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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如果我不在了” 湿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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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公园之后,那层关于未来的、无形的薄冰似乎暂时被封存起来。生活被更紧迫的日常填满:期中考试临近,各种课程论文和小组作业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摄影协会还要筹备一个校际联合影展。
苏晚晴变得更加忙碌,不仅要应付学业,还要隔三差五给家里打电话,询问母亲的身体状况。她脸上的倦色比刚回校时更重了,有时在图书馆,书看着看着,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下去。陈默会轻轻碰碰她,或者递过去一杯热咖啡。
陈默自己的《消失的痕迹》计划也遇到了瓶颈。他拍摄了大量素材,但如何将这些零散的、关于“缺席”和“痕迹”的影像组织成一个有力量的、完整的作品,他还没找到清晰的脉络。他开始更频繁地使用那个深蓝色速写本,画下构思想法,记录观察,有时甚至只是写下一些毫无关联的词语。
一个周三的深夜,陈默在暗房冲洗一批新胶卷。都是些实验性的拍摄,尝试用不同的滤镜和曝光组合来表现“时间流逝”的质感。工作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晚晴。
他擦干手,接起。
“学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沙哑,虚弱,背景音是剧烈的咳嗽声。
“怎么了?”陈默心头一紧。
“我好像……发烧了。头好痛,全身都冷……”她断断续续地说,咳嗽声更剧烈了。
“量体温了吗?”
“量了……39度2。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小雯她们……都回家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恐惧。
陈默立刻关掉安全灯,甚至来不及收拾工作台。“等着,我马上过来。”他抓起外套和背包,冲出暗房。
深夜的校园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圈。陈默几乎是小跑着赶到苏晚晴的宿舍楼下,跟宿管阿姨急促地说明情况。阿姨看他焦急的样子,又听说是高烧,破例让他登记后上楼。
推开苏晚晴宿舍的门,一股热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她蜷缩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依然在发抖。床头灯开着,照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地上扔着用过的纸巾和空了的退烧药盒。
看到陈默,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学长……我好难受……”
陈默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立刻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还有半壶温水。“喝点水。”他扶她坐起来,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出来。陈默帮她擦掉,然后翻看她吃过的药。“只吃了退烧药?”
她点头,声音虚弱:“别的……不知道吃什么。”
陈默看了看时间,快凌晨一点了。“去医院。”
“不……不用……”她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我睡一觉就好了……去医院好麻烦……”
“必须去。”陈默的态度不容置疑。高烧不退,不能耽搁。他帮她穿上外套和鞋子,半扶半抱地把她带下楼。
深夜的急诊室,灯火通明,人却不多。挂号,量体温(依然是39度以上),验血,等待结果。苏晚晴烧得迷迷糊糊,靠在陈默肩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说胡话。陈默让她靠着自己,用外套裹紧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滚烫的手。
医生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需要输液。护士扎针的时候,苏晚晴疼得瑟缩了一下,紧紧抓着陈默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陈默眉头都没皱一下。
终于,药液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她靠在急诊室冰凉的塑料椅上,渐渐不再发抖,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默这才松了口气。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输液管里缓慢下坠的药滴,和她在灯光下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睡脸。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着的,嘴唇干得起皮,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一起。
疲惫和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苏晚晴在他冲去暗房前发来的,大概是她发现自己发烧后,神志还清醒时发的。
信息很短,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标题是:“如果我不在了”。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点开了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昏暗,看样子是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在宿舍里拍的。苏晚晴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同样烧得通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努力睁大着。背景是她凌乱的床铺。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她对着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默将音量调到最大,贴近耳朵。
“……学长,如果我……这次挺不过去……”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咬得很清晰,带着高烧特有的含混和颤抖,“你别难过……真的……能认识你,我特别……特别开心……”
她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那条围巾……织得丑……你别嫌弃……冬天要戴……”
“还有……相机里……我们一起拍的照片……你要……洗出来……好好留着……”
“我妈妈……爸爸……如果以后有机会……替我去看看他们……”
她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交代遗言。眼泪不停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划过滚烫的脸颊。但她没有擦,只是对着镜头,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你要好好的……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
“忘了我……也没关系……”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结尾,像是她终于支撑不住,或者手机没电了。
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陈默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保持着那个贴近耳朵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急诊室冰冷的空气,消毒水的气味,远处隐约的说话声,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手机听筒里残留的、她虚弱而颤抖的声音,和她那含泪强笑的脸,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听觉和视觉神经上。
“如果我不在了”。
她录下这个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独自面对高烧和黑夜时,被巨大恐惧吞噬的绝望?还是单纯烧糊涂了,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无论哪种,这个视频本身,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她平日里总是努力表现得明亮、乐观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害怕、会脆弱、会担心被遗忘、会害怕给别人带来负担的,真实的内核。
那是一种近乎赤诚的、对“失去”的恐惧,和一种笨拙的、试图提前安抚可能因她而生的悲伤的温柔。
陈默缓缓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靠在他肩上沉睡的苏晚晴。
药液正在流入她的身体,她的呼吸逐渐平稳,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一点。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寻找着温暖和安全感。
他还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再像刚才那样滚烫,指尖依旧冰凉。
他将那只手,连同手机,一起紧紧握在自己掌心。力道有些重,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刚才视频里感受到的那份冰冷的恐惧和虚弱的温度,一起驱散。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汗湿的、微微散发着热气的发顶上。
闭上眼睛。
急诊室的灯光苍白地照在他们身上。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落下。
像时间。
也像某种正在被艰难修补的、脆弱的东西。
过了很久,陈默才重新抬起头。他拿出那个深蓝色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没有画图。
只是在空白的纸张中央,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在场。
写完,他将这一页撕下,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词,拥有对抗那个“如果我不在了”的虚拟句式的,某种真实的力量。
他重新握紧她的手,目光落在输液袋上。
药液还剩大半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