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个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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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七月的风烤得发烫，白陌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他抬眼望，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小陌。”白御风穿着熨帖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京圈儿特有的疏朗和气度，偏偏笑起来时，又添了几分沪上男人的细腻温柔。
白陌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喊了声：“爸。”白御风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指尖碰到他汗湿的手背，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怎么热成这样？车里开了空调，快上去。”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白陌吸了口凉气，才觉得那股子黏在皮肤上的燥热散了些。他瘫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荫，忽然想起临行前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的话，“高二结束，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珍惜吧。”
珍惜？白陌扯了扯嘴角。他的暑假，从来都没什么好珍惜的。要么是跟着白御风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待着，听他对着一堆报表讲那些他听不懂的商业术语；要么是被塞进北京的四合院，看一群老爷子围着棋盘争得面红耳赤。他像个陀螺，被两个城市的风抽打着旋转，直到这个暑假，白御风忽然说：“去你爹那儿待阵子吧。”
你爹。
这两个字，白陌听了十七年，却还是觉得陌生。他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填的是白御风，而温岭，是他爹。一个在西南深山里，守着一片苗寨，守着满山的草药和吊脚楼的苗人。
车子一路开到城郊的机场，白御风买了两张飞往黔东南的机票。候机时，白陌看着白御风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是他不常听到的柔和。挂了电话，白御风转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爹说，给你留了酸汤鱼，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糯米粑。”白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爱吃什么了。三岁那年被白御风从苗寨接走，关于那里的记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绿，和一个穿着靛蓝色苗服的男人背影。男人的手里总拿着一根药锄，背影宽厚，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瘦。
飞机降落在凯里黄平机场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出航站楼，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扑面而来，和北京的干燥、上海的湿热都不同，这里的风里，裹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小陌！”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暮色，白陌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对襟短褂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灯笼的光昏黄柔和，映亮了男人眉眼。他比记忆里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霜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像山间的星子。是温岭。
白御风率先走过去，伸出手，和温岭握了握：“阿岭，好久不见。”温岭的手有些粗糙，掌心布满老茧，和白御风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带着点山里人的淳朴：“路上累了吧？快，车在那边。”白陌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走着，一个身姿挺拔，穿着精致的衬衫西裤；一个步履稳健，穿着粗布短褂和麻质长裤。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车子是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草药。温岭发动车子，车子颠簸着驶上山路，窗外是黑沉沉的山影，偶尔有几声虫鸣和鸟叫传来。
白御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白陌看着他，忽然问：“爸，你和我爹……认识多久了？”温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白御风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比你想象的要久。”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一片灯火通明的苗寨前。
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木质的楼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寨子里的人似乎都知道他们要来，不少人家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有人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阿岭，回来啦？这就是你家小陌吧？长这么高了！”温岭笑着应着，停好车，领着他们往寨子深处走。他家的吊脚楼在寨子的最高处，推开木门，一股浓郁的酸汤鱼香味扑面而来。火塘里的火还烧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粑。“快坐。”温岭忙前忙后地摆碗筷，“一路累了，先吃饭。”白陌坐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温岭熟练地盛汤、夹菜，看着白御风坐在一旁，自然地递给他一双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酸汤鱼的味道很鲜，糯米粑软糯香甜，白陌吃了满满一碗饭，放下碗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夜里，白陌睡在二楼的客房里。窗外是山风呼啸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虫儿在叫。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推开窗户。月光像流水一样倾泻下来，洒在山间的梯田上，洒在错落有致的吊脚楼上。远处，有几点星火在闪烁，不知道是哪家的灯火。“睡不着？”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白陌回过头，看见白御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白御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山里晚上凉，别冻着。”白陌嗯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许久。“其实，我和你爹，是在大学认识的。”白御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那时候我在北京上大学，他来北京进修草药学，我们在图书馆遇见的。”白陌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他那时候，穿着一身苗服，背着一个药篓，在一堆医学书里翻找，样子傻乎乎的。”白御风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就主动上去搭话，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呢？”白陌忍不住问。“后来，他进修结束，要回苗寨，我跟着他来了一趟。”白御风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看见漫山遍野的绿，看见清澈的溪水，看见他在山间采药的样子，忽然就不想走了。”“那为什么……”白陌的话没说完。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了，为什么他会被接去北京，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白御风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我回了北京，忙着创业，忙着打拼，等我想起这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三岁那年，我来接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可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比更大的世界更重要。”比如，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比如，温岭。白陌看着白御风的侧脸，看着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其实也有他柔软的一面。“他……”白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怪你吗？”白御风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从来都没怪过我。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白陌和白御风低头望去，看见温岭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夜里容易饿，煮了点银耳羹。”温岭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快尝尝，放了冰糖，不腻。”白御风走过去，拿起一碗，递到白陌手里：“尝尝你爹的手艺，比外面店里的好喝多了。”白陌接过碗，抿了一口。银耳羹熬得软烂，冰糖的甜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他抬起头，看见温岭和白御风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带着笑意。
