。
宁执玉记得自己是2011年年中来的陈水,真正值得她关注的也就是账本上2011年到2013年这几年时间。
十几分钟后,她呆呆地看完了账本。以及那张被随手夹进来的明信片。
明信片不是外婆的什么朋友寄来的,而是……母亲。
宁执玉的妈妈。
哪怕时隔七年,源自至亲的字迹还是让宁执玉一眼就识别出来。
——这是母亲写给舅舅,却被舅舅看完后随手丢弃,然后被好奇的外婆当成宝贝一样捡回来的风景明信片。
很多老人素来喜欢私藏一些自认为好的东西,瞒着家里,其他人都不知晓。
——就像是这张老明信片,又像是那个记着满满当当的家庭收入和开支事项的作业本。
明信片上是这样写的。
【弟:姐在国外安好,勿念。
钱已转账,今后也会打进同一账户。
你前些时日发来的合影,已看,仍觉不适。极像他。
抚养她至成年且上大学即可。至此,我与她两清。——姐,徐婉玲。】
“极像他”“不适”“两清”……宁执玉盯着这一行行的陈旧字迹看了许久,直到它们开始颤抖和变得模糊,她才意识到是自己捏着明信片的那只手在发抖,眼睛里也蓄满了无法抑制的热泪,从而模糊了视野。
残存的理智驱使着这个十七岁的女生将这个大概是非常重要的明信片和作业本藏好,藏在随身书包的最贴身内侧拉链夹层里。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才像是骤然虚脱了那般,瘫倒在床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头痛,像是有无形的刀在缓慢而沉重地切割天灵盖。
心口也疼得厉害。它的痛楚是如此清晰,宁执玉真的有点担心那颗小小的发动机在下一秒撂挑子不干了。
与此同时,耳朵里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它们宛若奔流的大河,在这个狭小到几乎难以转身的杂物间里驰骋而过。
趴在床上的宁执玉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宏大的幻听是鲜血在耳朵鼓膜旁流过的声响。
从未想过的巨大痛苦仿佛从天而降,刹那间堆积在她那并不算宽厚的胸膛里,像是充满自毁的愤怒火焰在燃烧,令宁执玉一时间简直难以正常呼吸。
脸上的伤疤传来火辣辣的鲜明剧痛,让她分不清到底是热血上涌头部导致的疼痛还是多年前未曾愈合的伤口至今还在流血。
“原来你没死啊,妈妈。”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的宁执玉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了嘶哑的喃喃低声,她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地说,“你只是……太恨我了。”
就因为我长得跟爸爸很像,所以你恨我?就因为我的出生拖累了你的事业,所以你恨我?就因为我的存在太过多余,给你添麻烦,所以你恨我?
你宁愿去爱那个冷漠抠门的弟弟,在家里没破产前宁愿出钱给他买商铺,买车子,娶媳妇。破产后明明自己都到了国外,却还是放不下弟弟一家人,甚至把我的每个月抚养费直接打给那个家伙,也不愿意给我留下你的一个最基本联系方式?
你出国后很快就换了号码,为什么不告诉我新的号码?这对于能够正常联系弟弟的你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
你知道这些年来你弟弟对我说什么吗?
他说,宁执玉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你妈没给我一分钱,我收留你,纯粹是看在这份姐弟情谊上,老子才没让你去住孤儿院!
所以我多少有点感激他,想要回报他们,小小年纪就在店里洗碗刷盘子拖地……这些年来没拿过工资,我抱怨过什么?
我这些年来住在这狗窝一样的杂物间里,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方,我说过什么不满的话了吗?
别的同龄女生忙着学化妆,做美甲,玩护肤SPA……我呢?我的手粗得比砂纸还粗糙,冬天浸泡碗筷的冷水有多刺骨的寒冷,你想过没有?
所以舅舅在骗我。他明明收了你的钱,每个月都收,没有一次落下,他却把我饿得发疯,他和他的家人到头来还要欺负我!
至于你,你也骗我。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你是死还是活,就好像我不知道逃出去的爸爸至今在哪里漂泊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理解啊。
你没有爱过我吗?你没有爱过爸爸吗?以前一家三口的日子,你脸上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吗?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你也不曾为我的诞生感到过丝毫的喜悦吗?
如果有的话,如果你确实曾经爱过我的话,为什么后来要这样对我?
你恨爸爸,我是知道的,你恨他毁了你以前的事业,让你成为一个全职主妇。后来爸爸又因为一己之私毁了这个家……说实话,我也恨他。
可是,我什么时候成为你的仇人了……妈妈?
怀揣着这些无法排解、无法思考的人生疑问和痛苦,哭得力竭的宁执玉在床上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