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花海畔拍摄美景

1、第 1 章

　　“阿姐，你别操心啦，先前有个算命的可是说了，我将来要嫁一个风华绝代、天下无双的人，还要生十个孩子，五个单子，五个双子呢！”
　　纪宣灵说得漫不经心，纪雁念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没同你说笑，华儿和蓉儿都三岁了，阿诚的孩子也满两岁了，你呢？马上便要继任仙盟尊主，主君之位怎能一直空着？你若安定下来，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些。”
　　“阿姐，我真没开玩笑。”
　　纪宣灵语气轻快，眼里却掠过一丝认真。
　　“那算命的说的话，我倒真有几分好奇，这次去栎阳，正好瞧瞧是否真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再说了……仙盟尊主这位子，我本就不想坐。”
　　纪雁念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罢了，你高兴就好，只是仙盟尊主之位……你必须接下。”
　　纪宣灵回到房中，随手拨动琴弦，清泠的琴声在室内缓缓流淌，他垂眸看着晃动的弦，脑中又浮现出那算命先生的话语：
　　“公子乃人中龙凤，将来的道侣必是天下最风华绝代、清冷脱俗之人，公子与之相遇，是缘也是孽，命中有十子，五单五双……公子若不信，可往栎阳一行，自会遇见。”
　　琴音渐渐低缓，他的指尖停在了弦上。
　　“慕容初见。”
　　“初见，师父不是要你放弃，只是你父母若在，也不愿见你这般模样，血海深仇自当要报，可是你……”
　　“师父，我活着就只为报仇，此生此念，唯有此事。”
　　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慕容初见在墓前郑重三拜，就此离开了生活十年的蓬莱。
　　纪宣灵清晨御剑而行，抵达栎阳时才发现疫情远比仙门上报的严重，他凝神探脉，灵力流转间眉头渐蹙，抬眼问道：
　　“城中医师何在？”
　　驻守的仙门弟子连忙回话：
　　“原先的医师已染疫去世，如今是新来的一位。”
　　“带他来。”
　　不多时，弟子领着一位白衣男子走来，那人头戴帷帽，衣袂间隐有暗红纹路流动，身形清挺，看不真切容貌纪宣灵暂不多问，只道：
　　“医师可有治法？”
　　帷帽下传来清冽如泉的声音：
　　“药已寻得，只是时机未到，明早我会将草药带回。”
　　纪宣灵颔首应允。
　　入夜，纪宣灵请医师同席用饭。
　　那人踏入房内，抬手取下帷帽的刹那，纪宣灵微微一怔，墨发垂肩，玉面清绝，一双眸子如寒潭映月，确是风华灼目，见之忘俗。
　　“公子姿仪出众，难怪要以帷帽遮面。”
　　纪宣灵展颜一笑。
　　“在下纪宣灵，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慕容初见。”
　　纪宣灵听后一愣，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你。”
　　慕容初见正要开口，纪宣灵却已先执起竹箸：
　　“这些菜是我亲手所做，慕容公子尝尝可还合口？”
　　他依言落座，举箸轻尝，片刻方道：
　　“滋味甚好，纪公子想必出身世家，竟有这般手艺。”
　　“哪来什么世家，寻常人罢了。”
　　纪宣灵为他添了半盏清茶。
　　“公子唤我阿宣便好，不知我能否……唤你一声‘初见’？”
　　慕容初见点了点头，却仍客气地称着“纪公子”，纪宣灵不以为意，“初见”二字已自然而然唤出口。
　　“初见，明日采药，我可否与你同去？”
　　烛影摇曳间，慕容初见轻轻颔首，又夹了一箸眼前的菜。
　　饭后，慕容初见戴回帷帽，静默离去。
　　纪宣灵取出琴，置于案上，指尖拂过，琴音如流水漫出窗棂，悠远绵长，在夜色中漾开，那琴声清而不寒，温而不滞，似月下缓淌的溪，又像穿林而过的风。
　　慕容初见回到房中，摘下帷帽，于榻上盘膝打坐，琴音袅袅渗入帘帷，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始终未睁眼。
　　疫区内，原本痛苦辗转的病人们，渐渐在这琴声中平息下来，呻吟止了，躁动缓了，只余一片难得的、喘息的安静，琴声如药，如抚慰的手，轻轻拢住了这座疼痛的城。
　　纪宣灵指下未停，一曲接一曲，直至后半夜弦息音寂，方收琴入匣，悄然歇下。
　　天刚透出一抹鱼肚白，慕容初见便背起药筐独往山中去，他没有唤纪宣灵。
　　待纪宣灵起身时，慕容初见已采药归来，正守在药炉前默默煎煮，纪宣灵走到院中，见他仍戴着帷帽，便轻声问：
　　“初见，为何不叫我一同去？”
　　帷帽微动，清冷的声音从纱后传来，像山涧覆了薄冰的泉水：
　　“采药是医者本分。公子并非医者，不必同行。”
　　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疏离的凉，纪宣灵静默片刻，未再多言，转身便向厨房走去。
　　慕容初见将给所有病人熬好的药分送完毕，便打算动身离开，纪宣灵得知他要走，特意差人请他过来，说是要为他践行，慕容初见没有推辞，随人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
　　“初见，那日见你很喜欢我做的菜，今天又准备了几道别的，你尝尝。”
　　纪宣灵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轻声说道：
　　“知道你要走了，就当是为你送行吧。”
　　慕容初见望向满桌饭菜，静默片刻，抬手取下帷帽，他执筷用餐的姿势依然克制，纪宣灵静静看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初见，你相信真心吗？”
