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外星人饲养的日子》玄珥

1、蝴蝶

　　被那群怪物困住已经有些日子了。
　　弗兰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血液能够循环流通，被捆绑住的身体能舒服一些。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没有洗澡了，模样很是狼狈。

　　几天前，他独自在野外写生，用颜料描绘一片幽静的桦树林。
　　突然两只靛蓝色的蝴蝶飞过他的眼前，他便放下了画笔，情不自禁地开始追逐蝴蝶。
　　他的妹妹凯瑟琳很喜欢蝴蝶，每次把从野外捕到的蝴蝶带回家，妹妹都会非常高兴。

　　两只蝴蝶在阳光下一路扑闪着飞过桦树林，非常灵活，他的网怎么也扑不到。
　　直到蝴蝶飞进一个山洞，他心想这回一定能逮到，却没想到一进山洞就被一群怪物扑倒，并且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他的后脑勺撞在地上，好一会儿时间陷入了昏迷。
　　迷迷糊糊中，只看见一些穿着衣服的银色怪物在不远处走来走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怪物，如果不是在做梦，那一定是撞上了鬼。

　　有时，这些怪物还一起聚拢到他跟前，对他指指点点，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的声音低沉得犹如深海里的鲸鸣，又令人联想到那些传说中的史前巨兽。
　　这种语言完全不属于人类，即使是地球上最与世隔绝的土著部落的语言，和他们的语言恐怕也没有相似之处。
　　在费兰德昏迷的过程中，这种低沉的喃喃声始终回荡在他的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弗兰德终于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便是一张惊悚奇异的面孔。
　　这张脸凑得极近，近得可以看清皮肤上细小的纹路。
　　这是一种淡淡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细纹，遍布在银色的皮肤上，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弯弯曲曲，和他视线齐平的位置，一双细长的灰色的眼睛正专注地打量着他。
　　一瞬间，弗兰德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怪物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
　　好像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之后，怪物又观察了他几秒钟，便离开了。

　　弗兰德望着周围的一切，绝望地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
　　他终于能够看清这些半昏半醒时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家伙。
　　这是一群浑身银色的怪物，皮肤坚硬粗糙，闪烁着某种鳞片似的幽暗光泽。
　　也许是很怕冷，他们穿着人类的衣服，而且穿得很厚，都是冬天的大衣、羊皮靴子之类。

　　他们的眼瞳和皮肤一样，都是银色的，只是颜色更浅更暗，乍一看很像野兽的眼睛，冰冷而残酷，但又闪烁着高等智慧生命才具有的思维和意识。
　　每次他们之中哪个家伙突然用这样的眼睛盯着他时，他都会感到汗毛倒竖。

　　到了夜晚，情况更糟糕了。
　　两只怪物突然看着他说了些什么，走过来解开了他的锁链。
　　然而，不是大发慈悲要放他走，而是抢走了他的外套。

　　夜晚山上本来就冷，加上坐在地上，一整夜，弗兰德冻得瑟瑟发抖。
　　而那些怪物蜷缩在不知哪里弄来的一条毛毯上，依偎在一起，偶尔相互啃咬对方的脸颊。

　　这让他联想到鸟类有时相互梳理头部羽毛的动作，或许也是他们之间表示亲昵的行为。
　　他们其中的两个身上盖着他的大衣，睡得十分香甜。
　　弗兰德用充满怨念的目光瞪了他们一宿。

　　身体又冷又饿，完全没有困意，偶尔还可以听到树林里猫头鹰的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身体疲惫至极，弗兰德才勉强睡着。

　　早晨，当他再一次冷醒时，又看见一个怪物蹲在他的面前，歪头打量着他。
　　即使已经有了第一次，他还是被吓得不轻。
　　紧接着另一个怪物在后面喊了一声，很像是“安奇”或者“班奇”的名字，那个怪物就离开了。
　　那怪物拿着一个贴有标签的瓶子，对安奇说了些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这个叫“安奇”的怪物似乎和昨天蹲在面前注视他的是同一只。

　　弗兰德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起这些怪物。
　　昨天他就注意到，这个山洞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所有东西都由一种非常光滑的材料制成，这种材料他从来没有见过，做工细致精巧，有的还闪烁着白色、蓝色或绿色的光点。
　　但这些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看不出是做什么用途的。

　　这些怪物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埋头摆弄那些东西，在山洞里走来走去，相互交流。
　　每到这种时候，他似乎能在他们身上看到通常科学家才有的那种严肃和理性。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群简单的怪物。
　　而他们躲在山洞里做的这些事，或许也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几个怪物专门负责外出，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些由透明小瓶子装着的东西。
　　也就是刚才那只怪物拿给安奇看的那种。
　　一次他们走过弗兰德身边，他有机会仔细留意了一下，但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泥土和植物。
　　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上午过去，弗兰德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这些怪物看来并不打算杀了他，可谁也没想到给他吃一点东西。
　　这样下去结果迟早一样，即使不被杀死，也会被饿死。

