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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杨城时,踏歌乱人心 【修+加】 ...
大寒日中的街道上也并无成群行人,偏有一人却从墓园中走出。
玉生烟摁灭手机前最后扫了眼时间——正午十二点整。
他捋顺耳机线,在耳机即将塞进耳朵前,蜷了蜷指节,终还是戴了去。
冻得发僵的脚趾在皮鞋里蜷了又伸,出了墓园是大片种着败叶梧桐的宽道,稀疏略过的车辆一并带走审视目光。
他点燃支烟,眯起眼静静望着苍凉孤寂的素明。
杨城——一个常年冬季不见寒南方城市,却偏在今年大寒飘下漫天白雪。
他拨了拨自己唯一保住的爱人的遗物——一对桃色耳坠。
转角处出现个残破戏台,他扫了眼,唯顶上三字擦得干净,歪斜在台子顶棚。
红漆掉的只剩白底,多处溃烂见骨的疤,戏台前石狮缺了半只的耳朵,蒙着灰,跟周围破败的砖墙相融。
与他相对而站,目光久久不能移开,这是两尊被遗忘的旧物间的凝视。
“先生,就剩这一场了。”老人拽了拽发白军大衣的毛领,扯着嗓子朝马路对头喊。
玉生烟没接话,低头瞧了瞧鞋尖落白,却见余光中渺小一橙光,他抬手摘下耳机半搭在胸前后指腹用力,熄了烟。
戏台显然年久失修,看样子随时会踏,但他现在无心关注。
台上踱步的白长衫老者身影愈发虚起,手里握着把破折扇,袖口随动作露出半截清瘦腕骨,拇指指节处带着枚红玉扳指。
“唱……普天乐吧,”玉生烟随便挑了把清一色刷着红漆并且没人的椅子坐下,声音低哑。
“就唱最后一折。”
老人愣了愣,忽又笑开:“您懂戏?”
没等玉生烟出口回应,老人向台上投去个眼神,须尽白发的老者便清清嗓子,再开口便是悠扬昆腔——
“雪落鄯庸,笛响永熙,桃坠相逢,春见时浓……”
声音清冽如雪水,风扬起玉生烟垂在颈侧的发丝,他的视线不可控的追随老者。
恍惚间,那月白长衫幻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斑驳光点,老者手中折扇便再也看清原样。
他开口说了什么,但随风散去,戏幕已起只得等戏落才会有人回答他,萧瑟冷风为他争取来半刻清明——
戏幕不知何时被风撩开,暴露出空荡简陋的后台——“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前者身影愈发模糊,半刻清明即将消失殆尽,化作这漫天雪雾。
那枚红玉扳指在虚晃视线中悄然放大,他定了定神,可无果。
扳指在顷刻间化作一滴暗红血渍,缓缓往下淌,是谁的血,亦或谁的泪。
·
京华己亥——
冬末,却难得得了半日晴,偏也随着晚钟映霞暮云合璧。
“挤什么啊,年纪大了,走路不长眼啊!”
一位不掩丰腴的少女拂过鬓角碎发,扭着身回头,如黛般的眉眼微蹙。
不知道,瞧着还以为是谁家小姐呢!
永熙大街街道错杂,本就无一处不拥堵热闹,这么一嗓子吼下,围观人群便更加停滞不动。
闲话络绎不绝,纷纷淌进二位当事人耳中。
被喊话的小伙不甘示弱,一抹面颊躺下的汗水,回怼道:“姑娘年纪轻轻,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么。你瞧这街上行人甚多,怎就认定是我撞得你?我还说是你碰滴我哩!”
“呵,”姑娘一甩垂落在胸前墨丝,嗔怒道:“区区摊贩也敢同我叫嚣!你可晓得我是谁?晓得我府上主人是谁?!”
青年无礼地翻了个大大白眼,叉腰道:“那你可认得我?说出来叫你怕!我曾乃前朝重官!我管你是谁,见着我可是要磕头滴!”
“那又如何?瞧瞧你如今是何模样……”
姑娘嘲讽的话被莽撞冲来的金马车硬生生堵在喉管,轿夫无视街道上闲散悠闲的人群,板着脸,一扬草鞭直耿耿蹭着麻衣布料飞驰而过。
人们唇瓣僵硬微启,瞪着眼捂着胳膊惊呼,咸涩汗水顺之滴入,梢头的鸟迷糊糊间被惊醒,尽数扑啦啦飞走。
金车缓停,薄帘在那姑娘面前撩开,她见了,脸上染上层惊喜,声音软下:“花姐姐,您回来啦。”
普通百姓见了纷纷行礼致意,纵使方才那位嚣张轿夫见了轿,面上一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下一头:“求花姑娘饶过!”
