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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信   陈默带 ...

  •   陈默带着那个铁皮盒子,在县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窗帘是暗黄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他把盒子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打开它。
      这一次,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盒子的夹层里,还藏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她的日记。
      2019年9月1日
      今天高中开学了。新学校,新同学,一切都好陌生。妈妈说高中要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我点点头,没说话。其实我想跟她说,妈,我能不能不考那么远?我想留在你身边。
      但我知道她不会同意。她总说,你要飞得远远的,去看更大的世界。
      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2020年6月18日
      妈妈今天又住院了。爸爸在医院陪她,让我在家好好复习。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外婆也是这个病走的。妈妈一直瞒着我,但我不傻。我偷偷查过资料了。
      亨廷顿舞蹈症。遗传率50%。
      我有50%的可能,也会得这个病。
      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那么努力地想保护我,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2020年8月3日
      高考成绩出来了。比预想的好。我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
      妈妈很开心,说终于可以放心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晴,你要替妈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笑着说好。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我的身体里也藏着那个基因,我看世界的窗口,还能打开多久?
      2021年3月12日
      今天去医院做了基因检测。
      一个人。
      等结果的两周,会是我人生最长的两周吧。
      2021年3月28日
      结果出来了。
      阳性。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很想哭。但又觉得,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结果还是这样。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一切都好。她在电话里笑,说那就好,好好学习。
      我没告诉她。
      以后也不会告诉她。
      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让她多一份愧疚。
      2021年9月5日
      大学开学了。
      校园很大,人很多,很热闹。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路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扎根。
      但没关系。能扎根多久就多久吧。
      反正,时间本来就不多。
      2021年9月8日
      今天去摄影协会报名,遇见了一个学长。
      他话很少,坐在招新桌后面,一直低着头调相机。我问他摄影是教拍照的吗,他说:“是,也不全是。主要是记录。”
      记录。
      这个词让我愣了好几秒。
      后来他带我去老槐树下拍照。花瓣落在肩上的时候,他按下了快门。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记录下来了。
      被看见的感觉。
      2021年10月20日
      图书馆。
      我跟他说了。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说完就跑掉了。
      心跳得好快。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我很奇怪吧?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突然说这种话。
      但我不想等。我等不起。
      2021年11月28日
      初雪。
      我们一起去拍了照片。他拍了我看雪的侧脸,说很好看。
      回来的路上,他说:“以后每年下雪,一起拍吧。”
      我点点头,笑着说了好。
      但我知道,不会有“以后每年”了。
      2021年12月15日
      围巾织完了。好丑,但真的很暖和。
      给他戴上的时候,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哪怕只有这一瞬间。
      2022年1月6日
      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
      他送了我一本速写本,深蓝色的,很漂亮。他说,以后可以用这个画下想记住的东西。
      他不知道,我最想记住的,是他。
      2022年3月
      妈妈的病情恶化了。
      我请假回家陪她。医院,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一切都那么熟悉。
      晚上守夜的时候,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对不起我,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我拼命摇头,说妈你什么都不欠我,你给了我生命,给了我这么多年的爱,是我欠你的。
      她哭了。我也哭了。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晚晴,爱一个人,不是要一起下沉。是要让他能继续往上走。你记住。”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最后一页,是最近写的,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
      2022年9月
      学长应该已经看到那些视频了吧。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也许会怪我,也许会恨我。也许,会慢慢忘了我。
      哪种都好。
      只要他过得好。
      妈妈说得对,爱不是一起下沉。我不能让他陪我一起沉。
      我要让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那个我看不到的、更大的世界里去。
      日记本的最后,夹着几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陈默。
      没有邮戳,没有寄出。
      陈默展开第一封。
      ---
      陈默: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还在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更久。
      其实我不太敢想象那个画面。你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收到一封陌生的信,拆开,看到我的字迹,然后想起一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的人。
      你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叹气吗?还是……已经没有感觉了?
      如果是最后一种,也挺好的。
      我希望你没有感觉了。
      我希望你过得好。很好很好。好到可以完全忘记我。
      第二封信。
      ---
      陈默:
      今天去医院复查,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那件婚纱好漂亮,白纱拖得很长,上面绣满了星星。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想,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你会喜欢看我穿婚纱的样子吗?
      大概不会吧。你那么闷,肯定会说“还行”,然后低头调相机。
      但我还是会很开心。
      哪怕只是想象一下,也很开心。
      第三封。
      ---
      陈默:
      今天是我们分开后的第三个月。我算了算,你应该已经看到那些视频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
      我知道你会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怪我擅自替你做决定,怪我……用那么烂的理由分手。
      但如果你真的怪我,至少说明你还记得我。
      记得就好。
      恨也没关系。
      第四封。
      ---
      陈默:
      今天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雪,忽然想起那个初雪夜。你站在老槐树下,举着相机,说我仰头看雪的样子很好看。
      其实你才好看。
      你认真拍照的样子,低头调焦距的样子,微微皱着眉给我讲参数的样子……都好看。
      我都记得。
      每一帧都记得。
      最后一封信。
      ---
      陈默:
      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就放在盒子里,和那些日记一起。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个盒子,看到了这些信,说明你还在找我。
      说明你还记得我。
      说明你还没有……往前走。
      陈默,不要这样。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要过完整的人生。完整的,就是有欢笑有泪水,有新的相遇,有旧的告别,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而不是停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不要因为想起我而犹豫。
      如果有一天,你拍了很棒的照片,不要因为没有我分享而遗憾。
      如果有一天,你过得很幸福,不要觉得那是对我的背叛。
      那不是背叛。
      那是我想看到的。
      是我离开时,唯一的心愿。
      所以,走吧。
      往前走。
      带着那些照片,那些回忆,那条丑围巾,还有……我全部的爱。
      走吧,陈默。
      别回头。
      最后一页,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你是我二十年来,最最幸运的事。”
      陈默把信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县城夜晚的灯光昏黄而遥远,偶尔有车驶过,留下短暂的引擎声。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面前摊开着那些信,那些日记,那个装着她全部秘密的铁皮盒子。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久到夜色变得浓稠而寂静。
      他忽然想起初雪那夜,她仰头看雪时侧脸的弧度。
      想起暗房红光里,她好奇张望时睫毛的颤动。
      想起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时,通红的脸和颤抖的声音。
      想起她递过那条丑围巾时,眼中混合着忐忑和炽热的光。
      想起医院走廊里,她在他怀里无声崩溃的颤抖。
      想起那些视频里,她含着泪说“你要好好的”。
      想起刚才那些信里,她一遍遍写的“往前走”。
      他闭上眼。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叠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和日记本一起,重新装进那个铁皮盒子。
      关上盒盖。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沉睡在夜色中,安静,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苏晚晴……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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