　　但很快，弗兰德感冒了。
　　一整天，由于虚弱无力，他始终耷拉着脑袋。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安奇，因为他是所有怪物中最喜欢来看他的，就像小孩子喜欢观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他蹲在弗兰德面前，先是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接着，就像人类面对一些似乎生了病，但又无法肯定的动物时那样，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之后他又凑近了几步，把弗兰德耷拉到左边的脑袋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
　　直到无论怎么弄他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才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病了。

　　弗兰德掀起眼皮，无奈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一折腾，只觉得脑袋更加眩晕。

　　安奇起身走向其他的怪物，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后，所有的怪物又一齐朝他看来。
　　但这些目光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他们又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

　　似乎得到了许可，安奇过来解开了他的锁链，之后一直在旁边看着他，防止他逃跑。

　　弗兰德发现这家伙似乎心地不错，便鼓起勇气，打算试着要回自己的衣服。
　　他指了指对方身上厚厚的毛呢大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的衬衣，希望他们能把昨晚从他这里拿走的衣服还回来。
　　可安奇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似乎以为弗兰德想要的是他的衣服。

　　弗兰德又继续打手势，费了很大劲，终于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看了看被随意甩在那块毛毯上的大衣，犹豫了一会儿，把衣服拿了过来。

　　弗兰德赶紧穿上衣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这一小动作被安奇看得清清楚楚。

　　弗兰德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时，冷不丁便打了个寒颤。
　　这些怪物的瞳孔形状似乎会随着情绪变化，对上视线的时候，安奇的瞳孔已经变得又细又长，而且散发着攻击性和森森的寒意。
　　弗兰德吞了吞唾沫，匆匆垂下视线。
　　之后，他再也不敢往洞口看了。

　　第三天，外出的怪物带回了一些煤炭，还有一盒火柴，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煤炭是湿的。
　　看来他们看见人类了生火，觉得很暖和，就从什么地方弄来了这些煤炭甚至火柴。

　　一下子，他们全部围在一起，看着其中一个家伙笨拙地划亮一根火柴，然后试图点燃那些煤炭。
　　一直折腾了很久，潮湿的煤炭始终燃不起来。
　　结果不出所料，整个山洞里烟雾弥漫。

　　怪物们表现得非常惊恐，全部后退几步，不知所措。
　　弗兰德也被熏得睁不开眼睛，但更加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充斥在耳边的怪叫。

　　他们由于惊恐发出的呼喊虽然声音不大，也不尖锐，却像有无数沙砾刮蹭着弗兰德的耳膜，简直难以忍受。
　　最后，怪物们集体离开了山洞。
　　弗兰德也被拽着衣服拖出去了。

　　时隔几天再见到洞外的阳光，感受温暖的光线照射在身上，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路边还有一小丛盛开的桔梗，淡淡的紫色，和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想找机会逃跑，但衣服一直被攥着，只能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四周，希望能看见什么人影经过这里，可以求救。
　　然而从始至终，一个人也没有。
　　没过多久，他又被拖回了山洞。

　　几乎快要饿到极限，头晕目眩，浑身乏力时，这些怪物才终于想到应该给他喂一些食物。
　　负责外出的怪物开始给他带回一些面包和烤土豆，虽然不是顿顿都有，至少可以维持生命。

　　生病的第四天，破天荒地有了一碗非常美味的奶油蘑菇炖鸡，是那个叫安奇的家伙带来的。
　　果然如他的名字一样，真是一个天使。
　　弗兰德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从那之后，就一直由安奇负责给弗兰德带食物，他的食物也不再局限于简单的面包、土豆、饼干之类，有时甚至还能吃上点心。
　　无法想象安奇是怎么弄到这些食物的，以他们的外表，恐怕一走到街上就会引起混乱。
　　正在吃烤鸡的弗兰德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安奇，难道他们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够躲开人类的视线？
　　由于无法交流，这个问题显然得不到答案。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怪物，要做到这点似乎也不难。

　　当他撕咬那只烤鸡时，安奇就一直在他面前席地而坐，一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监督他吃饭也是他的任务似的。
　　有好几次，弗兰德被盯得不好意思，便停下来盯回去，然而对方毫不在意。
　　最后，弗兰德只好被迫习惯了这种监视。

　　虽然会从外面带回食物，但从没见过安奇自己吃这些东西。
　　其他的怪物也一样，他们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而是吃一种小小的、方块状的东西，差不多半个手掌大小，很像部队里的压缩饼干。

　　这种食物一看就是由固定的工艺量产出来，就像食品加工罐头一样，但绝对不是人类做出来的。
　　可是地球上已经遍布人类的足迹，他们自己在哪里加工这些食物，原料又从哪里来？

　　还有那些精密的仪器，精细程度也绝不是他们躲在这样光秃秃的山洞里就可以凭空制造出来的。
　　他们一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可这地盘又在哪里呢？

　　一切都显得可不思议，弗兰德一直想了很久。
　　如果不是有某种方式可以让他们完全隐身于人类之中，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不属于这里。
　　他们不属于地球，而是来自其他星球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