轿中女人面若桃花,眉如远黛,眼如水波,唇线姣好,清新脱俗。
名如其貌:花清歌。名下府邸“柳堂”朱门九级,黄瓦压脊,红墙外车马如龙,门内私兵列阵。
金玉堆山,珊瑚树比宫阙。
“青黛,不得多嘴。”她扫眼一众百姓,挥挥手叫人散开,目光几动,最终凝在这卑躬屈膝的白影上。
别无表情,声音似纵似厉:“先同这位小伙致歉,再上轿来,同我回府。”
这话是与在场唯一站立着的人说的。
青黛不乐意了,憋着嘴,瞪眼皱眉:“凭什么嘛……”
“青黛,听话。”
此街唯一清净处的山间——“落红”上有一锦衣少年踏歌而行。
所称“落红”即为:千峰茶艳燃霞色,一径落红伴晚风。
红袖猎猎盛起落日长河,翩翩墨发如夜枭羽翼,浸入余晖翻涌,赤瞳缀着凤凰涅槃后所剩余烬。
瞳下红痣更增几分妖异,伫立不动也难削意气风发。
翠笛上镌着楷字“山”,这小字勾勒出并留住片刻倾天橙光短暂的形状——这遍是落红的主人。
他敛下眉眼,吹着笛凝视脚下苍生,那金马车早已离开,围观有人仍伫立不动。
直到混入另断笛音,他绷直的唇线才似有了松动,葱段般的指节在笛孔上快速游走,双曲无言默契合奏,暂时盖过耳旁嘈杂。
飞鸟衔羽蹭过耳旁,桃色冰莹耳饰轻晃,一阵清脆。
墨发断落小簇,尚未被捞起便被风一扬,散了满空。
一曲末,音未散。
他指尖轻巧玩转手中翠笛,忽轻轻一握,扬唇飞身跃下,红衣飒沓,袖间迎风一甩便稳稳落于桃树梢尖。
余晖散尽,街市犹沸。万千灯火次第亮起,与残阳余温相映,织就幅流动的锦绣长卷。
人群见着他静了瞬,几个孩子便带头欢呼——“哥哥好帅!”
“哥哥我也想学!”
他闻言两眼一弯,道:“行啊!此技艺平日鲜少示人,今见诸君诚意,便破例相授。三文钱一堂课,若诸君有意,不妨直言,席某定当倾囊相告。”
他眸子半挑,视线在民众面上打转,见人转身欲走,他便迅速改口道:“诸位若觉三位前稍显厚重,那一文钱亦可相授。市井一糖人价钱便得习武入门之机。明晨卯时,宫门东侧候着,诸君莫要迟了。”
人群又是声“嘁”,“殿下可别逗孩子玩了!要是大伙都信了,赶明个皇宫就得失陷!”
话音刚落,身边那人便不轻不重拍她下,一瓣嫩花不堪此击,战栗着坠下。
“嘿!蓉姐你还真有胆儿说啊!”
席青山挑挑眉,倒是并未在意,脚尖再一碾,乘着飞花落雪,这回便是落到实处了,新长成的娇嫩花瓣洋洋洒洒飘落在发丝与领口。
他捡下一瓣,眸中微动,握在掌心后甩了把脑后竖起的马尾,几片残花绵绵坠落。
他向前走去,人群熙熙攘攘的让开,冲身后摆摆手:“信者则信,不信者不信,大家自便。”
他快步寻笛声走去,婉转音色撩起袍尾,夜晚星辰先失了陷,纷纷前后坠入几个孩子眸中。
·
“哟,殿下!总算是有兴致到里头来坐坐啦。”
身着雪魄紫罗的女店主长发挽起,眉眼流转间尽显妩媚,朱唇轻启,掌心把玩着柄玉扇,腰间也垂着枚玉佩。
席青山整整衣摆,抽空瞥她眼:“怎么?不欢迎?”
