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渡》短松之冈

3、恶佛人叨扰尊佛僧 厌佛魂暂栖供佛处

　　话说净合换好了僧服便去再次扶起了暂靠在竹椅上的人，思考片刻又捞了一套干净的僧服一同带去了那个空屋。
　　总不能就穿着这套湿的吧？
　　第一次抱人没有什么经验，包括刚才那一路，他都是拖过来的。自觉不太礼貌，还默默重复了几句“阿弥陀佛”。
　　他历尽千辛地来到床边，将人放下，便动手干起了正事。
　　他扒起了他的衣服。
　　一边扒，一边小声道：“阿弥陀佛，冒犯施主了。”
　　“冒犯”的时间不久——这人并没有穿几件衣服，几下便褪去一半。
　　“还受伤了……”
　　白皙到不健康的肤色使得那被血液渗透的布条更为显眼，刺着净合的双目。这伤势看着吓人，何况是自幼长在佛前从未见过杀伤的净合？不知该如何，他只能多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好像这样能够改变什么似的。
　　正在这时，床上的人睁了眼，像是惊醒，看到立在一旁的净合和自己半光的身体懵了，反应一会儿后语气不善道：“秃驴你谁？这哪儿？你为什么换我衣服？”
　　“啊，”被叫“秃驴”，净合也不生气，只是眨眨眼，仍旧好脾气道，“此处是宁州净慈寺，贫僧见施主淋着雨晕在寺门口，恐……”
　　文邹邹的让人脑子疼。
　　“我有名字，我叫裴世谏。”意思就是别叫我施主了！
　　“哦，那裴施主……”
　　“哎不是，你这人怎么……”话未尽，他顿了一下，“等等，我晕了？”
　　“是啊。”
　　这么一说，裴世谏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改无理之态，认真而诚恳地看着眼前这个格外好看的和尚，道：“大师，有饭吗？”
　　“……有，斋饭。”
　　过了一会儿，这两人衣着整齐但画风诡异地同席而坐同桌而食。
　　诡异，主要原因大概在于裴世谏。此人墨发长披，身着僧服，此时上完了药，正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进食，看得净合目瞪口呆。他犹豫了一下，道：“施主……还需要贫僧再添些来吗？”
　　“不用，饱了。”他毫无自觉地打了个嗝，然后撑直了身子躺下去，嘴里不闲着，“不是我说，你们和尚真是的，吃什么斋饭啊，都要素出鸟了！”
　　“这斋饭……”
　　眼见这老实和尚要开始解释，裴世谏忙不迭打断，坐起：“哎，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真想知道原因。说来，和尚，你姓甚名谁啊？”
　　净合只好作罢，答道：“贫僧无姓无名，仅一法号，唤‘净合’。”
　　“哦，净合师父，你听我说，我呢，是饿晕的。”他严肃道。
　　看出来了。净合点点头。
　　“你看，我都饿晕了！这说明我真的很困难啊对不对？有过饿晕就有可能饿死的啊师父！你们佛家人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不会。”
　　“那——”裴世谏支着下巴，歪头，“可不可以恳请大师，收留我这个可怜人一阵子啊？”
　　净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毕竟很少有非出家人会到寺里住上“一阵”，所以他不太清楚，也没有具体规定，可……
　　趁着他陷入思考，裴世谏也正好大胆地打量起来。
　　头型饱满，眉骨高耸，眼睛大又狭长，到这里看着是副多情样。可再往下又偏偏配着张薄情唇，综合下来横生出一股矛盾却错落的别致。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张顶俊俏的脸，若是没有剃度，那定是掷果盈车的程度。怎么就出家做了和尚？这么想不开？
　　打量完毕，思考未果，他又收回了视线。
　　净合认真考虑了半晌，抬眼道：“佛门之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若施主不是作恶之人，应当是可以住下的。不过住持现下外出讲经未归，待其归来，还须再行确认。”
　　“懂了，”裴世谏无聊，随手抓过一个核桃丢着玩儿，“就是我先住着，等你们住持回来再请示，行就接着住，不行就滚蛋，是吧？”
　　净合噎了下：“是。”
　　“行，”他干脆地点头，“住哪儿？”
　　“这儿啊。”
　　“哪儿？”
　　“就，这儿啊。”
　　“哪儿？”
　　“就,这儿啊。”
　　裴世谏看了看这个除去最最基本的家具和自己手中两个核桃几乎没有东西的房间，再次怀疑道：“你确定?你们自己的房间也这样?”一床一席,一桌一椅，还都是盘丝洞版本的?
　　“嗯……也不是……”
　　他还以为是和尚终于意识到了，可惜……
　　“贫僧那儿多些经书、锡杖、香炉什么的,施主……也要吗?”净合看着虽然穿着僧服但浑身上下都写着“狗屁佛祖老子才不信”的裴世谏,慢吞吞补道。
　　裴世谏被该寺的清贫作风震撼到了，有些恍惚，“不,不用,我不需要,谢谢。”
　　“好的。”净合早有预料，“贫僧帮施主把此处稍加打扫吧。”
　　“谢谢大师,大师真好。”裴世谏登时“活”过来,语气乖了十倍不止,一点都不客气，“真是辛苦大师啦!”
　　他假到净合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阿弥陀佛。贫僧该做的。”
　　然而，他们还没打扫完,确切地说,是净合还没打扫完时,有一个小沙弥敲了敲木门，探头道:”净合师兄，住持回来啦,叫你去呢。”
　　轻飘飘几句，让本瘫在一旁的裴世谏一下坐起来：他娘的不是说归期不定么!这要是不同意我住怎么办!!!
　　反观净合就很是高兴,放下手中的扫帚和小沙弥说:“真的啊？那我这就去!”他又看向裴世谏,想起自己的僧人身份，“啊，贫僧会向师父说起此事的,施主请放心。”
　　不,我并不放心，裴世谏心道，我并不想让你跟你师父提及我……
　　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净合堪称郑重地理好自己本就非常齐整的僧袍，然后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哇,他又瘫了回去,默默道：马上就住处不保咯……

　　“师父!”净合跟着小沙弥来到院前,远远便瞧见了师父。加紧了脚步走向走廊。
　　“净合,“智明大师慈爱地看着身旁眉眼弯弯的徒儿，“这么高兴？”
　　“是啊，师父回来了嘛！”
　　智明大师笑着摇头，点点他：“若无……”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知道的师父。”
　　“不错。”智明大师赞许地看他。
　　抿抿唇,净合正想说裴世谏之事，便见师父背起了手。
　　师父背手时,点化时候是。
　　于是他站得更直，准备受教。
　　“净合啊。”
　　果然。
　　“弟子在。”
　　“师父不在时，有人来了吧?”
　　“是。”
　　“厌佛?”
　　“……似乎？”
　　三个来回后,师父默然,抬头望天。
　　净合知道,此时断不可出声,于是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智明大师才重新开口：“他可以住下。”
　　净合讶异道:“师父?”
　　“怎么？总不是不想。”
　　“不是,”净合组织着语言,“只是……师父如何知道？”
　　闻言,智明大师淡淡笑了:“天机不可泄露,命格……不可更改。净合，记住了。”
　　净合愣愣，道:“……弟子谨记。”
　　什么命格?我的吗?
　　我的……什么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