　　慕容初见夹菜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他抬眼看向纪宣灵，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我平生就没见过真心这东西。”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秋日止水。
　　“也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什么真心？”
　　说罢，他站起身，重新戴好帷帽，朝纪宣灵端正一礼。
　　纪宣灵没有挽留，只是望着那袭白衣消失在门外，如同从未出现。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他缓步走到琴案旁，指尖轻抬，弦音又起，沉缓的曲调在空荡的堂间幽幽回荡，像是送别，又像是自语。
　　自栎阳返回仙盟后，纪宣灵便将独自关在房中，闭门抚琴。
　　案上炉香已冷，窗外天色渐昏，唯有琴音未歇，沉浮往复，仿佛困于深潭的游龙。
　　“阿宣。”
　　门外传来纪雁念的声音，她已在门外立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抬手轻叩。
　　琴声一顿。
　　“……阿姐，我无事。”
　　房中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往日低沉。
　　“让我静一静便好。”
　　门外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叹：
　　“好。”
　　脚步声渐远，纪宣灵垂眸看向琴弦，指尖却未再落下。
　　眼前又浮现那个戴着帷帽的白衣身影，那人执拗地说“没有见过”，连“后会无期”都不留给他，转身时衣袂划过的弧度，冷清得像冬夜坠落的星。
　　琴音再起时，已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注入指下的，是那人转身时的决绝，是那句“平生”里的寒，是自己心底某种未及成形便已落空的……念想。
　　弦振如心绪，一声声，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纪宣灵回到仙盟后，始终未接任尊主之位，盟中事务仍须向他三位师父——墨秦风、李修晨、解子濯一一禀告，近日魔族异动频频，似有死灰复燃之势，令他三位师父忧心忡忡。
　　多年前，前任尊主夫妇正是与魔尊同归于尽，此事在纪宣灵心中烙下极深的阴影，亦是他对尊主之位始终抵触的根源，而今魔族再度集结，纪宣灵却显得魂不守舍，抚琴时常有错音。
　　三位师父觉察他自栎阳归来后便心神恍惚，暗中询问驻守栎阳的弟子，得知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个人——总戴帷帽，不见真容，名叫慕容初见。
　　“慕容……”
　　李修晨闻此姓氏，面色骤然一变。
　　墨秦风与解子濯亦相视沉默，这个姓氏，在他们记忆中太过特殊，也太过沉重。
　　当夜，一道黑影袭入仙盟禁地，来人灵力之强，近乎骇人听闻，若非巡夜弟子及时察觉示警，三人几乎丧命剑下。
　　“如此修为……莫非真是慕容氏后人？”
　　解子濯抚着肩头深可见骨的伤痕，声音发沉。
　　墨秦风闭目长叹：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三人旋即动身前往天门，欲共商应对之策，他们未曾察觉，一道白衣身影始终悄无声息地跟随其后。
　　行至天门谷外，魔族伏兵骤现，双方激战惨烈，墨秦风三人渐显不支，眼见便要遭屠戮——
　　一道剑光如月破云，横扫魔众。
　　白衣翩然落地，帷帽轻纱微扬。
　　“是……是你？”
　　解子濯踉跄起身，死死盯着眼前人。
　　“你究竟是不是慕容氏？”
　　纱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当年你们与我父母结为金兰，誓言同生共死。”
　　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可后来呢？你们背弃盟誓，屠我慕容氏满门六百余口——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解子濯闻言竟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如泣：
　　“后悔？我只后悔当年未能将你一同诛杀，留你今日祸患！”
　　墨秦风与李修晨相视颔首，三人忽然同时纵身而起，并非攻向慕容初见，而是直直撞向他手中长剑——
　　利刃透体而过。
　　血雾弥漫间，三人双目圆睁，用尽最后气力嘶吼：
　　“慕容初见……你休想伤害宣灵！我们以魂为咒，咒你此生——”
　　话音未落，三人已气绝身亡。
　　“夫君——！”
　　凄厉女声骤然响起，解子濯之妻卫琼音不知何时赶来，目睹此景，目眦尽裂。
　　“我诅咒你，诅咒你……”
　　长剑嗡鸣，血珠顺锋刃滴落。
　　慕容初见静立原地，帷帽垂纱纹丝不动，良久，他缓缓抬手，袖中灵流轰然荡开，将谷中残余魔众尽数湮灭。
　　白衣独立血泊，周遭尸横遍野。
　　待到仙门援军赶到时，只见他一人站在猩红中央，墨秦风三人尸身横陈脚下。
　　消息传回仙盟时，纪宣灵正在抚琴。
　　纪玄诚踉跄闯入，声音发颤：
　　“阿兄……你的三位师父，被、被杀了……是一个叫慕容初见的人，现在已经被关了起来，仙门请求要挫骨扬灰此人。”
　　“铮——！”
　　琴弦应声而断。
　　纪宣灵怔怔看着掌心崩开的血痕，许久未曾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