“怎可能?”女子向前几步,嗔怪道。
席青山莞尔一笑,她瞧见了,便轻甩开那玉扇遮去了下半张脸,只露双摄人心魄的紫眸。
眼角勾着,缀着笑向后一偏腰,“哥哥能来,我这里自然是极大的欢迎。”说罢,纤手便缓缓撩开珠帘。
她腕间一转,垂下的扇叶意有所指,只可惜席青山一心寻人,方才过后便再没赏去眼神。
一进来,他便上上下下打量起曲水流觞,此堂共有三层,中心位置设一座舞榭,彩灯绣幔自穹顶垂落,将观客与台子间的雕栏木柱隔出朦胧界限。
上好白玉上遮盖层红绸,一席粉纱的舞者甩开长袖,甩出便被争抢抓住,她也不急,缓缓收袖,点点靠近。
唇线一勾,空有一段距离又微抬下巴,半眯的眸中吐出袅袅烟雾,将二人近乎相贴的面庞隔出暧昧虚影。
欲盖弥彰间,舌尖轻舔朱唇,如蜻蜓点水,引得在场观客面红耳赤,燥声络绎。
舞者盈盈一握的腰肢柔韧如柳,倏地向后一折,侧边墨丝与长袖轻缓点地,余韵未散。
另只袖子收回微微一掩面,腰身似春芽破土,缓缓直起。
一舞末众观客纷纷往台上投掷细碎金银,燥声尚未落下,更有人踉跄起身,嘶喊“再舞一曲”,将这场盛宴的余韵推至癫狂。
乍一看这么写看客,尽数是朝廷官员,席青山闻景不禁冷嗤,毕竟这都得归功于自己那位号称千古第一昏君的父皇。
他不动声色地移着目光,微微偏头,笑盈盈道:“方才那位吹笛的姑娘于何处?”
女店主选了个中央的好座,请他坐下,座旁官员见着他附和着吼两声。
坐定,店主闻言抛出个媚眼,不过是否多了些别的什么意味,便也说不清了。
“那可不是姑娘,殿下。”她巧转扇柄,掩住唇:“看在我们自幼相识,我才告诉你的,殿下可不许往外漏。”
“当然。”席青山垂在膝头的手指尖泛白,敛着眉眼,百无聊赖之际撑着脸:“你何时还信不过我了?若不是姑娘难不成是公子?”
“殿下英明,当真什么都逃不过你眼,阿月可是我这头货,虽未男子,可却是在四大名姬中为首!方才那位不过第二。”
何为四大名姬?舞姬红绡,画姬墨染,医姬观祈,其间最为神秘的便是这笛姬惊鸿。
她眸子一动,转向台上,“来了。”似未察觉对方异样,朱唇顿了顿,又道:“殿下慢慢瞧。”
席青山饶有兴致,视线紧紧定在台上半晌,嘴角始终的笑噙道那绣着金纹的红袖甩出便消散了。
那抹鲜亮的红似被风定住,锦袍上的金线在暮色里失了光。垂落的发丝扫过剑眉,他瞳孔里倒映着那抹挺拔俊逸的红影,整个人像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玉雕,四姬之首,名不虚传,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周围欢呼,嘶叫不断,更甚方前。
他眉心不易察觉的上蹙,眉眼微敛藏着神思,面上却仍不变,风流意气。
他指腹轻揉着那瓣娇嫩桃花瓣,台上之人红衣胜枫,里衣胜墨,华发胜雪,桃与金的云扣抹额在眉心中央坠着颗造型别致的红玛瑙小珠。
桃花眼桃色瞳,鼻梁下一纸薄沙遮面,翠笛微露,薄沙随着指节游走而荡漾。
新人见此面容瞳孔骤然放大,活似两团被点燃的炭火,死死钉在台上红影上,可上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无妄?!”
无妄,即无妄葬花,人人惧之的祸害之一。此人行踪飘忽,或隐于太平邦国,或混迹战乱之地。
他行事全无章法,今日灭福黎,明日屠古寿,所图非权非利,全凭一时兴味。
更有甚者,他常凭空生事,引外敌入关、造天灾降世,亲手将尚存生机的国度拖入火海。
或见一国气运将绝,便生“送终”之念;或觉某地生灵有趣,便起“戏弄”之心。
世人皆惧其如畏天灾,却无人知晓他究竟为何而活——
只啜骂道:“草菅人命!”
“罔顾法纪!”
“灭绝人性!”
“非也!你当无妄是谁?平白跑这儿当花魁郎?这厮模样倒像那么回事,估摸着是裴娘子从哪地界儿寻来的绝色小郎君!”