那一刻，白陌忽然明白了。原来，他的两个父亲，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们一个在山巅，一个在人海，却用各自的方式，守着同一份牵挂。
这个暑假，好像和以往的都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白陌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起床下楼，看见温岭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白御风则在一旁帮忙，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翻晒着那些绿油油的草药。“醒了？”温岭抬起头，笑着说，“早饭在锅里，玉米粥和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糯米粑，热一热就能吃。”白陌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粥。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忙碌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吃过早饭，温岭说要去后山采药，问白陌要不要一起去。白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白御风本来也要跟着去，却被温岭拦下了：“你就在家歇着吧，后山的路不好走，你这细皮嫩肉的，别磕着碰着。”白御风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作罢，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白陌：“小心点，跟着你爹，别乱跑。”
后山的路确实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温岭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手里拿着药锄，时不时弯腰，挖起一株株草药，嘴里还念叨着：“这是鱼腥草，清热解毒的；这是夏枯草，能治淋巴结核……”白陌跟在他身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帮他递上药篓。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草药的苦味，却并不难闻。“小陌，”温岭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爸，有点不一样？”白陌愣了愣，点了点头。“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温岭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我们都是你的父亲，都希望你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那个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得很。当年他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这些年，他每年都偷偷回来看我，只是你不知道。”
白陌的心猛地一颤。原来，那些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藏着这么多的牵挂。“我知道，他想让你去大城市，去见世面，去有更好的未来。”温岭的声音很轻，“我也想。但我更希望，你能知道，你还有一个家，在山里，在苗寨，不管你走多远，这里永远都等着你回来。”白陌看着温岭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爹……”温岭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白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漫了上来，眼角的细纹都变得温柔：“哎。”说罢就抱住了白陌，白陌闻到温岭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和父亲身上的红酒味，那一刻，白陌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填满了。采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白御风果然在家等得着急，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接过温岭手里的药篓，又拿出毛巾递给白陌：“累坏了吧？快擦擦汗，午饭我已经做好了。”白陌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看着白御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暑假，白陌过得很充实。他跟着温岭上山采药，下山晒药，学着辨认各种草药，学着熬制草药汤；他跟着白御风去寨子里的集市，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听他和小贩讨价还价；他和寨子里的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摸鱼，去田埂上捉蚂蚱，光着脚丫在泥地里奔跑。他不再是那个在城市里格格不入的少年，他成了苗寨里的一份子，成了温岭和白御风的骄傲。偶尔，他也会想起学校里的同学，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想起即将到来的高三。但他不再焦虑，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不管未来会怎样，他都有两个家，两个爱他的父亲。
暑假过半的时候，寨子里要过苗年。这是苗寨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
提前几天，寨子里的人就开始忙碌起来，杀鸡宰鸭，打糯米粑，酿米酒。温岭和白御风也忙得不可开交，温岭负责做苗家特色的菜肴，白御风则负责布置家里的吊脚楼。白陌也跟着帮忙，他学着包粽子，学着做酸汤，虽然做得不好看，却也有模有样。苗年那天，寨子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男人们穿着盛装，吹着芦笙，跳着芦笙舞；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苗服，戴着银饰，唱着山歌。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格外开心。白陌穿着温岭给他做的苗服，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温岭和白御风站在他的两侧，温岭手里拿着芦笙，跟着人群一起吹奏，白御风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想要把这些美好的瞬间都记录下来。
夜里，篝火晚会开始了。熊熊的篝火燃烧着，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大家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喝着米酒，吃着烤肉。白陌被寨子里的姑娘们拉着，一起跳着苗家的舞蹈。他的脚步有些笨拙，却跳得格外开心。跳累了，他回到篝火旁，坐在温岭和白御风身边。温岭递给他一杯米酒，笑着说：“尝尝，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白陌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甜味。
白御风靠在温岭的肩上，看着篝火，忽然说：“小陌，高三开学，我送你回学校。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再来这里，好不好？”温岭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好啊，等你高考结束，爹带你去看瀑布，去摘野果，带你去看遍山里的风景。”白陌看着两个父亲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篝火跳跃着，映亮了他的脸庞。
他知道，这个暑假，是他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暑假。过了这个暑假，他就要升入高三，就要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就要为了高考而奋力拼搏。
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不管前路有多难，他的身后，永远都有两个爱他的人，在等着他回家。月光洒在苗寨的吊脚楼上，洒在山间的梯田上，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蝉鸣渐渐平息，风里带着米酒的醇香和草木的清香。
白陌看着眼前的篝火，看着身边的两个父亲，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这个夏天，是他的最后一个暑假。
也是他最难忘的一个暑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个暑假》