席青山指腹碾着那瓣花瓣,力道加剧,嫩花也出现细碎裂纹。他并未作答,一顾眸,万念空。
他微微发怔,错开视线眸光闪烁,在对方收回视线前再次转回,这一转,便恢复往日的少年心气。
瞧得他眉间喜怒、眼底波澜尽数入目,席青山忽地抿唇一笑,无声道了句。
随及他清咳两声,侧了身子,悄声问身旁裴娘子:“阿清,”他顿住的间隙,赤瞳转了转:“你是要万两黄金还是这个公子?”
“哥哥莫要欺我,怕不是看上我这花魁郎了?”裴清芷视线在二人间游走,没个三息便面露了然,暗下呼口气,舒了眉眼:“哦,我明白了,当然是要黄金。”
“当真?”
“当真。”她无奈勾了勾唇,奇道:“哥哥何时对男子有这般兴趣了?”
席青山见达目的,轻笑出声,挑了挑眉:“外传我有断袖之癖,这早不就不是秘密了吗?阿清消息怎如此闭塞?”
裴清芷闭了闭眼,绷直的身子轻松,她捏捏眉间,心道:“这说的仿若是得了什么荣誉。”
在抬眼,她目光宛若刀子,狠狠剜过台上之人。
“黄金次日便派人送来,那人我可带走了。”
“自然,恭喜哥哥了。日后打算如何?”
曲响,二人便没了下话,一首逢君末,席青山才笑盈盈的接道:“如何?自然是风风光光的娶了!”
说罢,曲水流觞未散的余音与高涨谈笑声中,席青山已一脚踩上台檐,红袍猎猎如焚尽的业火。
抬手将那人腰侧垂下的红袍向上一收,脚尖微点轻巧转了几圈,避开四周抛来的杂物后稳稳落地,欣喜道:“哥哥!”
阿月一愣,道:“……我在。”
此举惊动看客,一片哗然,方才还浸在旖旎里的官员们,脊背倏地挺直,脖颈仰起,目光如钩子般钉在台上那两道红影上。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再喜欢也不能明抢吧!”
“就是,我们敬你喊你声殿下……”
甚有不明者问道:“灾星怎会突然出现于此?!定是……”
“嘘——”有人压低嗓音,却掩不住惊疑,“那薄纱遮面的模样,分明是男子……”
议论声如野草疯长,几乎要漫过舞榭外的喧嚣。
裴清芷指尖一顿,目光刷的冷下,像一处座扫去。
席青山却无言,只顾应怀中人要求轻手将人放下,手却仍虚搭在腰侧,赤瞳里映着台下翻涌的怒意,唇角偏不紧不慢的扬着笑。
台下官员的怒骂如蝗虫过境,他却只接住砸来的金樽,腕间一旋,酒液未洒半分,径直抛向台下蓝影。
“先生,我的婚宴您应该是无力到场了,在此,我们便先敬你杯。”
那正是那位破口骂灾星的,他慌忙去躲,可不巧被飞来金樽砸中只眼,酒水沿着他微张的唇瓣倾下,金杯安然伫立于他面前桌上。
席青山见状,扫眼其余鼻观眼眼关心的看客,扬了扬眉:“味道如何?”
裴清芷指尖的玉扇顿住,眸光如刀:“哥哥,莫要忘了,他是‘灾星’。”
席青山却只低笑,眉眼阴郁,指腹碾着掌心的桃花瓣,嫩花碎裂。
阿月指节叩击笛身的节奏,眉眼里藏住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虽则两人年岁只隔两载,席青山今年方十五,可这般并肩立着,甚也高出一头来。
“灾星?”他忽地扬声,说的那样轻巧,漫不经心。
金樽坠地,碎玉声惊飞了檐角的喜鹊,“且不说你们信口胡言,就算所言为真,”
他顿了顿,扫视群众,扬了扬颈侧发丝,接道:“那便让这满城的‘吉兆’,给他陪葬好了。”
闻言,一旁阿月眸光微晃,扬了扬眉,莞尔一笑,一撩下摆,却被眼尖手快的席青山稳稳一拖。
“哥哥这是做什么?”
他看着扶住自己胳膊的指节,指腹下是青白交错的骨节,淡淡一笑,只好作罢:“谢殿下,不做什么。
灾星者,众口以偏见织就之替罪符号也。凡人有祸,必寻一苦命之人以泄愤懑——若您要破,阿月愿做那把‘破咒’的剑。
可方今……”
他伸出一手,轻撇下攥着他衣袖的手,偏了偏脑袋,冲着略怔的席青山眨眨眼:“殿下听阿月一句劝——”
他桃眸微动,便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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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杨城时,踏歌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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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笔:《15.》 预收:《第25个小时》《404 Not Found》《终则有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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